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念远装作没听见,关上门出去。
他没有回房,在宋云衢房门外站了一夜。
宋云衢半躺在床上望向窗外,贺念远挺拔的身影一眼可见。
他垂下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看。
从前阿念也是这样,有不如意的事情就一声不吭生闷气,什么也不说,就安静地站在那里。
宋云衢眼神变得温柔,不自觉带上笑意。
像,江公子和阿念很像。
正因为如此,不能留下他。
宋云衢闭了闭眼睛,不去在意门外那人。
天蒙蒙亮,贺念远扫了院子,打了水,捡了柴火,码好柴火堆,煮上饭,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乖乖回到宋云衢房门前,低头站在那里。
萧允祉起来时冷不丁看见贺念远,吓了一跳,“江、江公……阿嚏!天哪,你起来好早,昨天晚上好冷啊,我师父怎么样了?”
贺念远递给萧允祉一方手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还没醒。”
萧允祉道谢之后接过手帕擦拭。
贺念远呆呆盯着萧允祉瞧,萧允祉有些奇怪,歪了歪头问他:“江公子,怎么了?”
贺念远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他。
萧允祉脑袋上冒出更多问号,“江公子???”
“我……”贺念远试探性开口,“很惹人烦吗?”
萧允祉长舒一口气,“哦,原来是想问这个,没有,江公子,你不烦人。。”
贺念远点点头,没有其它表示,低着头一副蔫嗒嗒的样子。
萧允祉将手帕递还给贺念远,再次道谢。
贺念远没有接,淡声道:“不用了,脏。”
萧允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咦?”
贺念远微微皱眉,“我不碰别人用过的东西。”
萧允祉愣在了原地。
房内传来动静,贺念远耳朵动了动,立刻开门去扶宋云衢。
宋云衢侧眼看向贺念远扶在他腰上的手,有些好笑,“江公子,我伤的是胳膊不是腿。”
贺念远于是即刻收回手,不敢多停留,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宋云衢穿衣洗漱,胳膊受伤实在不便扎头发,他坐在凳子上,招呼萧允祉,“小允子,来帮个忙呗。”
萧允祉哒哒跑过来给宋云衢扎头发。
贺念远在一旁看着,手指不自觉摩挲,他心想,我扎的会更好看。
宋云衢收拾完毕,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包袱递给贺念远。
宋云衢:“里面装了些干粮和伤药。你内伤未愈,近几日不要动用灵力,陶瓷瓶里的药丸一日吃一粒,不能嫌苦,要好好吃掉。”
贺念远盯了包袱数秒,他没有接,转身向门外走去,“我去盛饭。”
宋云衢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贺念远炒菜盛饭,一顿饭用毕,又去擦桌子洗碗。
萧允祉心里还惦记着那块被拒收的手帕,一吃完饭就去唰唰洗手帕。
宋云衢靠在门框上看贺念远忙活,脸上罕见没了笑。
“江公子。”他唤道。
贺念远擦拭灶台的身子一顿。
“江公子,昨日那小姑娘是冲着你来的。”宋云衢说,“先前救你是图些银钱,没想到会牵扯出是非。”
贺念远背对宋云衢,默不作声。
“唉。”宋云衢悠悠道,“江公子,我手臂好疼啊,昨夜疼的辗转反侧,觉都睡不好。”
“今日为了护你搭上一条手臂,明日呢,难不成我要为了一个认识不过数日的人搭上性命?”
贺念远手指颤了一下,扭头看向宋云衢。
眼眶里分明有泪水。
宋云衢心猛的一跳,不自觉避开视线,握紧了拳头。
“我收拾好就走。”
贺念远又转过身继续擦拭。
片刻后,他叠好抹布放在灶台上,拿起宋云衢给他准备的包袱,推开院门,离开。
萧允祉抱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回来时,院子里只剩下宋云衢一人坐在桌前。
“师父,江公子呢?我有东西要还他。”萧允祉四处张望。
宋云衢单手撑脸,精神恹恹道:“走了。”
“走了?为什么呀?他伤还没好呢。”
宋云衢没有正面回答,他坐直身子,勾勾手指示意萧允祉靠近。
萧允祉傻傻把脸凑上前,措不及防挨了宋云衢一个脑瓜崩。
“啊!”萧允祉捂住脑门痛呼,“师父你欺负人!”
宋云衢哈哈笑了几声,眼底笑意渐渐消散,轻声道:“让你话多。”
贺念远离开松月山径直回了仙宫。
他眼底恨意翻涌,非要将始作俑者碎尸万段不可。
许长川!若不是许长川,师兄岂会赶人!
天色阴沉,疾风卷起一地碎雪呼啸而过。
仙宫,玲珑殿。
大门“嘭”一声由外向内被人踹开,贺念远提了一柄长剑,周身寒气逼人。
许长川彼时正泡了新茶,还来不及品尝,手腕上的符文从皮肤上剥离,光华流转,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符文猛的紧缩,爬满许长川一整条手臂。
符文如同白蚁般,渗入许长川的经络,散发热量。
密密麻麻的灼烧感令许长川疼痛难耐,他半趴在地上,额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道:“贺念远!”
