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颜清摊在铺着柔软蒲团的静室矮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拉着无形的“空气表格”——这该死的习惯性职业病。
太无聊了!
这绝不是他矫情。自上次闭关出来,整顿清心阁那积压如山的烂摊子,建立完善了他引以为傲的“数字化管理模型”后,整个清心阁简直高效运转得令人……发指!
弟子们各司其职,任务进度在“识海任务看板”上明明白白,修炼困惑有内嵌在玉简里的“数据分析”答疑模板,资源调配实时优化动态平衡……就连后厨采买柴米油盐,都被他用灵石感应布下的“资源动态感知网”管理得井井有条。
柳颜清悲哀地发现,他这个阁主,似乎、好像、大概……真的快被自己的天才管理优化掉了?日常报到他面前的卷宗薄得能当扇子用。再这样下去,清心阁怕是要开创“无阁主自运转”的先河了。
“不行!”柳颜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眼中闪过社畜……不,是阁主的决断之光,“生命在于折腾!死宅终会发霉!我得出去放放风!”
来到这方修真天地好几年了,不是刚穿越被塞进烂摊子门派焦头烂额,就是为了生存和发展呕心沥血搞管理,正经像个游客一样闲逛的日子?一天都没有!
说走就走!柳颜清动作麻利地收拾了个轻便行囊(主要是装灵石和零嘴),跟留守的几位骨干弟子交代了几句,随手甩下一沓紧急联络用的改良版“传讯Plus符”,让他们遇上实在处理不了的超级大麻烦再call他,便一身轻松地溜下了山。
------两天后
“我的老腰……我的腿……”柳颜清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看着山下依稀可见的城镇轮廓,悲愤交加。
开阁祖师!您老人家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把清心阁建在这鸟不拉屎、云深不知处的破山顶上?!这是防贼还是防自家弟子下山啊?
至于为什么不御剑飞行?因为这护山大阵设计得很贴心(很坑爹)——除了紧急情况和特定权限令牌,山里 限飞 !柳颜清初任阁主时倒是想改这破规矩,后来发现这阵法跟其他几个守护阵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年改阵法的念头刚冒头,识海里推演出的崩溃预警就差点让他的模拟数据库宕机……呵呵,算你狠!祖师爷!
柳颜清只能认命地摇摇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三挪蹭下山:“行吧行吧,就当是……复健了!炼体了!”(内心OS:复健个鬼!)
他旅途的第一站,锁定了山下的繁华古镇——明灯川。
顾名思义,此地风俗以燃放孔明灯闻名,每逢年节佳期,夜空中万千明灯冉冉升起,宛如星河倒悬,美不胜收。柳颜清在清心阁那孤峰之上,远远眺望过无数次这如梦似幻的景象,早就心痒难耐,只是一直被俗务缠身,未能亲临。如今自由了,岂能错过?
找了家瞧着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柳颜清几乎是沾枕头就着了。整整两天在陡峭山路上挣扎求存的体能消耗,就算他修为根基还在,那也架不住纯粹的物理折磨啊!铁人也得生锈!
等柳颜清再次睁开眼,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房间里光线昏暗。
“我去!睡过头了?!”柳颜清一个激灵弹起来,连滚带爬扑到窗边,猛地撩开糊着薄纸的窗板——楼下长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喧闹之声夹杂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
“呼……还好还好,热闹才刚开始。”柳颜清抚着胸口大喘气,差点错过重头戏。
随意梳洗一番,柳颜清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咳,第一次下山的隐世高人(坚决不承认土气),兴致勃勃地汇入了拥挤的人潮。街道两侧摊位琳琅满目:吹糖人的、卖面塑的、扎彩灯的、香气四溢的各色小吃摊、还有套圈儿投壶的小游戏……柳颜清看得眼花缭乱,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这个好看!买!”
“老板,那是什么小吃?来一份!”
