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黎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过圣诞节。”陈可钦应黎生的要求重新问了一遍。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再重复一遍就变得简单起来。
黎生只觉得摸不着头脑，一方面，他觉得和陈可钦一起过圣诞节这件事情很奇怪，另一方面，他觉得陈可钦回问他这个问题本身就很离奇，他十分惊讶，以至于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说出口的是：“圣诞节那天正常上课不放假，你怎么过圣诞节？”
陈可钦觉得黎生这样说是默认了和自己一起过圣诞，所以语气很雀跃地说：“上课和过节不冲突，我们可以午休的时候出去吃一顿好的。”
黎生心情格外复杂：“陈可钦，圣诞节对你很重要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寓意？”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之前非要送我礼物，我说不用了也不顶事，然后还有刚刚的苹果，再到现在说要和我一起过圣诞节。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陈可钦有些茫然无措，对好朋友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逢年过节送送礼物，有空一起出去玩，至少陈璐和陈朝晖都是这样的，陈可钦想不通，怎么到黎生这里就行不通了，还是说，黎生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朋友？想到这里，陈可钦刚刚的欣喜一扫而空，他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谁也不爱的神色，反问黎生道：“那你觉得呢？”
黎生看陈可钦面部表情风云变幻，心想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回事，但是嘴上还是逐字逐句斟酌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想法，我帮你和其他人讲题确实没有期待过任何报酬，只是出于同学间的情谊，我也不想要收报酬，我以为我明确拒绝了，但是你却依旧坚持，所以我想听你告诉我，你的坚持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陈可钦沉默地听完这段话，这个时候班上已经有人进来了，甚至有人喊黎生的名字让他过去，可是黎生让那人等一等。陈可钦不想显得自己太矫情，于是说：“所以，你帮助我是出于同学情谊，你只是当我是同班同学是吗？”
“难道我们不是同同班同学吗？”黎生有些困惑地问。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陈可钦幽幽地说。
黎生的眼睛眨了又眨，从陈可钦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几分委屈。黎生忽然就笑了，他说：“绕这么大弯子，所以你就是想约我出去玩呗？”
“不可以吗？”陈可钦有些自暴自弃地低下头。
黎生哈哈大笑：“当然可以呀，你直接说想和我出去玩不就行了，又说圣诞节又说是我给你讲题的补偿，陈可钦，你脑袋里真是九曲十八弯啊。”
陈可钦见黎生笑了，也不由得跟着笑：“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你明天中午和我一起出去吃饭，我请你吃顿好的。”
“行啊，”黎生说，“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你等着吧，陈可钦，我带你搓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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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可钦真正坐在了黎生说“搓顿好的”的地方的时候，不免有些恍惚。
按照陈可钦前几天的设想，他应该和黎生一起乘坐出租车前往最近的一个商圈，然后在里面的某一家看起来还算有点档次的餐厅坐下，一起共进午餐，为此除了陈璐那天给他的两百块钱，他还特意多带了几个礼拜的零花钱，以备不时之需。
可惜陈可钦的计划完全没有奏效。圣诞节当天中午，黎生带着陈可钦一出校门就一头扎进了一个小巷子，然后左弯右绕好一会，走向了一个明晃晃地挂着卫生评级为C的小摊。
“周记鸭血粉丝”。陈可钦抬头看着红底白字的店名，一时间不太想抬腿进去。
黎生可不等他在外面徘徊，已经先他一步一脚踏进店门。
“圣诞节快乐啊老周。”黎生很熟络地喊了一嘴在柜台前玩手机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老周这才才抬起头来，发现黎生这回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一个扭扭捏捏的同龄男生。“今天和同学一起来的？”老周笑着站起来。
“是啊，”黎生找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然后招呼陈可钦也坐过来，“陈可钦，你在干嘛呢？过来坐呀。”
陈可钦不情不愿地挪到黎生对面坐下。
“你吃鸭血吗？”黎生问。
“吃。”陈可钦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那就成，”黎生转过头去喊老周，“老周，给我俩一人一碗招牌鸭血粉！”
“好嘞！”老周远远地答应，然后从冷藏柜里拿了两瓶盒装的冰红茶分别放在二人面前，“你俩先喝点饮料，小黎头一回带同学来这，饮料算我请你们的。”
陈可钦前面一句没注意听，后面一句没心思听，只听见了中间那句“头一回带同学来这”，当即问道：“真的？”
老周没反应过来，以为陈可钦在问饮料是不是真的不收钱，于是说：“当然是真的，我还骗你个学生不成？”
陈可钦则把这句话理解成了老周对黎生“头一回带同学来这”的肯定，一时间心花怒放，之前的不情不愿一扫而空，甚至对老周扬起一个微笑：“谢谢周叔叔！”
