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天,“同学”两个字像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扎在余芙心头,挥之不去。
一开始只觉得好笑、别扭,到后来,竟一点点发酵成沉甸甸的烦心事。
她整个人都被低气压笼罩着,眉头紧锁,脸色沉沉,周身仿佛写着“闲人勿近”。
班里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位小祖宗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余芙握着笔,一道题写了两三步,便烦躁地停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座位空空荡荡,盛译不在。
心头莫名一空。
人呢?
又躲着我?
她在心里胡乱嘀咕。虽然我脾气是差了点,说话冲了点,但也不至于到要躲着我的地步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些让她别扭的画面。
——不许越界。
——看我干什么?
——同学,我们好像不是很熟吧。
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客气又生疏的距离。
越想越心烦,越想越理不清。
余芙干脆把笔一扔,起身想去花园吹吹风,散掉这满脑子乱糟糟的情绪。
她满心都是心事,低着头慢慢走,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朝自己靠近。
“嘿,同学。”
一声轻佻又熟悉的招呼响起。
“同学”二字像条件反射一般,余芙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站在面前的,是周落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余芙心里的小火山本就压在临界点,此刻被这一声“同学”一激,岩浆几乎要喷涌而出。她强压着不耐,语气冷淡:“周落荆,你有事?”
周落荆低头,眉梢轻轻一挑,那股痞帅劲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换作别的女生,恐怕早就脸红心跳,可余芙只觉得紧张,甚至……有点害怕。
“同学,还记得我名字,有长进。”
他说完,嘴角扬起一个明朗的笑。明明是痞气的人,笑起来却干净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余芙眉头皱得更紧。
这人干嘛?对我笑?我要不要也尴尬地回笑一下?
他刚刚……是在夸我?
大可不必吧,我还不需要他来夸。
周落荆盯着她紧锁的眉头,忽然伸手,似乎想帮她抚平。
余芙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你想干什么?
“同学,皱眉不好看。”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余芙猛地一怔。
这句话……好像有另一个人,也对她说过。
那时候她总爱皱着眉,做鬼脸,嘴上嫌弃,心里却莫名地听了进去。
恍惚间,余芙眉头渐渐舒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吐出个字:“哦。”
她不想再多待,转身就走。
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拉住。
周落荆力道不大,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却绝对是余芙不喜欢的味道。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已经被利落系在了她腰上。
周落荆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低:“同学,裙子脏了。”
余芙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例假……来了?
老天,要不要这么社死!
她不敢回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谢谢!”
这两个字几乎是磕磕绊绊挤出来的。
余芙紧紧揪着那件外套,羞耻与慌乱交织在一起,埋着头,一路狂奔回教学楼。
冲回座位,她手忙脚乱地在桌肚里翻找,脸都白了。
林冬一看这情形,立刻心领神会,找了个借口把周围的人支开,偷偷塞过来一个小袋子,压低声音:“小余,是不是那个啊?”
余芙声音发慌:“我找……面包。”
“面包啊,我有,走!”
旁边路过的男生一脸茫然:面包?什么面包?
他们哪里懂,女生之间这套心照不宣的暗语。
等余芙换上林冬备着的裤子,一脸生无可恋地走回教室时,只觉得今天简直是人生中最悲催的一天。
算日子根本不是今天,怎么就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她刚坐下,就看见自己的杯子被人装满了水,放在桌角。
是盛译。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低头做题,神情认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思根本不在题目上,余光一直紧紧黏在她身上,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余芙趴在桌上,闷闷地把脸转向杯子那边。
杯壁温热,轻轻贴在脸上,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她迟疑地拧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暖意飘了出来——里面不是白开水,是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余芙眉头彻底舒展开,惊讶地看向身旁的少年。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盛译刚好转头看来,偷看被当场抓包。
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目光。
余芙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雾气氤氲了视线,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他都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轻轻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甜意滑进喉咙,暖到心底。
末了,她再次看向盛译,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谢谢。”
这一声谢谢,不同于对周落荆的客气疏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经过这件事,余芙心里那根关于“同学”称呼的刺,好像悄悄松动了。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几天下来,她清清楚楚地发现——盛译对别人,从来都是直接叫名字,字正腔圆,客气又疏离。
“林冬,作业。”
“江霖,试卷。”
“于微,班主任找你。”
唯独对她,永远是那两个字:
同学。
余芙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这哪里是普通对待,这分明是……区别对待。
不公平……
可这不公平里,又藏着一丝让她心慌的特别。
就在这时,于微站起身,对着盛译的方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班长,你可以叫我微微的。”
盛译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语气平淡:“办公室。”
十足的铁树本色。
于微一点不尴尬,回头时,还特意朝余芙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林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趴在桌边,一个劲地摇头叹气:“小余,你的‘同学’,要被大于抢走了哦。”
小余?大于?
余芙一脸黑线:你这都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她把林冬的脸推开,沉默片刻,又猛地把人拉回来,压低声音,神色认真:“姐妹,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对你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那是什么意思?”
林冬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半天,一本正经地开口:“那肯定是……你讨人嫌,人家专门针对你。”
余芙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把人推了回去。
“别呀别呀,”林冬立刻凑回来,神神秘秘地凑近她耳边,用气音说,“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余芙心脏一紧:“什么可能?”
林冬眼神笃定,一字一句:
“他对你不一般,十有**,是在乎你。”
余芙身体一僵,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盛译……在乎我?
不不不不不!
他们明明连话都没说几句,明明还一口一个“同学”,明明那么生疏。
他在乎我?不可能。
他不在乎?可那些细节又怎么解释……
在乎?
不在乎?
在乎?
两个小人在她心里疯狂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她心神大乱的时候,一个纸团“咚”地砸在她桌子上。
这可是数学课啊!谁敢这么不要命……
余芙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林冬。
她悄悄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
与其困惑,不如究其境。
余芙把纸团揉烂,丢进桌洞,表面在看黑板,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困惑之源。
偏偏在她偏头的瞬间,盛译也恰好转移了视线。
两人毫无预兆,再一次对视。
空气像是被轻轻拨动,气氛一点点变了,距离一点点近了,可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
余芙脸颊开始发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
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想,就那样直直地、认真地看着他。
她要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慌。
盛译哪里经得起她这样直白又炽热的注视。
不过两秒,他就镇定不下去了,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假装看题。
可那早已泛红的耳尖,清清楚楚地出卖了他所有的镇定。
余芙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