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芙看向身旁盛译的目光,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疏离与好奇,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在意。
她对盛译的改观,大得超乎想象。而这份真切的了解,正是她长久以来,默默期待着发生的事。
她不想只停留在表面,不想再用那些道听途说的标签,去定义这个坐在她身边的少年。她想剥开那层清冷疏离的外壳,一点点、认真地,去触碰他最真实的内心。
自从成为同桌的那天起,余芙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落在盛译身上。
观察,留意,悄悄记录,成了她课间最隐秘的小习惯。
在她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压着一本软皮记事本。封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却几乎全是关于盛译。
他是真的天生会学习,每次大考小测的成绩,她都一笔一划地誊写在纸上,像是在收藏一份闪闪发光的证据。
他的喜好,简单得有些过分——写题。
除此之外,好像再没别的消遣。
在没和盛译成为同桌之前,余芙对他所有的认知,都来自旁人的口中。
同学间流传的八卦,老师挂在嘴边的夸奖,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盛译只喜欢学习。
——盛译最讨厌不学无术的学渣。
——盛译和于微,是大家默认的最佳CP(我不认为)。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传言荒唐又可笑。
真正和盛译朝夕相处后,余芙拿着记事本,一条一条去对照,去验证,最后又一条一条,用力地划掉。
她将记事本平铺在桌面,郑重地翻开崭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轻快划过,留下一行行只属于她的、真实的心事。
盛译是个很青涩的男高中生。
他其实有点可爱,可爱到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他……应该对我印象不错吧。
余芙不知道的是,何止是印象不错。
从人群中匆匆一瞥,到校园里意外重逢,那颗藏在心底许久的小苗,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发芽。
他想知道她的喜好,想了解她的过去,想堂堂正正走进她的生活,参与她的未来。
午休结束的铃声轻轻响起。
余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颊上还留着衣袖压出来的浅浅红印,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她下意识地侧头,撞进一双漆黑专注的眼眸里。
盛译正支着胳膊,安安静静趴在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余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整张脸“唰”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盛译看着她凌乱散落的发丝,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轻轻替她把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快要碰到她柔软的发丝时,却又猛地顿住,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他慌忙别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可紧绷的侧脸,却泄露了满心的慌乱。
余芙捂着脸,声音细若蚊蚋,强行找着借口:“最近天气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这么热。”
前桌的同学恰好回头,一脸茫然:“还好吧,今天温度挺舒服的啊。”
“我还蛮喜欢这个天气的。”
余芙的脸颊更烫了,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盛译,见他还趴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应该是睡着了吧。
这种尴尬到脚趾抠地的场面,他还是别醒着比较好。
她悄悄用手在脸旁扇着风,试图把这莫名其妙升高的温度降下去。
而趴在桌子另一头的盛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
——嗯,他也觉得,有点热。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盛译却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耐心等着余芙。
看着她慢悠悠地收拾书本,看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余芙拉好书包拉链,下意识地歪头往后看,一眼就撞上了静静等候的盛译。
动作不自觉地顿住,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她小跑到盛译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轻声说:“我们走吧。”
盛译眼底瞬间漾开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校园里铺满夕阳的花园小道。
一路上安安静静,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眼看校门口没什么熟人,盛译悄悄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心脏又猛地提了起来。
刚踏出校门,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狠狠撞了过来。
余芙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摔去,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啊——”
盛译的手被她猛地一扯,瞬间回过神。看清撞人的那道身影时,他浑身一僵,挣扎着迅速弯腰,用力将余芙扶了起来。
余芙疼得眉头紧锁,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抬头看向撞人的中年男人,又气又疼:“大叔,你走路怎么不看路啊?”
