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几个老不死的活腻了啊!我立刻就去卜一卦问问诸位的死期!还有脸在这一口一个无关紧要一口一个迟早都能修回来!这么慷慨怎么不自个去修!我可听说了化工院新研究出了个什么玩意——安利!不是,专利!”姚晨蘅形似看家护院的田园犬,站在姚叶府邸门口,叉腰岔腿对着手持令牌一阵暴喝,气势汹汹,与自家那位特地将心魔印修习到最吓人最威风状态的师尊显然一脉相承。
直到岳彩侠和孔巍引着黑山羊在院门口停下时,他这才百忙之中抽空长舒一口气,把手中那由青变紫的令牌收回袖中,对着岳彩侠笑呵呵行礼:“师叔,师妹。”
“你师妇呢?”岳彩侠问。
“哎不是我说师叔你们可真是来对时候了,我师妇他——”
“不必多言,我知道。方才你言辞不当,自行领罚。”岳彩侠方才结束了与沈帆尽的交手,肋骨隐隐作痛,向小姚同志伸手作势要没收什么赃物,实诚人姚晨蘅咂咂舌心道这也能被发现,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把他偷偷上天敬殿摸来的药丸交给岳彩侠。
孔巍心道你知道个什么,这个被读档的时间线里他岳彩侠只从沈帆尽嘴里听来只言片语,若不是丁翎翎和她进屋里把他俩拉开,此刻还战得正酣。她一踏入院门便没察觉到其他人的生气,看向姚晨蘅:“师姝呢?”
姚晨蘅没觉得有哪不对劲,答道:“厢房入定呢。”
“师兄,师姝的家眷们在哪?”
“也在院里吧?”说完,他才发觉到,从他拿着令牌狂喷唾沫之后,小院里已经静谧许久,“诶?”
孔巍登时抬腿往外跑,足尖一点跃上房梁,岳彩侠虽不明就里却也紧随其后,二人的身影化作两道飘雪,于琉阳山中留下片片白光,不见其人。
她在树影间抬手,掌中翻出两枚猩红瞳仁,刹那间,万水千山的影子都成了她的眼眸,光影掠跃,步履不断。再一睁眼,她拉住岳彩侠的手腕,带着人一同往下锥,不是落入脚下可见的深潭,而是顺着影子化的虚空,堕入了她的无间之地。
她没有给岳彩侠反应的机会,又一次松开了他的手,二人分道扬镳。
岳彩侠的实力与交际方式,她还是放心的,完全可以放他独自去找姚叶,至于那人会不会不高兴——之后再哄吧。
眼下更重要的,是要解决掉另一个,正在山峦之间狂奔寻找姚叶的丁翎翎。
做鬼真是好啊,孔巍从未有哪一瞬的奔跑似此刻畅快,世间万物都变得苍白再苍白,路边的花儿草儿甚至是石子都被金乌照得暖烘烘的,唯有她,寒凉得难以察觉。
丁翎翎已经找到了姚叶所在的方向,但她跑得太慢了,慢到孔巍自树林荫凉之下拔地而起时只消勾勾手便融了她身上外袍的丝线,害得她险些左脚绊右脚往前跌去。
“噔!——”兵戎相见,铮锵法音穿云破雨直至天际,孔巍的指尖抵在丁翎翎向她挥来的浩然剑气上。
她挑起眉,颇为纵容地夸了一句:“有点样儿。”
丁翎翎没接话,双手各握一把剑,雷厉风行向孔巍接踵劈砍,剑风飒飒若游龙,寒光婉转。孔巍一步步后退,让那些锐利的刀锋杀透层层叠叠的樟树叶片,落下狂风骤雨般的墨绿色彩。
就在叶片眩目而嘈杂时,万千条透着怨念的纯黑触手自地底穿透而生,霎时间牢牢束缚住愤怒的少女。
“你不知道,你变成这样只是因为他犯了个错。”孔巍召出和光斧,就地一振,小明镜成。
“什么?”丁翎翎还是不肯放下手里那两把剑。
究其到底,不管是丁翎翎与姚叶之间那异样的真假千金氛围,或者是丁翎翎对于宗主的渴望,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影响罢了。
上位者的罪与欲,需要用不知情者的真心来填补。
孔巍温蔼一笑:“送你去个地方,过阵子再找你。”
“什——”
她伸手指了指地,打了个响指,那些被丁翎翎斩下的叶片一刀一刀划破小明镜,为即将离开的人钩织一副天罗地网。
——孔巍把血河劈开了。
天地之间,雷云骤起,数道天雷疾速坠落,将将要砸到孔巍身上,却被撕裂的地缝吞噬,像是女子的妊娠纹,轻轻地将树林间好风貌绽开一条红纹,在她们身前延申为一条骇人瀑布。
眨眼间,丁翎翎被血河吃得一干二净,就像孔巍当年那样。
孔巍抬头,正玄派诸位长老与宗主齐聚一堂,红的黄的白的绿的黑的金的五颜六色的各式各样的人围着她站,粗略看吧,也就十个。
“诸君,好久不见。”
她将和光斧幻化做一柄与岳彩侠的鸦羽扇差不多的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晃了两下,云里雾里又极其有格调的把自己身上那层捏造幻化的皮子刷掉。她原本那张极其有亲和度的脸就这么笑嘻嘻出现,不改的是周身那渗人的气质,以及她终于穿上了惦念许久的全黑鬼王长袍,腰间盘着一条镶金的凤凰纹腰带,神鸟的双翅正对她背脊布料的纹样。
看着土,不过用料贵重,人也悍然,再一看便只有“气派”二字能形容了。
“是何妖物,胆敢造次于我琉阳山。”
“呀,小珈?”