贺念远撩起额前的头发,浑身都写满了“我很不爽”。他在许长川面前立定,居高临下欣赏他的丑态。
许长川咒骂:“贺念远!你当我不知,你如今灵力散尽,如此催动符咒,可是想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贺念远缓慢咀嚼过这几个字眼,忽然笑了,“哈……”
“自取灭亡啊。”他面色猛的沉下来,“到底是谁在自取灭亡?许长川,你当真是日子过的太安逸了。谁给你的狗胆敢暗算我?”
许长川痛到流下冷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上仍不饶人,“呵呵呵……是,我自取灭亡,贺念远,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一行鼻血流下,贺念远抬手拭去,一脚踩在许长川发抖的手上,碾压。
“啊啊啊啊啊……”许长川痛呼。
贺念远缓缓勾起唇角,似乎对他这副模样相当满意。
反噬来的越发汹涌,贺念远上半身皮肤开裂,从腹部开始逐渐向脖颈蔓延,血液丝丝缕缕渗出,染透他的白衣。
他不再多言,一勾手,房梁上跳下一名暗卫。贺念远吩咐道:“玄风,把他关进地牢,和从前那些被他做成尸体的人放在一起,以后不必再放出来了。”
玄风是贺念远亲手选拔,一手培养出来的,深得贺念远信赖,他听见贺念远的命令,先是点头称是,后来实在疑惑,多嘴问了一句。
“城主,若是把他关起来了,那位……怎么办?”
玄风口中的那位指的不是别人正是江云尽。
贺念远思考了一下,“无碍。冰棺还能保他尸身三年不腐,等过了三年,便……埋了吧。”
玄风不再多问,拖过许长川正要退下。
“等等。”贺念远看一眼自己身上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衫,思索片刻道,“去松月山放几只妖狼,越快越好。”
“是。”
夜幕降临时,萧允祉修炼完毕归来,带回一条消息:“师父,山上有妖狼,数量还不少呢。”
宋云衢没什么兴致,揭开盖在脸上的话本,从兜里抓了把炒栗子递给萧允祉,“你避着点它们,单只的妖狼还好说,成群结队的可不好对付。”
“就是妖狼群。”萧允祉剥开一颗栗子喂给宋云衢,“师父,我不怕它们,妖狼打不过我,但是……”
宋云衢摆摆手示意萧允祉自己吃,“但是什么?”
“但是江公子怎么办?松月山那么大,他现在估计还没能离开呢,万一他遇上妖狼怎么办?他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宋云衢神色凝重了几分,“他……不会那么倒霉。”
狼嚎声适时响起。
“是吗。”
萧允祉弹起一颗栗子,仰头接住。
贺念远站在狼群包围圈正中央,垂头思考着什么,血水从指尖滴落。
领头的妖狼双目紧盯贺念远,伏低身子露出獠牙。
狼群发出阵阵低吼,蓄势待发。
树林响起脚步声。
“江公子!”萧允祉远远喊道。
贺念远没有反应,依旧低着头。
直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
贺念远即刻抬头,转身看过去。
宋云衢正拨开眼前的枯枝向他走来。
贺念远眸间一亮,心脏狂热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他就知道,师兄怎么会忍心赶他走?师兄怎么会忍心丢他一个人?
师兄果然会回来找他。
贺念远整个人陷在血泊中,唇角一丝丝勾起,欣喜若狂。
头狼察觉到氛围不对,微微发出哀鸣,后腿向后撤步。
下一刻,一道火光亮起,宋云衢点燃符纸,数团火球倾巢出动轰向妖狼。
狼群四处逃窜。
贺念远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他拖着步子走向宋云衢,在地上留下一条血痕。
“宋云衢。”贺念远在距离宋云衢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下来。
“我听话了,我已经要走了,是狼妖拦住了我,我打不过它们。”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宋云衢不可置信地看向贺念远满身的伤。
“你……”宋云衢哑口无言。
这根本不是妖狼能造成的伤。
贺念远额头处流下血水,迷住了眼睛,他抬手擦了擦,结果越擦血越多,半边脸都粘上血。
他只好放弃,讨好地冲宋云衢笑了一下,“我处理好了,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了。”
萧允祉有些不忍地拉了拉宋云衢的衣袖,宋云衢没有说话。
“宋云衢。”贺念远于是垂下眼睛,话语间带上浓厚的鼻音,“你能不能带我回去养伤?我没有地方去,我爹娘很早就死了,我已经……一个人很久了,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宋云衢还是没有反应。
贺念远的鼻音更加浓重。
“求你。”他说。
宋云衢指尖一颤。
这是一个无云无月无风的夜晚,沉寂的黑暗中,贺念远数着自己的心跳声。
宋云衢嘴唇动了动。
贺念远的心脏错乱三分。
“不行。”宋云衢道。
“……”
“……”
贺念远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他垂着头,唇线紧绷,眼泪一声不响地落下来。
“小允子,你身上有没有带伤药?”宋云衢转身,不再看他。
后来宋云衢和萧允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贺念远都记不清了。
积弊已久的伤势终于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他迷迷糊糊回到仙宫,沉沉睡去。
宋云衢一连数月没有见到江公子,就在他以为事情终于了结时,一个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