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谏言说出那句话之后,他们就陷入了静默中,许久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帝玹的目光从他面上缓缓移开,落向前方,神情莫测道:“只要找到烛龙,什么都不会发生。”
“什么都不会发生?”谏言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毫不犹豫的拆穿了他的话:“听闻,帝玹仙上与青姝公主夫妻情深,不仅为她在扶桑殿设寒泉,为她遍寻天下美酒,更是在仙王仙后面前极尽袒护。”
“帝玹你待青姝公主,整个仙族,何人不知?”
他步步相逼道:“你无心之举,却会被有心之人所见,旁人尚且如此,何况青姝公主?”
“她并不知晓你为何这般待她,她若是因此动情,你要拿她怎么办?”
“帝玹,我只问你,她若是因你生心,你当如何?她会是如何,你想过吗?”
字字珠玑,重重地落下,将帝玹始终不曾变化的神情也砸出裂缝,他紧抿着唇,神情有一丝的失神。
而谏言紧盯着帝玹的神情,一丝一毫也不错过,他们做了万年的挚友,见他失神,谏言便知他不曾设想,或根本不敢去设想。
如果想过,他又怎么可能做。
谏言深深吸气,将语气平稳下来,他苦心劝道:“帝玹,你要偿还扶桑族欠下的恩情,也不应当拿旁人的命去赌,妖族是生来无心,但她不是不能生出心,你欺她取血,若有朝一日她知晓一切,届时她若生心你便又欠下一命。”
“帝玹,妖族是不同的。”
妖族是赌不得的。
谏言知晓扶桑族欠了朱雀族,帝玹想救回朱雀少君无可厚非,可是不论如何都不能搭上另外一个人的性命,他对妖族生心一事知晓颇多,若是等到青姝公主对帝玹动情生心,一切便是真的来不及回头了。
帝玹便注定要欠下一条命。
他们在此处停步太久,走在前面的人已然返回来寻了。
水蓝色的衣袍出现的一刻,帝玹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近,终于开口低低的道:“若是我欠了她,便一定还她,情或是命,我都愿还。”
谏言猛地看向他,神情错愕。
“你……”
可他还未能说得出话,青姝就已经走到他们跟前了。
“你们若是有事,不如会殿中去谈,走在后面又不见了,惹得人心惊。”
“……”
谏言别过脸一言不发。
青姝左瞧瞧这个,右瞧瞧那个,语气不轻不重的刺了他们一句,眼睛却是放在帝玹一个人身上的。
帝玹心知肚明,面上挂着淡淡的笑,轻声哄道:“是我们的不是,孔雀少君呢?”
他注意到少了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便问道。
青姝睨他一眼,哼道:“她在前面的亭子里等着你们,走吧,这回可不要走到半道又不见。”
“我可不寻了。”
闻言帝玹笑笑点头应是,偏头看了眼仍未回神的谏言,低声道:“走吧。”
谏言心里又气又无奈,懒得看他,径直朝前走了。
虽然没有听见他们先前在说什么,但青姝依旧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古怪的气氛,她看着谏言走在最前面的身影,若有所思道:“他怎么了?”
帝玹走在她身侧,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前面的人,随意道:“啊无事,他不愿替我办一些事,我自然也不能逼他。”
他侧头对她笑道:“稍晚一些,我去同他谈谈即可。”
青姝收敛目光,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哦。”
在花园随意逛了逛,直到侍从前来禀报说宫殿收拾妥当,便让谏言二人回殿休憩了。
走前谏言还是忍不住想说什么,又顾忌着左右的人,便十分隐晦的对帝玹道:“稍后还请仙上便来殿中商讨此事,你要我办的事也到时再议。”
帝玹颔首,在他的目光下对青姝道:“那我便不同你去见嫂嫂了。”
青姝瞥一眼谏言的眼神,心中莫名,嘴上还是应道:“随你,我一人前去亦可。”
翎月看不懂他们之间的风云诡谲,也无心掺和,在距离他们一步远的地方独自出神。
“好,那你去吧,晚点我再回去。”帝玹示意谏言一道,目送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青姝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即也转身往嫂嫂的宫殿去了。
随颜殿中,宝珠刚要送妹妹离开,就碰见了前来的青姝。
宝熙连忙行礼道:“见过公主。”
青姝点头让她免礼,目光不由自主的再一次落在她手腕间。
那串珠链正稳稳当当的戴在她的腕间。
宝珠拍拍妹妹,温柔道:“你且回去吧,明日再来。”
宝熙点点头,看了眼青姝便快步走掉了。
“阿姝?”
青姝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笑容温柔的宝珠,她注意到青姝似乎对宝熙很注意,便主动问道:“怎么了?是宝熙有什么不对吗?”
面对嫂嫂的目光,她想起那日花园所见,略略垂下眼睫,道:“只是有些好奇。”
宝珠:“嗯?”