“妖物。”
“是小珈回来了。”
“若女,上珈怎会做出这等.......”
“打住,”孔巍抬手制止了几位长老的滔滔不绝,对着率先问候她的琴师若女点点头问好,“谁说我做不出这种事?我师妇都是我杀的。”
若女顿时睁大眼,看了看周围的几位同僚,她活得太久了,时常闭关个百来年,有时眼睛一睁一闭就是几个朝代过去。琉阳山众人默认她是一只居住在山的那边的万年龟,不会有人闲心大发往她府上送报纸。因此她对外界的记忆还停留在孔巍拜师那天,没想到啊,听见山里轰隆隆响,出来凑个热闹,竟然就听见丧讯了。
“胡言乱语,修习邪门歪道者,自取灭亡!”
“邪门歪道?”孔巍转头看向沈帆尽。
修无情道的万明长老咄咄逼人不肯罢休,抬手降下法光,深蓝色的铁甲凭空逼近孔巍,他道:“你坠入幽冥,返还人间,理当视为不详。”
孔巍指尖轻轻弹出几道煞气,将那逼仄的铁甲挥散:“堕魔不是我自己选的,回人间也不是我自己选的,照您这么说,我倒是有了大闹一场的由头。”
沈帆尽终于肯开金口,缓缓道:“师姐,我虽不知地府是何等煎熬,可若是你真有怨怼,也不该只针对翎翎,欺凌弱小,实在是......”
听他这么说,孔巍抬手打去一团煞气,证明她只是找不到合理时机,而不是针对谁。
“还废什么话?”万明是对孔巍戾气最深的,这也无可厚非,多年前她看他不爽,公然允许承影凑他面前哼哼唧唧,把无情道中第一人恶心得够呛。老古板对她积怨已深,单手虚虚一拢,凌空降下了十二柄剑将孔巍围困。
孔巍有点激动,她成名后,应该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这会总算能理解剑修都在好战什么。她做了一个从地底抽出什么东西的姿态,尚未完全闭合的幽冥血河飒飒地冒出来数十条翻涌着不祥之气的尖茅,眉飞色舞道:“是谁修习邪术也犹未可知啊,师弟你说是吧?”
“流雁——开!”沈帆尽不跟她呛嘴了,抬手起阵
“慢着!”两道云纹翻飞的身影挡在孔巍面前,姚叶提剑格挡,岳彩侠将孔巍护在身后。
若女看了万明一眼,胳膊肘碰了碰他的佩剑,言下之意就是:“我看没我们的事,你还是别当出头鸟了。”
万明不可思议回望她一眼,目光传递:“什么叫没我们的事,山里劈开了这么大一条血河呢!”
沈帆尽蹙起眉,先对着长老们摇摇头,随后看向被围在中间的三人,问:“你们要背弃本座?”
孔巍明显感觉到姚叶和岳彩侠的呼吸同时停滞,姚叶下意识往后探手,正好握住她往前递来的掌心。眼看着沈帆尽手里的阵法将要落成,姚叶直接松开了交握的手,把岳彩侠往她身上一推!
孔巍强迫着自己在一阵失重感中睁开眼,她们在一处藏经楼内不停往下坠,她下意识地将岳彩侠牢牢拥在怀着,掌心拖着他的后脑勺。
“嘭!”