“诶?这符纸画得挺花哨嘛……等等,这不是我当年练手的废稿吗?怎么流到这儿来卖了?……”
凡是被他多看了两眼的、或者觉得夕程可能感兴趣的小玩意儿,统统被他毫不犹豫地扫货。两只手很快就不够用了,好在有乾坤袋——修真界最佳旅行伴侣,大肚能容,照单全收。等他一路“买买买”杀到街尾,他那鼓囊囊的乾坤袋和他本人收获的回头率,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放灯的时间将至,河边早已人头攒动。柳颜清找了一处临河的小茶摊坐下,要了壶清香的竹叶茶,悠闲地品着,望向河面。
暮色下的河畔点亮了千千万万盏灯,柔和的光晕连接成片,映照着人们虔诚或欢欣的面容。一盏盏承载着心愿或祝福的明灯,被小心点燃底部的燃料块,在主人期待的目光中,如同点点星火,轻盈地挣脱手掌,摇摇曳曳地升向深邃的夜空。那景致,比从远处看更加温柔,更有生命力,仿佛无数个小愿望点亮了通往天际的路。
“不知在外听学的夕程,此刻抬头看星,能否看到这里的灯河呢?”柳颜清心中微动,端起茶杯,目光柔和地追随着漫天灯火。
邻桌传来低低的祈愿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位衣着朴素却整洁的中年妇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盏小巧精致的莲花灯放入河中。河水托着灯火轻颤,妇人双手合十,虔诚地低语,声音虽小,但修士的五感何等敏锐,柳颜清听得真切:
“上天垂怜,佑吾儿康顺平安……”妇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更深的期冀,“……若能在锦顺会得贵人赏识,安稳立身,更是他的福分……”
灯火摇曳着漂向河心,融入那一片璀璨之中。妇人的身影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那“锦顺会”三个字,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柳颜清识海中那个运转不休的“管理模型”里,精准地触发了一个标记——一个不久前才被他归类为“潜在风险区域”、“需进一步调查”的节点。
锦顺会……又是锦顺会?
柳颜清捻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脸上欣赏灯景的惬意表情并未褪去,只是那双原本放松的眼眸深处,属于清心阁阁主的敏锐光芒,悄然闪烁了一下,如同夜空中骤然划过的一道不易察觉的流星。
柳颜清在这明灯川着实又逛了两天。
咳,别误会!并非堂堂阁主大人意志不坚,沉迷享乐,实在是……这人间烟火气,它勾魂摄魄啊!那刚出锅的糖油粑粑滋啦作响,街角老艺人吹的糖凤凰栩栩如生,还有那夜市上从未见过的新奇符咒玩具(虽然多半是骗人的把戏,但架不住有趣啊)……这对一个在现代社会饱受外卖和游戏机浸染、穿越后又常年被门派事务和“数据化管理”蹂躏的社畜灵魂来说,简直是灵魂的甘霖!
“啧,要是现实世界里小区边上就有这么条街,我还至于天天当个死宅吗?”柳颜清啃着第四根桂花糖葫芦,心里吐槽的同时,识海里那个勤勤恳恳的“数据分析区”已经开始自动归档这两天的采购清单和趣味指数评估报告了。至于锦顺会?反正都是顺路,去串串门呗。
港城
作为四大门派之一的锦顺会,自然坐落在毗邻海运、经济繁茂的 港城 。
虽然柳颜清的终极目标是“甩手掌柜”的悠闲生活(最好能当个挂名阁主领月俸),但身为清心阁掌舵人,他深知情报工作的重要性。在他的“门派综合管理模型”里,对四大门派的动向保持 基础监控 属于基础警戒线任务——数据流会自动筛出异常信息推送给他分析。万一被同行质问起来,答不上自家邻居的基本情况,那句“徒有虚名”、“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上位的废物”的扎心评价,可是会严重影响他识海“名誉度”指标的!这可不行!
在柳颜清的数据记录里,锦顺会素以门庭若市、子弟活跃著称,甚至有个不雅的外号——“江湖消息集散中心”。因此,当他风尘仆仆(主要是坐牛车颠的)赶到港城锦顺会那气势恢宏的山门外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识海里的数据流猛地一顿,瞬间弹出了最高等级的红色警示框:【异常!严重不符历史数据!】
冷清!
极致的冷清!
恢宏巨大的山门紧闭着,巨大的铜环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竟无人值守。山门石阶上一层薄灰清晰可见,仿佛已有数日无人踏足。这与柳颜清建模数据中那个车水马龙、访客络绎不绝的景象形成了惨烈的对比。更诡异的是,那巨大的朱漆大门正中,用浓墨写就、笔画却透着一股僵直冰冷的三个大字,牢牢贴在那里:
禁止进入。
这几个字仿佛带着寒气,将试图靠近的所有人拒之门外。柳颜清的目光扫过那字迹,心头微微一动——总感觉这呆板的笔画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但他的识海“即时印象库”没能立刻匹配出结果。
探寻根源!柳颜清的本能和那份被“高效管理”暂时压抑的、属于数据分析师的探究欲瞬间升腾。
问题来了:怎么整?
