贺念远最终还是没有喝下那碗药。
宋云衢倒也不催他,拉着萧允祉带上门出去了。
冬天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贺念远躺在榻上,正渐渐沉进梦乡。
“师父,今天晚上讲什么故事?”萧允祉的声音打破宁静。
茅草屋小小三间,也不知师徒二人睡在了何处,谈话声异常清晰。
宋云衢的声音融在夜色里,催得人困倦不已,“嗯……让我想想。”
“就讲我被贺城主始乱终弃的故事吧。”
“……”贺念远不困了,他睡不着了。
只听宋云衢幽幽开口,“很久很久以前,我在醉玉轩买酒,遇上了正在调戏良家妇女的贺城主。”
“他坏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调戏时熟练的手法一下就把我迷倒了。我当即推开那位良家妇女,一把抱住贺城主说,放开她,冲我来。”
“贺城主静默三刻后抵挡不住我的魅力,坠入了爱河。”
贺念远:“……”
他头一次听说。
“为了和贺城主在一起,我抛弃万贯家财,不顾家族阻拦毅然决然选择了他。最开始的几年,是我们最幸福的一个月,他宝贝长宝贝短,对我无微不至。”
“可惜……”宋云衢做出一副痛惜万分的样子,“没过多久他就爱上了别人,没有丝毫犹豫,抛弃了我。唉,只剩下我余情未了,困在那一段感情里出不来。”
萧允祉:“贺城主可真坏。”
“没错”宋云衢附和,“所以要好好向他学习,将来你也能像他一样坏,睡吧。”
小孩的困意总是来势汹汹,萧允祉话都说不清了仍强撑着说:“师父……想听曲子……”
宋云衢放低了声音,像是怕吵到他,“不唱,快睡。”
“师父……”萧允祉又咕哝了一句。
宋云衢静了片刻。
就在贺念远以为他不会唱了的时候,遥远缥缈的轻哼声传来。
唱的是《锁麟囊》里的一段。
“我心生来**,何惧去日苦多,不如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贺念远一夜未眠。
清晨,萧允祉率先醒来,他记着师父昨天叮嘱的,洗漱完毕后去给江公子换药。
他推开房门,正对上贺念远的视线,吓了一跳。
萧允祉放下端来的药罐,很有礼貌的说道:“早上好,江公子,师父让我来给你上药,你把上衣脱了吧。”
贺念远打量了他一眼,板着脸说:“早上好,你师父呢?”
“还睡着。”萧允祉打开药罐,“他要到巳时才起。”
萧允祉手拿药罐,等待贺念远脱衣。
贺念远一动不动,“让你师父来给我上药。”
萧允祉歪过头想了想,像是不理解为什么非得师父来不可,片刻后,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江公子你放心,师父说我还小,目前不能劫色,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上药吧。”
贺念远:“……”
那个人到底给孩子教了什么?
萧允祉的眼神过于纯真和炙热,贺念远拗不过,褪了上衣让他上药。
一夜过去,绷带上的血已经干涸,贺念远背上的伤口不再渗血,但仍然可怖,解开衣衫以后贺念远又犹豫了。
“江公子,你得转过去我才能给你上药。”萧允祉催促。
贺念远:“我身上的伤吓人的很,你不怕?”
毕竟还是小孩子,贺念远可不认为他能禁得住吓。
“不怕!”
“你怕,我来吧。”
宋云衢打着哈欠走进来,接过萧允祉手里的药罐。
萧允祉只好哦一声,哒哒跑出去,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中读书。
房内一时只剩下贺念远和宋云衢二人。
宋云衢看似没什么心眼,实则心中有许多考量,他绕过一圈绷带,奇怪道:“江公子,你身上这伤可不简单,怎么弄出来的?”
贺念远随口敷衍道:“摔的。”
“摔能摔出内伤?”
贺念远瞥了宋云衢一眼,他现在需要一个地方养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他瞎编道:“和几个修士起了冲突,没打过。”
宋云衢点点头,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他继续给贺念远上药,“你可与仙宫十二城有干系?”
贺念远用余光观察宋云衢,不明白他问此话的用意。
为避免节外生枝,贺念远回答道:“不熟。”
宋云衢包扎完毕,顺手在贺念远背上拍了一下,贺念远痛的闷哼一声。
“那就行。”宋云衢收拾起瓶瓶罐罐出了房间,“今天早上吃红薯粥。”
贺念远默默盯了宋云衢的背影许久,直到房门在他眼前关上,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发了片刻呆,才有动作。
贺念远的伤有所好转,下个地还是没有问题的,他同师徒二人一起在院子中吃了一顿早饭。
“师父,到日子了。”吃完饭后,萧允祉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宋云衢洗完碗出来,甩干净手上的水,想了一下,说:“还真是,就是今日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
当机立断道:“走,去观摩贺城主。”
贺念远:“?”
观摩谁?