陈可钦绝大多数时候都吊着一张半死不活的脸，让人时常怀疑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但是一旦他笑起来，却又十分有朝气，很讨人喜欢。老周被陈可钦一个笑击败，狠狠地在陈可钦的粉里多加了几块鸭血和一些蔬菜，正要端过去，想起来不能厚此薄彼，于是往黎生碗里也加上了同款。
“这么丰盛？老周你今天有喜事？”黎生看着碗诧异道。
“你请同学来我这，我高兴，多给你加点菜，你还不乐意了？”
“那可不敢，”黎生说着对陈可钦笑，“陈可钦，那我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陈可钦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还得是周叔叔热情好客，以后我一定常来。”
老周听了心里更开心了，哼着小曲儿去后厨帮忙，大堂里现在就剩黎生和陈可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黎生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将筷子分别从包装袋里戳出来，再分别“啪”得一声掰开，他把一双递给陈可钦：“你尝尝？我还挺喜欢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
陈可钦接过黎生递来的筷子，捞起一根粉，在黎生的注视下缓缓放进嘴里，然后仔细咀嚼。
“怎么样？”黎生问。
回应他的是陈可钦剧烈的咳嗽。
“诶哟慢点慢点，喝点冰红茶！”黎生连忙站起来给陈可钦顺气。
咳嗽声声音很大，惊动了后厨的老周。老周手上的水都没擦干就赶紧冲了出来：“怎么了这是？黎生你这小同学怎么了？”
陈可钦咳嗽了半天，又囫囵灌下半瓶冰红茶，这才缓了过来，勉强止住了咳嗽，他声音沙哑的说：“叔叔，你是不是打劫了卖辣椒的啊？”
闻言黎生笑了起来，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有些肆无忌惮的大笑，他一边笑一边说：“陈可钦你个N市人，你不吃辣啊？”
陈可钦想反驳他，不是自己不吃辣，是这个实在太辣了，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咳嗽打断。黎生连忙止住了笑，招呼老周拿瓶水来。
陈可钦感觉自己都快把肺咳出来了时，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他也终于活了过来。
“怎么样，好点了吗？”黎生关切地问。
“好多了，没事了。”陈可钦看向那碗只被吃了一口的粉，“这个粉……”
“你别吃了，我刚让老周给你重新做一碗不辣的去了。”
陈可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欸，陈可钦，你真的一点辣椒也不吃吗？”黎生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笑，问。
所幸陈可钦现在终于能够把之前被咳嗽打断的解释说出口：“我吃辣，但是这个粉是否有些太辣了？”
黎生又开始笑，他大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小狐狸，看得陈可钦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笑。
不一会儿，老周把不辣的那一碗端到了陈可钦面前，陈可钦和之前一样先夹起一根尝了尝，不过这回不是尝好不好吃，而是尝辣不辣。他细细地咀嚼了好一会，这才狼吞虎咽起来。
陈可钦放下空空的碗时，只觉得由内自外通体舒畅。这家店的厨艺确实不错，按理说不辣的鸭血粉应该会很腥，但是陈可钦吃的这一碗完全没有，只有鲜味充斥整个口腔。
“怎么样？好吃吗？”黎生眨眼睛问。
“好吃，”陈可钦冲他竖起大拇指，“很好吃，你真是美食大师。”
黎生捧腹大笑：“这个荣誉可不能给我，得给老周。”
“嗯，周叔叔也是，美食大师。”
老周正从后厨走出来，听见二人这么夸自己，顿时喜笑颜开，大手一挥直接把两人的单免了：“就当我请你们，祝你们圣诞节快乐了！”
“那哪成啊？”陈可钦说，“我这还浪费您一碗呢。”
老周今天被夸得心花怒放，执意不收他们钱。陈可钦与老周拉扯一番，最终败下阵来：“那谢谢周叔叔了，改天我再来捧场。”
白吃了一顿粉，又告别了老周，二人揣着满满当当的胃往学校的方向消食。
十二月底，N市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基本上人人都穿起了羽绒服。N市的高中都有校服，学校要求学生在校一定要穿校服，还得穿在最外面一层。在春天、夏天和秋天，这都还比较简单，可是在冬天，学生们就得把薄薄的校服外套罩在厚厚的羽绒服外面，这样的穿搭美观程度约等于零，学生们就像一群企鹅，臃肿地挪向他们的南极。
黎生此时也是这样的穿搭，蓝色的校服里面是厚厚的黑色羽绒服。他走在陈可钦前面一点，双手踹在衣服口袋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晃。
陈可钦落在黎生身后几步，看着黎生的背影，觉得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哪怕也是这样丑陋的搭配，可是黎生却没有很臃肿，而是显得还算协调。
“因为他的腰很细。”陈可钦没来由地想。
“陈可钦，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呢？”黎生停下脚步，转身催促。
“来了，”陈可钦应了一声，“你怎么走那么快呢？你不撑吗？”
“撑啊，撑也走不了那么慢！”
陈可钦笑了，然后说：“你从哪知道这么一家店？藏这么好，不是你带我来我根本找不着在哪。”
“好吃吧，”黎生老神在在地说，“我以前过生日的时候经常来吃。”
“过生日还吃鸭血粉？”陈可钦有些惊讶，毕竟他过生日的时候，陈璐和陈朝晖都会带他去一些看起来就不太便宜的餐厅美餐一顿，像鸭血粉这种东西只会是他平时馋嘴的时候吃一顿。
“对啊，瞧不起鸭血粉啊？”黎生斜陈可钦一眼，“我告诉你啊陈可钦，鸭血粉丝在我心中那是美食的top1，你可不能瞧不起我们鸭血粉丝。”
“冤枉啊，小的怎么敢瞧不起鸭血粉丝大人！小的愿意一辈子给鸭血粉丝大人做牛做马！”陈可钦夸张地说，惹得黎生哈哈大笑。
于是所有现实都被这个玩笑从二人身边隔开，那时候的陈可钦和黎生一样，都只用欢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