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她那句话落下,殿中一时沉默,只有安静的夜明珠散发着温和的光亮。
青焉看着妹妹始终不变的神色,他叹了口气,低低道:“从来,我都劝不了你。”
当年决定去仙族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依旧是这样。
“哥哥,不要劝我,相信我。”
青姝努力对着他露出笑,一如往昔。
从知言殿出来,青姝没让人跟着,也没回殊色殿,独自一个人在偌大的王宫中闲逛起来。
王宫处处都透着过去的模样,但又早都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完全一样,陌生夹杂着几分熟悉的感觉,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走到王宫的花园,那里曾经是她母后最喜爱的地方。
刚走进没几步,就隐约听见人声传来,她停下前行的脚步,犹豫着是否要离开。
她对旁人的事没那么好奇,一息间,她便转了身子要退回去。
“……公主回来了……仙族……你想见我吗?”
听见那边隐约传来的字眼,她离开的步子微微一滞。
宝熙明显今日特意换了新衣裳,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少女更加娇俏,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满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的模样。
皓腕随着她的动作在衣袖间若隐若现,上面却空无一物。
她对面的男人背对着青姝的方向,只能看见他雾青色的衣袍,和紧绷挺立的背脊。
“过两日王宫举办宴会,到时你再来,就能又见到我了。”
少女轻轻晃着抓着男人衣袖的手撒娇卖乖道。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很低,隔得有些距离的青姝听不清他的话。
“……你来……我去找……好不好?”
再往下青姝就彻底失去了兴趣,她对有情人之间的腻歪没有欣赏的兴致,轻手轻脚的默默退出园子。
撞见了这么一遭,她也没了接着逛花园的想法,索性就回去了。
回到殊色殿,帝玹已经坐在殿中的院子里喝茶了,见到她回来,也没问她去哪,只淡淡的看了眼就接着喝茶了。
过了一晚上,青姝心里那股子异样的滋味好似也消失了,此刻她见到帝玹心里又恢复了从前那般坦然,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公主今日气色不错。”
帝玹似乎只是随口说道。
青姝神色一顿,伸出去碰茶杯的手指也稍稍一滞,随即握住茶杯,淡声道:“仙上的神色也不差。”
她轻抿了一口茶水,眉头一皱,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碰撞,她抬眼瞧他道:“这茶怎的如此苦?”
帝玹略略挑眉,看了眼茶杯中淡褐色的茶水,语气平平的道:“苦吗?”
“仙上如果不觉得苦,那就自己慢慢饮用吧,我无福消受。”青姝丢下这句便起身要走,却被他突然叫住。
转身看向他,他眼里似乎带着些许笑意,问道:“去见妖王了?”
青姝神色微有怔忪,很快又回神,微微颔首道:“嗯。”
“我已给仙王去信,告诉他我们会晚一些日子回去。”帝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独自去见哥哥这件事,反而还主动说起另一件事。
她微微张口,喉头微顿,片刻后才道:“其实……不必,我能回来,便是难得了。”
闻言帝玹轻笑一声,那双原本就含情的凤目随着他的笑意更加动人,他看着她正色道:“我答应了你,不是吗?”
青姝定定的瞧着他许久,眼神复杂,她很想告诉他无须如此,很想告诉他从选择去仙族那一日起她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他们只是两族和平的象征,他无需对她这样。
可是面对他的目光,她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随你吧。”最后她先低下头说了这句话。
帝玹面上的笑意深了些,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突然来了一个侍从打断了他:“公主,仙族使者到了,君上请公主和仙上过去。”
青姝迅速收敛起神色,深吸口气淡淡道:“好,我们现在就过去。”
她说完这话就要走,可朝前走了几步她的脚步顿住,微微回过头道:“走吧。”
帝玹正欲起身,闻言抬首看着她,蓦地一怔。
见他不动,青姝神情挣扎有些不耐,又有些难言之意,憋了半天,她才硬生生说出一句:“发什么愣?你不去见你们仙族的人吗?”