一炷香后,贺念远更加疑惑了,他身为一个伤员按理说应该静养,不知宋云衢是出于什么考量,在观摩“贺城主”时带上了他。
狭窄的山路上铺满雪,偶有几只麻雀摇头晃脑走过,留下一串脚印。
宋云衢,萧允祉,贺念远本人,三个人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身子,凝视山路。
“师父,贺城主真的会从这里经过吗?”萧允祉脸蛋冻的通红。
宋云衢搓热手掌捂在他脸上,说:“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出来碰碰运气,真碰不上就算了咱们劫个财再回去也不亏。是贺城主的话就会这么做。”
贺念远实在没忍住说了一句,“贺城主不劫财。”
师徒二人皆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萧允祉问:“为什么?”
贺念远:“他不缺钱。”
萧允祉:“你怎么知道?”
贺念远:“……就是知道。”
萧允祉不信,满脸的不信。
贺念远看他一眼,淡淡道:“……算了。”
整座山都安静极了,只有雪扑簌簌落下的声音,三个人呼出的热气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萧允祉把头往领子里缩了缩,“师父,我觉得他不会来了。”
宋云衢没有回话,昨夜未下尽的雪像是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目光放在山路尽头,久久没有收回。
“师父?”
宋云衢眨一下眼睛,这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笑了一下,说:“嗯,不会来了。走吧。”
贺念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了口,“你为什么……”
是那副表情。
落寞的就像是与等待许久的故人擦肩而过。
话还没有说完,山路上传来急促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依稀还混杂带有脏字的呵斥。
“兔崽子,别跑!”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出现在山路上,身后跟了数位彪形大汉,穷追不舍。
书生满头大汗,气都喘不匀,“东西!东西我已经还回去了!我不是……啊!”
脚下一个没注意,他滑倒在地上。
壮汉转瞬便追上了他,几个人的身影密匝匝压下来,颇有几分压迫感。
为首的壮汉活动活动脖颈,道:“公子说了,他就是想打你,管你什么理由!窝囊废,你活该挨打!”
萧允祉皱皱鼻子,小小声道:“师父,不是贺城主,是窝囊废和丑八怪。”
宋云衢无声笑了几下,也是悄咪咪地说:“看到了。去,咱们今天就劫那个窝囊废的财。”
“好!”
壮汉举起拳头正要挥下,哪里料到,一枚石子猛然敲在他手上,他吃痛收手,当即怒目圆睁四下张望。
他只听三声大笑——
“哈!哈!哈!”
树枝上的雪都被震得落下来。
“此山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
几个壮汉还来不及反应,石子从四面八方射来,虽然小,但速度快,打在人身上是实实在在一个红印子。
壮汉痛的抱头乱转,吱哇乱叫。
“走!先回去!”
他们受不住,转身就跑,跑前还不忘放狠话,“算你小子走运,给我等着!”
人都跑了,书生还用胳膊护着头,浑身发抖。
萧允祉看了一眼壮汉逃窜的背影收回弹弓,在书生面前蹲下,握了握他的手指。
书生这才放下胳膊,怯生生看了萧允祉一眼。
萧允祉冲他一笑,道:“你好,我要劫财。”
“……”
“……”
书生大惊失色,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他颤颤巍巍说:“我……我没有钱……我连上学堂的钱都是祖母借的……我,我真没有钱。”
宋云衢方才为了方便施展拳脚,用发带束了个马尾,如今他从石头后晃晃悠悠走出来,马尾在身后飘荡,颇有几分恣意妄为的气质。
只见他双手抱臂,弯腰逼问道:“哦?我刚刚可是听见你说什么‘东西还回去了’。什么东西,不值钱你应当不会拿吧?”
书生这下是真哭出来了,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我还回去了,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太穷了,我没见过好东西……我……我对不起祖母,对不起她……”
说着,他泣不成声。
宋云衢顿了一下,他四处张望一下,仿佛在寻找什么,对上贺念远的视线——说是对上,从刚才开始,贺念远的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宋云衢小跑几步到贺念远跟前,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江公子,我昨日给你的糖可吃完了?”
贺念远直勾勾盯着他,不说话。
“江公子?”宋云衢歪了一下头,马尾末梢跟着晃下来。
贺念远侧过头,不再看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冷道:“没有。”
宋云衢从贺念远那里拿到了剩下的糖,放到书生手里。
他叹了口气,道:“算了算了,我们不劫穷光蛋的财。你也别太难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收拾收拾赶紧回学堂去吧,莫要让家里人担心。”
萧允祉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宋云衢拉过萧允祉的手走在山路上,书生的哭声在身后远去。
贺念远跟在落后他们几步的地方。
这样的山路,师兄也曾拉着他的手走过无数次。
他不自觉垂下眼睛,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自从遇见这对师徒后,他总是,总是,想起师兄。
想到心脏扼住他的呼吸。
等他再抬起头时,他们三人已然到了城里。
贺念远不解,他以为他们是要回茅草屋去。
“为何?”他问道。
宋云衢回过头,思考了一下他问的什么才回道:“因为今天到日子了。”
到日子了?不是去观摩贺城主的日子吗?
“什么日子?”
宋云衢没有回话。
萧允祉说:“师父的师父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