常规操作当然是 信息采集 ——走访居民、街坊,打探口风。柳颜清立刻启动了他的“区域性人流动态感知模式”(一个消耗微弱灵力、扩大听觉范围的小技巧),神识如无形的蛛网向四周蔓延开去。
然而,反馈给他的信息却如同这锦顺会的大门一样冰冷。
街道空旷得过分!零星走过的几个人,皆是行色匆匆,低垂着头,穿着统一制式的服装——显然是哪家商铺的仆人或小管事。他们之间甚至少有交谈,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柳颜清的“感知网”捕捉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听掌柜的说,晚上要提前……”
“……库存要清点好……别多问……”
“……听说……有巡逻队……”
全是琐碎的日常指令,对于“锦顺会为何如此”、“最近发生了什么”、“那门口的字谁写的”这些核心问题,毫无涉及!而且数量稀少到无法形成有效统计样本。
柳颜清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失策,早知道带个擅长交际的弟子出来了……”工具人……咳,得力助手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弟子们都在他的“系统”安排下高效运转着呢,没必要为这点(看起来有点麻烦的)事就破坏完美运转的节奏。再说了,社畜的最终目标不就是 自己摸鱼 (亲自探索)吗?
无奈之下,他像个幽灵般在锦顺会周边的街道里溜达起来。空旷的青石板路,紧闭的门窗,连叫卖的小贩都消失无踪。整座港城的繁华区域,仿佛被人罩上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肃静”罩子。
“啧,建模显示该区域常住人口应在较高密度区间……这不合理。”柳颜清皱着眉头,识海里的“环境异常分析矩阵”嗡嗡运转,但缺乏有效输入信息,结论栏一片混沌。
再往前走走?正当他思索着是该冒险在冷清街道尝试随机拦人(成功概率极低),还是先找个制高点开启“大规模灵力扫描模式”(易打草惊蛇)时——
在一条通往港口方向的、更为狭窄僻静的巷子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一抹极为刺眼的 红 。
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与周围冷清压抑格格不入的巨大布幡,上面只有一个张扬的大字:
赌!
它的存在,就像一个突兀的、鲜活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数据异点,狠狠地扎入了柳颜清那满屏“寂静”、“灰色”、“未知”的信息流中。
柳颜清站在那扇鲜红刺眼的“赌”字布幡下,心中快速进行着数据库检索:【港城 - 管理条例 - 赌博】。结果立刻弹出: ‘明令禁止!违者重处。’ 。
“禁赌令被取消了?什么时候的事?谁批的?”他的“数据流”捕捉到这条关键政策变动,直觉告诉他这变化本身就可能关联着锦顺会的异常。没有正规通告或数据更新流?可疑!非常可疑!
不过……(柳颜清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这倒给他执行“信息采集”任务提供了绝佳场所——赌坊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往往是未经梳理的情报(八卦)集散中心。他深吸一口混合着汗臭、烟味、劣质酒气和某种廉价兴奋药物气味的空气,踏入了那喧闹的入口。
轰!
刚绕过遮挡视线的巨型屏风,一股 灼热粘稠的声浪 混合着浓郁的、令人头晕的 混合气息 就兜头盖脸砸了下来。柳颜清下意识地用灵力在识海里给自己套了个“数据缓冲滤网”,才勉强抵御住这物理和精神上的双重冲击波。
他视野瞬间被填满: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着,如同沸腾的蚂蚁窝。男人大多面目涨红、青筋毕露,女人则涂着艳丽的妆容,眼神炽热或空洞。长条桌上堆放着小山般的筹码和闪烁的灵石,骰盅、骨牌、轮盘被一双双因激动或贪婪而颤抖的手操控着。
*好家伙!全城的人气恐怕都集中到这儿来了吧!*柳颜清内心吐槽。怪不得外面街道空得像是扫荡过一样。这港城人……骨子里对赌的热情也太蓬勃了点?在高压禁赌令下压抑了这么久,禁令一开,简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凶猛得吓人!
“【环境扫描】:信息冗余度过高!核心信息提取难度:极高!环境感官污染:重度!”识海反馈着冰冷的提示。他在人群外围像个幽灵一样溜达了几圈,感觉自己的数据处理器都快被这庞大的无意义噪音流(指周围嘈杂的人声)给阻塞得发出过热警报了。
这“情报分析”任务的开局,真是地狱级难度。柳颜清揉了揉被各种声浪震得嗡嗡作响的太阳穴,寻了个不那么挤的角落倚墙而立,准备启动“关键词被动监听筛选模式”,顺便给被高频信息冲击的神经一点缓冲时间。一丝困意悄然爬上眼皮——这种环境下无所事事,简直比开一天长老会议还消耗心神。
就在他的“滤网”即将调整为“待机节能”模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