“去,当然去。”帝玹下意识回应她,随即走到她身旁,此时他面上已然没有那种呆愣的神情,变回温和的模样。
青姝扫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就走了。
帝玹稍稍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她的步子一刻也没有停下,却也在转弯处会微微放缓等他跟上,等眼角余光能看见他月白色的外袍时才会接着恢复大步朝前。
他当然注意到了她等他的行为,他脚下的步子有过一刹的停滞,却很快恢复正常。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会走在他前面然后刻意放慢步子等他。
大多数人都是跟在他身后,或者在他身侧,没有人会走到他前面。
想到此处他深深的看了眼青姝的身影,面上却始终没有波澜。
大殿之中,青焉端坐上位看着下面的仙族,他面上神色莫测,手指在衣袍遮掩之下缓缓摩挲着。
谏言和翎月恭敬的行礼道:“见过妖王。”
青焉随和的道:“二位仙君免礼吧。”
他扫视着二人,目光在掠过翎月之时微微一顿,却若无其事的移开,随即开口道:“二位不辞辛劳赶来为吾儿诞生庆贺,吾甚感激,仙王已在信中言明,二位便在王宫住下,待宴席过去再回族。”
谏言和翎月相互看一眼,默契的应允道:“谢妖王。”
此时,殿外的侍从进来禀报道:“回君上,公主和仙上来了。”
青焉颔首道:“让他们进来。”
侍从低头称是,随即退了出去,片刻后青姝和帝玹一同出现在大殿外。
“哥哥。”青姝微微躬身道,起身时她看了眼站在殿中的二人。
她与谏言勉强算得上熟,从她嫁给帝玹之后,她在仙族见过最多的人除了帝玹便是谏言。
而他身旁的那个孔雀族的少君就很面生了。
青姝几乎对她没有印象。
谏言和翎月见到他们,立马行礼道:“仙上,”先对着帝玹,再转向她:“公主。”
帝玹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起身,青姝在一旁只看了一眼。
青焉将谏言和翎月安置在王宫靠近花园的一处宫殿,久无人居,还需收拾,便由青姝先带他们在王宫中四处走走。
四人便由青姝带路往花园的方向走,他们之间的气氛沉默,一时无人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翎月主动向青姝问起几日后的宴会。
“不知是否全部的妖族都会到场呢?”
翎月的话虽然问得很客气,但是青姝还是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不过她无意欺瞒,如实答道:“所有妖族都会派人到场,就算是久居深山的九尾狐妖一族,也已应允。”
“这样啊。”
翎月点点头,不再开口,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谏言和帝玹跟在她们后面,听着她们的对话,谏言忽地主动开口问道:“不知妖王之子,妖身是何?”
“是蛟。”
青姝看了他一眼道。
“哦,听闻妖族之间,若是不同族类相结合,诞下的子嗣或随其父或随其母,只有少数会变化,”谏言状似无意般问:“公主的妖身好似与妖王不同?”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青姝还算耐心的答道:“哥哥随我父王,是腾蛇一族,而我既不随父也不随母,我的妖身是螭龙。”
闻言谏言双眼微微睁大,他下意识看了眼帝玹,而对方的目光除了偶尔落在青姝身上便一直都放在前方,好似不曾听见他们的话。
谏言不再开口,青姝便带着他们一直朝前走,直到走进花园深处。
而谏言特意拉着帝玹放慢脚步跟在她们后面,青姝察觉到他们越走越慢,心知肚明却也没点破,而是主动引着翎月往别处去。
眼看着前头的两道人影渐渐走远,谏言才松了口气,他看着帝玹的神色渐渐严肃,“我有事要问你。”
帝玹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示意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那日在仙王谈话中,明鹤传音于我,要我接下这次的差事,说你有事托我。”
“而后我问他,他却只告知我,你将一个人放在重明族,又叫孔雀族寻一样东西,今时又要我为你带一样东西给他,”谏言微微一顿,抬眸直直的看着他,语气俨然:“我左思右想,想不通你有什么东西需要孔雀一族去寻,也想不到什么东西要我亲自带给明鹤。”
“而后我去了孔雀族,我见到了翎御,他告诉我,他还不曾发现烛龙踪迹,托我告知你再等一等。”
谏言的语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他的神情也变得更加严肃,目光凌厉的看着对面的人:“烛龙踪迹,放在重明族的人,还有你要给的东西。”
“帝玹你说,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谏言反问道,却不等帝玹回答,他便自顾自的答道:“我想了很久,直到我去见了蓍翁。”
一直到这句话之前帝玹都侧对着他,听见这句话他猛地看向谏言。
四目相对,谏言眼中带着哀伤和难以置信,他道:“他什么都没说,也说了很多,至少足够我猜到了。”
“你留在重明族的人,是朱雀少君吧,重明与朱雀皆是本源属火,放在重明族最适合不过。”
“你要孔雀族探寻烛龙踪迹,是为了修补她的元神。”
“所以你助明鹤退婚,是为了此事吧,所谓的醉忘川,所谓的明心草,都不过是你的借口。”
帝玹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低头,却始终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谏言终于忍不住,说出了最后的话:“你娶青姝公主,也是为了……”
“谏言,”帝玹终于开口了,他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眼神定了定,道:“不要再问。”
谏言盯着他,轻轻的摇着头,眼神哀叹道:“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