二人实打实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她前有岳彩侠泰山压顶,后有坚硬砖铺地,若不是修得一副非人躯壳,只怕要摔的死无全尸。
岳彩侠立刻从她身上弹起来,站在她身侧抬起胳膊让她借力时活像个太监,她站起身后问:“没事吧?”
“有。”岳彩侠实诚地点点头,跟她并肩而行,一起看着这处藏经楼,这是琉阳山里最古老的一栋,由于教材不够新颖术语太过古老晦涩,早就没什么人来了,也就姜婺若女这种万年龟心情好时会来做做翻译工作。
孔巍心道不会是因为我掉马甲没通知你看戏吧?
他没心思耍自己的小脾气了,轻飘飘把话题转开,问道:“我们来这作甚?”
“每个阵法都有自己的来路,既然你小师姐拉住了沈帆尽,我们也得干点事。”孔巍顺手把岳彩侠腰间的令牌摸到手上,通过令牌的符文查找典籍,她其实没报多大指望,这破落地儿能找到一丝线索都算姜婺显灵:“正好,帮我按按背。”
她坐到一块软榻上,十分自然使唤起岳彩侠。老藏经阁被修士们搁置在尘缘中飘渺了太多年,没有一扇窗是推开的,空气中凝结着肉眼可见的水汽,“荒废”二字真是被演绎了十成十。
“哪有事?”
“你又把我放在一边。”
“哎呀......”
“哎呀什么,之后要如何补偿我?这回可没什么好仙榜。”
“轻点按,给我传点灵力......诶小瞻啊,你考上长老之后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你不在的这些年,南海有条走火入魔的蛟,我去南海待了几年,吃不好睡不好,就为了搏名声。”
“搏名声?”
“嗯,人世间海晏河清,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鲫,又有你们珠玉在前,要出名很难。”
“搏那点身外之物有什么好的,说不定你能活个几百年。”
“苟活几百年又有什么好的?”岳彩侠坐在她身后兢兢业业为她按肩按背,眼神还盯着她手里的令牌与她一同搜集消息字眼:“你走的时候也就我这般大,世间修士们提到你都要唏嘘几句。”
“那你出名为了什么?为了打倒沈帆尽?”
他轻轻一笑,抬手挥散她耳边的水汽:“为了找你。”
“我对师兄,虽然颇有微词,却也不得不说他这个掌门实在恪尽职守,”他展开长臂,从后拢住孔巍,探出一指,凌空在令牌某处一点,青白色的灵气丝丝缕缕交缠勾勒,延申至藏经阁高台间的古书,“便想着,若是我能成为远近闻名的贤士,有朝一日呼风唤雨,还怕寻不回一个大师姐?”
孔巍的呼吸停滞一瞬,头一回调戏不成反被情话套住,不轻不重道:“出息。”
岳彩侠笑得更高兴,紧紧地,牢固地从后抱住她:“我就是想向你讨点补偿。”
行吧。
“分明要找这些东西这么简单,为何我们耗了这么多年?”岳彩侠已经半躺在孔巍的大腿上,臂弯枕着头,拨弄她腰间双鱼佩的穗子。
孔巍这头说是找得焦头烂额也不为过,奈何只一本书需要查看,有心让他帮忙他也插不进缝,原想随口道一声“那是因为你们在等姐”,话到嘴边思考一瞬又改成:“有镜花水月阵。”
“我妈好好的为何来藏经阁呢?”他皱了皱眉思考,印象里只记得姜婺那阵子捧着闲书话本嗑瓜子了,非要说来藏经阁也只可能是来随便拿基本正经书当闲书的书皮。
“唔......”孔巍隔了好一会才作声:“因为她找到了。”
“什么?”
她的指尖轻轻敲在铺遍尘灰的竹简上,上面大大方方落了几个字,挨个念去:“春梦无痕。”
一个镜花水月,一个春梦无痕,不用想都知道是毒药与解药的关系。
孔巍重返人间的动静不小,说不定全琉阳山已经拉起戒备准备开会了,她正打算站起身拍拍灰去居安司还是天敬殿找沈帆尽姚叶理论理论,在几案前煞然杀出一道纯白画阵,紧接着血淋淋的沈帆尽被姚叶按着出场了!
