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访客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发胶、汗水和舞台的亮粉,也仿佛冲走了疲惫与狼狈。

陈临嘉闭着眼,任由水流劈头盖脸地砸下。耳边却仍回响着那声刺耳的电流嗡鸣,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嘘声。

冲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指尖发皱,他关掉水龙头。

走出浴室,陈临嘉外表焕然一新。

舞台上神采飞扬的Redline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柔软纯棉T恤和居家裤的大男孩。夹杂着一缕白色挑染的红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被他随手拨到一边,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的黑框眼镜。

他擦着头发,瘫进客厅松软的沙发里,迟疑几秒,拿起了手机。

屏幕解锁,各大平台的热搜词条赫然在目:“风暴眼音乐节事故”、“Redline现场翻车”、“Redline设备冒烟”……

他抿紧唇,点了进去。

在网上的传言里,那一瞬间都快演变成了一场小型火灾。铁杆粉丝的维护在汹涌的节奏面前显得杯水车薪,质疑他专业能力的言论正在蔓延。

他快速滑动,目光扫过那些“江郎才尽”、“心态崩了”的论断,心底烧着一把愤怒又无力的火。

愤怒于外界轻易的定论,无力于他自己也无法解释,那台从未出错的设备,为何在万众瞩目下选择了背叛。

一个毛茸茸的重量落上他的肚子。

陈钱罐盘成一团:“喵嗷~”

沉甸甸的温暖把他从情绪漩涡里暂时拽了出来。

陈临嘉手指埋进猫咪柔软温暖的皮毛里:“摸摸小猫头,万事不用愁。”

左手规律地安抚着猫咪,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暖黄灯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有撸猫的手偶尔因某条恶评而不自觉地停顿或加重力道,引得小猫不满地“喵”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用鼻尖蹭蹭猫耳朵,含糊地道歉。

刷了将近一小时,各种“翻车”、“失格”的论断像流水一样冲刷过去,他目光渐渐放空,一个核心的困惑在脑中反复回荡:为什么?登台前明明一切正常。

一条评论划过:

“不是设备故障,是机器之灵在反抗!Redline的打碟机成精了!”

下面跟着一串“哈哈哈”和“脑洞大开”。

陈临嘉指尖一顿。

那簇毫无征兆的电火花,不就是在他话音落下后爆开的吗?

如果……如果不是巧合呢?

陈临嘉退出社交平台,点开浏览器,缓慢地在搜索栏里输入:“常用设备产生自主意识征兆”。

词条组合就散发着一种论坛怪谈般的荒谬感,他指尖悬在“搜索”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玄关忽然传来指纹锁开启的清脆提示音。

陈临嘉浑身一抖,按熄了屏幕,将手机丢到一旁,站起身来。

息屏前一瞬,锁屏界面一条资讯推送滑过:

“客星‘离煌’再现疑云?明年春分或迎千年观测窗口……”

风格迥异的两人走进了客厅。

蒋少君一身招摇的印花衬衫,浑身饰品叮当作响,抱着一大袋猫粮玩具;沈珩西装背头,一手拿着平板,一手提着装满啤酒和熟食的环保袋。

陈临嘉一挑眉:“你们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蒋少君晃着手机上的热搜页面,“怕我们的能量怪兽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鼻子。”

陈临嘉没好气:“去你的。”

沈珩放下袋子,目光没离开平板:“他不会哭,只会一个人戴着耳机去海边捡贝壳,然后明天热搜变成‘Redline海边自闭,疑似职业生涯反思’。”

陈临嘉:“……你也少说几句。”

他看着沈珩手里的平板,揉了揉后颈:“这些事……还劳烦沈总亲自跑一趟?林帆他们呢?”

蒋少君笑出了声:“哎呀,我们阿珩关心你嘛!再说了,你在后台脸那么臭,你们团队那小孩偷偷给阿珩发消息,说话都带哭腔了,说‘沈总,嘉哥状态好像特别差,我们不敢问……’。”

陈临嘉眉头一皱:“程乐那小子又去告状了?”

“怎么能叫告状呢,”蒋少君眨眨眼,“他可是你头号粉丝,人家都给你打白工,担心你都担心得语无伦次了。”

“什么打白工!”陈临嘉义正辞严,“我不仅给他签名还给他签实习证明!他跟着我跑现场、学东西,我哪顿饭少请他了?”

沈珩推了下眼镜,语气平静:“一份实习证明,三张Redline签名照,外加顿顿跟着偶像吃工作餐。从投资回报率看,他是你团队里性价比最高的员工。”

陈临嘉:“……你真该去吊路灯。”

“台上那么亮眼的大DJ,私底下打扮却这么朴实。”蒋少君打量他一眼,扑上沙发搂过小猫,“罐罐!你看你爸,像个清纯的邻家哥哥!”

“跟你比,谁的打扮都很朴实好不好……”陈临嘉扶额。为什么一在这两个家伙面前,自己就自动变吐槽役了呢。

沈珩开了两罐啤酒,递给蒋少君一罐:“没有清纯的邻家哥哥会染一头警报灯似的红毛。”

……这家伙吐槽水平更胜一筹。

“怎么说话呢!”蒋少君揉着小猫为陈临嘉辩护,“我们嘉嘉这是鸿运当头,还有一撮白白的聪明毛!”

“又红又白,更像警报灯。”

“行了,”陈临嘉看向袋子,“给我儿子带饭了吗?”