青姝也没打算憋着不说,既然嫂嫂问起她便直言道:“那日初见我便有留意到宝熙妹妹腕间的珠子,虽说蚌族最不缺的便是各种灵珠,但她腕间那颗,若我非看错,是藏心珠吧。”
她虽然是提问,却是肯定的语气,而宝珠的神情也很好的回答了她的猜测。
宝珠并未急着说话,而是先拉着青姝进去坐下,二人相对而坐,室内的侍从也一一退下。
“你没有看错,那的确是藏心珠。”
宝珠坦诚道。
青姝虽已有猜测,但得知之后还是稍许错愕,她下意识追问道:“为何……”
面对她的困惑,宝珠叹了口气,温和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愁绪道:“你应当听过我们蚌族诞生之时,会含着一颗命珠,而宝熙的命珠便是藏心珠。”
闻言青姝微微睁大眼,神情讶异,她还从不曾听闻会有蚌族的命珠是藏心珠。
而宝珠也道:“不说公主不曾听闻,我们蚌族至今也不曾有过命珠是藏心珠的,宝熙是第一个。”
“我父君和母君因此分外担忧宝熙,于是去寻了玄龟,恳请他为宝熙观命。”
青姝微微蹙眉,问道:“他说什么?”
宝珠看她一眼,苦笑道:“他说了八个字。”
“情海困苦,恐难得渡。”
在她说完后殿中一时寂静得连针落地的声响都能听见。
青姝也曾对玄龟有事相求,她自是知晓玄龟的本事的,上古至今得窥天机的天底下不过两个,玄龟便是其中之一。
“那……藏心珠是?”
青姝下意识问道。
宝珠面上露出一点希冀来:“父君想到宝熙含着此珠降生或许便是为避劫难,若是不离此珠,或有一线生机。”
“故而宝熙便一直戴着藏心珠,直到如今。”
青姝微微颔首,想到玄龟的话,又道:“不曾发现过有何人应此劫难?”
宝珠摇摇头,侥幸道:“或许是藏心珠的缘故,宝熙至今不曾得遇劫难,只是也不敢叫她摘下去赌。”
想到那日花园中见到宝熙并未戴着藏心珠,她欲要再问时,一旁的小床中传出了一声婴孩的啼哭。
听到孩子的声音宝珠连忙过去,将孩子抱着安抚哄慰,又抽出身来对青姝笑道:“总之如今,她也有了定数,只要不摘下藏心珠,此生便不会再应劫。”
“可……”
青姝想说什么,却被宝珠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看着青姝的眼睛,她坦言道:“玄龟既说,他能瞧见宝熙的命数会绝在情上,那她戴着藏心珠,无情无心,或可避开。”
她怀中的孩子的啼哭声渐渐大了,她不得不无奈看着青姝,今日是无法再招待她了。
青姝便自觉起身告辞,临走时她脚下步子停顿,转身道:“哥哥叫我为他取名,我想了想,不如叫他青晏。”
宝珠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孩子,再抬头时青姝已经离去了。
“青晏?”
她低低的唤道。
看着孩子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她微微弯起眉眼,温柔的抚摸着他的面颊。
而走到殿外的青姝,想起那日见到的宝熙腕间不曾佩戴藏心珠。
但失去了开口的时机,她便只好暂且搁置了。
跟着侍从到了宫殿中,翎月十分有眼色的主动道:“连日奔波,我有些疲倦,便先歇下了。”
她对着帝玹微微躬身,随即脚下生风回了房,将房门一关,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帝玹转身看向一直都憋着气的谏言,他叹了口气道:“你何必劝我?若是能寻到烛龙,我也不必这般。”
“烛龙都绝迹数万年了,想寻到有多难你心中自有定数,”谏言气不过道:“我只是不明白,纵使你是为了青姝公主的血才娶她,又何必待她那样好?”
“非要叫天上地下都知晓你待她好,好得仿佛你与她情深义重,仿佛你倾心于她。”
谏言实在是不懂他,若是有所图,那便应当是冷漠决绝的,可若是真心,又怎会欺瞒?
见帝玹依旧不答,他恼道:“那时我当你为何应允仙后娶青姝公主,你还说为了两族和平,到今日我才明白你是为了朱雀少君。”
“帝玹,妖族生心源于至情,情伤心死,你可明白?”
不知是哪一句刺激到了他,帝玹终于有了反应,他看着谏言的眼中终于有了波澜。
见他如此反应,谏言便知他是知道的,便重复道:“你要她死吗?”
“帝玹,你这是要青姝公主死。”
帝玹的薄唇轻轻颤抖着,闻言眼中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仿佛浮现了在有灵城,在那座宅子中金翦临死的模样,那么惨烈,那么悲哀的模样。
自剜其心,他想到青姝,她只会比金翦更狠绝。
许久,他哑着声道:“我……我非求其心,我只是……”
他只是问心有愧,于是补偿,他对青姝的好和纵容,都是因为问心有愧。
谏言如何不懂。
只是……
“你问心有愧,却不想想你待她好,在她眼中却不是因为有愧,她待你好,更非有愧。”
帝玹看着他,目光深深的。
“我不会叫她心死的。”
谏言一时失语,怔怔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什么叫不会叫她心死?
知道这句话实在是惊人,帝玹却不能再顾得上了,他眼神坚决,语气也彻底变得平和:“当日大婚昭告天地,来日……我必定不会让她心死。”
小小修改了一下,抱歉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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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求其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