可对方却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冰冷、带着压迫感,死死盯着盛译。
盛译的身体瞬间绷紧,低下头,喉咙微微哽咽,右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爸。”
自始至终,他都没敢抬头。
扶着余芙的那只手,却下意识地加大了力道,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依靠。
余芙猛地一怔,脸上的疼痛瞬间被尴尬取代。
她连忙直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叔叔好。”
盛父脸色淡漠,语气冷得像冰:“别叫我叔叔。”
盛译终于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扶着余芙的手,又加重了几分。
“跟我回家。”盛父的声音不容置疑。
盛译喉结滚动,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有家。”
这句话,像是彻底踩中了盛父的逆鳞。刚刚还压抑的火气,瞬间爆发。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校门口格外刺耳。盛译的侧脸,立刻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印。
余芙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几乎是本能地冲到盛译面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眼底燃起浓浓的怒火。
“你凭什么打他?!”
她匆忙转身,心疼地看着盛译脸上的红印,再回头时,看向盛父的眼神满是愤怒。
盛父脸色阴沉:“就凭我是他老子!”
“你是他爸爸也不能随便打人!”余芙声音都在发抖,却半点不退让,“我告诉你,你再碰他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盛译轻轻把余芙拉回自己身后,独自挡在前面。
从前面对父亲,他总是害怕、逃避、心存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可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所有僵持,也打碎了最后一点期待。
他直视着盛父,声音带着哽咽,却每一句都清清楚楚:“我以前还对你抱有幻想,现在才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胆小,自私,利己主义,虚荣……”
“这个家,是你亲手拆散的。妈妈,是你一步一步逼走的。现在,我要选择妈妈了,你高兴了吗?”
盛父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又是一巴掌狠狠甩下。眼底翻涌着阴暗与暴戾。
盛译没有躲,只是轻轻擦了擦嘴角,依旧挺直脊背,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
盛父口不择言,脏话脱口而出:“你妈那个贱人,要不是我,你们娘俩能在这个城市待下去?白眼狼……”
余芙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从没想过,那个永远冷静优秀、站在塔尖的少年,背后藏着这样破碎不堪的家庭。
这是别人的家事,她和盛译再好,也终究是外人,无权过多插手。
可那些难听的咒骂,她实在听不下去。
余芙咬咬牙,伸手拉住盛译的手腕:“我们走。”
她膝盖还在疼,第一步走得有些踉跄,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坚定。
盛父在身后面目狰狞地嘶吼:“你妈是贱人,你也被这个小贱人勾走了魂……”
那刺耳的声音,让余芙吓得手心瞬间冒冷汗。
盛译猛地停下脚步,用力将余芙护到自己身后。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已麻木。
“是个男人,就不要只会背后诋毁别人。”盛译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有什么事冲我来,我不怕你。”
“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身边的人是什么样的,我也很清楚。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说完,他不再回头,拉着余芙转身离开。想到她膝盖受了伤,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走了一段路,盛译轻轻停下,在余芙面前蹲下身。
“上来,我背你。”
余芙没有犹豫,轻轻趴了上去。刚才强撑着的勇气一散,腿早就软了,心里又酸又涩。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看见了盛译最狼狈、最不愿让人触碰的一面,看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不为人知的委屈与难过。
原来,站在塔尖的优胜者,也并非事事风光。
余芙心里涌起一阵浓烈的愧疚,忍不住后悔。
刚才自己为什么不再勇敢一点?如果她再快一点挡在他前面,盛译是不是就不会挨那两巴掌了?
这么一想,她更加不敢开口,鼻尖一阵阵发酸。
盛译感受到背上人的沉默,轻声问:“吓到了吗?”
余芙抿着唇,小声回答:“……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余芙一想到刚才他被打的画面,心里就揪着疼,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小声呜咽起来。
盛译身子一僵,声音瞬间放轻,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
“你都那么难过了,还要跟我道歉……”余芙吸了吸鼻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盛译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芙芙,我没事的。倒是你,今天可是为我拔刀相助的大侠。”
余芙被他这一句逗得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悄悄弯起了嘴角。
晚风轻轻吹过,带走了傍晚最后一丝燥热。
她趴在他温暖结实的背上,轻声问:“脸……还疼吗?”
盛译嘴角扬起一抹干净的笑,眼底盛满了温柔。
不疼了,只要有他的小大侠在,再疼,也都被治愈了。
“不疼了。”
他稳稳地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洒满夕阳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