“当然带了!走地鸡胸肉!”蒋少君把食材袋推过来,又看着他,“不过你都这样了……还拍啊?”

“怎么不拍?”陈临嘉熟练地分拣食材,“他们又不知道那账号是我。”

袋子里色彩新鲜的三文鱼和橙黄的南瓜,和茶几上他为自己准备的那份绿色沙拉对比鲜明。

“你们先坐,我去给罐罐弄饭。”

“真有闲心。”沈珩看着他那堪比米其林备餐的架势,语气淡淡,“自己平时吃得维持基础生命体征,给谐音梗弄饭就这么讲究。”

陈临嘉不满地回头:“什么谐音梗,他叫陈钱罐!”

“这不就是谐音梗,”沈珩抿了口啤酒,“还是个很朴实的谐音梗。”

“你不要再滥用朴实这个词了!”

陈临嘉提着猫饭食材走进开放式厨房。

他将胡萝卜、南瓜切丁,三文鱼和鸡胸肉切成小块,与猫咪预拌粉一同放入绞肉机搅拌均匀,再盛进专用的猫咪小蒸锅。

蒋少君靠在冰箱上,看着他沉默熟练的动作,偶尔插科打诨几句。沈珩坐在客厅,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处理着未读的工作邮件。

猫饭蒸好放凉后,陈临嘉将它们精心摆进猫咪食盆,给陈钱罐戴上那个夹着微型麦克风的可爱围兜。他架好手机,仔细调整了几个角度,按下了录制键。

“罐罐的自动喂食机,第47期,Action。”

小家伙立刻埋头苦干起来。两个朋友也放下手中事,凑过来安静围观。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小猫舔食和咀嚼带来的治愈声响。

视频拍完,陈临嘉仔细收拾干净,在沈珩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果然,还是做猫饭解压。

客厅里暖光融融,陈钱罐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胸前的围兜还没摘,像个小战神。

陈临嘉长长舒了口气,环顾四周。

这个空间是他的堡垒:宽大柔软的沙发,散落着音乐杂志的茶几,角落里立着专业音响设备,墙上挂着朋友们送的抽象画和唱片封面。

蒋少君带来的猫玩具敞着口,露出里面色彩鲜艳的毛绒老鼠和响纸球;旁边是沈珩带来的半打啤酒,铝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

一切都带着日常的暖意,与几小时前那个被几万双眼睛注视的失控舞台,恍如隔世。

蒋少君盘腿坐在地毯上,试图给陈钱罐戴上一个有着小恶魔角的针织帽,遭到猫咪矜持而坚决的抵抗,一人一猫在地毯上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

沈珩盯着看了片刻,将平板电脑转向陈临嘉。

“好了,说正事。”

屏幕上并列着拟好的声明稿和实时舆情图。

“声明我看过了,措辞没问题,可以发。舆论目前可控,铁粉很稳。但烬的团队和一部分乐子人在带节奏,焦点是你的设备维护能力和现场应变专业性。”

他指尖一划,调出另一份文件。

“不过,这也算歪打正着。我已经让法务部准备好了材料,你工作室的器材保养清单在业内出了名的变态,正好拿来背书。”

他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在场证明’厂牌官号会同步发声,用我们过去那些公认精良的作品来回击专业性质疑。少君那边也会让熟悉的乐评人和媒体跟进。”

“音乐节主办方已经沟通好了,表示理解,后续合作不受影响。”他稍作停顿,“但下个月的回声海滩,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另外,有三个正在接洽的合作方来问情况,我需要你明确态度,才好回复。”

陈临嘉听着这安心的善后方案,心头因炎光谢和网络恶评带来的烦躁,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你果然是机器人。”蒋少君终于放弃给小猫戴帽子,捞起它对着沈珩挥了挥猫爪。

沈珩视线从平板上抬起:“不。我是你老公。”

蒋少君立刻捧脸凑上,声音扭成麻花:“诶嘿嘿……来亲一口……mua~”

“啵。”

看着两个旁若无人的家伙,陈临嘉忍无可忍:“滚!”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设备不是故障,至少不完全是。陈在感……它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在感”三个字被他用一种郑重的口吻吐出,仿佛在提及一个不容轻慢的存在。

“你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地管一台打碟机叫这个名字?”沈珩皱眉,“给打碟机起名就算了,还是个破谐音梗。”

“人机合一,才有存在感嘛。”蒋少君舔了舔嘴唇,拿出刚带来的羽毛逗猫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引得小猫眼珠跟着转,偶尔伸出爪子去扑,轻响声窸窸窣窣。

“那么下次演出,”沈珩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我们能量怪兽Redline或许可以对着台下喊:‘让我们感受陈在感的力量!’”

“你这个人,除了工作和吐槽就没别的事了吗?”蒋少君瞪他。

“我不是在开玩笑。”陈临嘉坐直身体,目光在两位好友脸上扫过,深吸一口气,“它不是简单的故障,更像是在……抗拒。在我尝试操作它的时候,反馈回来的是一股带着‘拒绝’情绪的能量,直接烧毁了接口。”

蒋少君张了张嘴,半晌挤出一句:“嘉嘉,你是不是……太累了?”

“它的反应不符合任何故障模型。”陈临嘉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们都知道我的设备巡检流程有多严格。”

蒋少君手里的羽毛棒停在半空:“你的意思是……陈在感它,成精了?”

“我怀疑……”陈临嘉看向工作室那扇紧闭的门,“它里面,可能产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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