深红的血在他身后拖出一条翎毛摆尾般羽翼,姚叶手执燕去剑架在沈帆尽背后,将人按在她们面前的木桌上,炸开的血花彻底将那些本就岌岌可危的旧书古文物毁了个惨不忍睹。
岳彩侠下意识地抓上了他的手腕,就像在父母吵架时躲在房间抓住被角寻求慰藉与安全感的孩子。
沈帆尽缓缓抬头,面上带着一种妖异的笑:“孔巍,你为何不想我呢?”
她欲要召出和光斧架在他面门前,却在临门一脚时硬生生停手——姚叶和岳彩侠都消失了!
准确说,是沈帆尽短暂地抹去了那二人的痕迹,将孔巍和他隔绝在了某个阵法的世界内。
不正经的说,沈帆尽对姚叶和岳彩侠使用了通通石化。
总而言之,现在的沈帆尽很强。
“丁翎翎的能力,是你给她的。”孔巍自体内剥离出属于邪祟的一部分,用积怨已久的鬼气刺穿阵法,站起身将愣在原地的丁翎翎岳彩侠护在身后,反手抽出鸦羽扇,岳彩侠在扇子里注入了灵气,跟个护盾差不多。
沈帆尽也不藏着掖着,伸手拨了把头发,指节卷了卷血淋淋的发尾,眨眼间把身上的血气褪得一干二净:“不过是长辈送给小辈的礼物,她跟我想要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哦?人见人爱还是鞍前马后伺候人?”
“你这张嘴,死了一回也还是这样。”他无奈笑笑,神态里一副“算了现在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的做作样子,挥挥手把姚叶岳彩侠身上的禁制解开了:“我真的很好奇,这么多年过去,她们还是如此......惦念你,连我也是。”
“你本该懂我的。”
孔巍顿时有一种脊髓被人抽取的不适感,从里到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肉都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滚动,她登时怒喝:“把他按住!”
沈帆尽一手成阵,另一手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尖就要点燃,孔巍虽不懂是什么玩意,却清楚这肯定不是什么正常东西,与岳彩侠一个配合各自压住他的手。姚叶闪身至他们身后,召出了极恶相,剑气与泛着法光的白鹿环绕这一隅,大剌剌地压制这身份沈帆尽那混杂的灵气。
“你们这是怕什么?”沈帆尽坦然笑笑,“莫不是担心我自爆?”
孔巍操控他的护腕绞尽,又让他的衣领往上提,丝线十分灵巧地扣在他脖颈的穴位上,逐渐收紧,并不致命,只会带来一些刺激的眩晕感:“对,担心你啊。”
随后,她啪啪往他左右脸十分对称地扇了两巴掌下去,大掌门蒙了几秒,她立刻强词夺理道:“悠鸣,小瞻,把他给我吊到天敬殿当栋梁!”
“谁敢!”沈帆尽忍无可忍,青筋暴起,手上那憋了许久的阵法终于召了出来,严严实实盖了姚叶岳彩侠满身!
那二人手执自己的法器就要回击,孔巍却对他们打了个手势。
“大师姐!”姚叶急了,此时不揍更待何时!
“打什么打,这么些年你们可打出了几分门道?”她仔细观察过,姚叶岳彩侠虽说是各有想法,没那么受樱花水月影响,并不完全服从沈帆尽,却从来没窥得几分内力门道。比如说当年那事的前因后果,沈帆尽为何这么矫揉造作一类,每一次都是一味地打打打打,不过是变相被镜花水月操控罢了。
沈帆尽还要拱火,手指往下巴上一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怜香惜玉啊。”
岳彩侠狗仗人势,孔大首席的本事他可是领教过的,秘境里那一根根黑黢黢的章鱼须他可全看在眼里:“大姐,你快审他啊!”
他大姐也不犟,双手一拍,沈帆尽那黑洞洞的袍摆之下蓦然拔出几道纯黑触手,似倒流的瀑布,争先恐后地钻进了男人的耳蜗之中,还将人五花大绑地按在了一旁的软榻上,这场景叫姚叶看得龇牙咧嘴,她默默收回了自己那宛如清泉石上流的极恶相。
“师姐,可看出了什么?”姚叶不知道她大师姐还有这个功能,面露好奇地探寻她的反应。
好半晌后,孔巍才回神。
她看着沈帆尽,不知想了什么,末了挑起眉头,哼声嗤笑。
沈帆尽自然投桃报李,还给她一个相似的笑。
岳彩侠姚叶心生不妙,异口同声道:“怎么回事?”
她要怎么说,才能告诉他们,她看见了一个不至于残忍到道心破碎,又没那么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