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族之人,其心难测。”
“你们妖族太贪心了。”
“我宁可伤心而死。”
客栈房间里的床榻上,青姝面色发白,额间布满细汗,眉头紧紧蹙着,双眼紧闭,口中不断呢喃着什么。
帝玹一手探着她的脉,面色沉沉如水,他思索着是否要再给她输一些灵力。
忽地一道传音传来,他侧过头瞥了眼,松开了青姝的手。
“明火洞中,元神渐强,或有苏醒迹象,需更多至阴之血。”
帝玹垂下眼,看了眼青姝苍白的面色,手指轻轻摩挲着。
青姝睁开眼时,面前的金翦站在她眼前,完好无损,见她睁眼,对着她微微一笑。
“金翦……”
青姝下意识看向她的胸口,昏过去前,她自剜妖心的惨烈画面还历历在目。
金翦微笑着道:“公主,您不必自责,”她眼底带着些自嘲,“是我自己信错人,这般下场是我应得。”
“是他们太可恶。”
青姝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道,她眼中带着泪,近乎苛责道:“是我没能直接杀了他,早知他有疑点,我便该直接杀了他。”
如果她能直接给金翦灌下忘川水,让她早早忘却,便也不会走到那日那一步。
金翦的眼圈微微泛红,她摇着头笑:“是他算计,与公主何干?”
“若无公主,他便已得到了我的妖心,我因此而死的话岂不更憋屈?”
闻言青姝微微一愣,而金翦只是抹去眼角滑落的泪,她从决定要爱上一个人族之时便已接受或许会万劫不复的下场,她都想过,却还是选择去爱对方。
“我不过是金斑喙凤蝶族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只,我母亲死了以后,族中也没什么牵挂之人,长辈们想要我嫁给蚌族少主,我不愿意后逃出来,在有灵城落脚,靠着制胭脂的手艺成了金娘子。”
“后来在城外的山中,我施术法时被修仙者发现,而后遇见叶……”
金翦顿了顿,眉心很轻的一颤,随后又很快平复了:“他说他认为妖族与人族并无分别,他说他信我手上并无人族性命,他说他心悦我,他说他要娶我……”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酸涩哽在喉咙间,吐字艰难。
往事历历在目,此刻更是格外清晰。
可此刻,金翦深吸一口气,认真看着青姝道:“但他骗了我,公主,是他负我,与你毫无干系。”
青姝微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被金翦摇头打断了,“您不要再为此自苦。”
她认真的看着青姝,眼底一片纯澈。
“若来日,公主也遇见动情之人,切勿受今日之阴霾,您只需记得,妖族生心,源于至情。”
金翦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空灵:“如果不能选择爱上什么人,至少能选择爱下去。”
青姝怔在那,脑中不断重复着她的话。
“青姝?青姝?”
隐约间,有人在喊青姝的名字,意识到什么,她看向金翦,对方只是对着她再一次露出笑意。
一如初见。
青姝猛地睁眼,微张着口,呼吸急促,映入眼中的第一幕,便是帝玹的面容。
他神情带着几分关切几分急切,垂着的眼睛从下往上看去是很专注的温柔。
“你再不醒,我便要叫雀霖从仙族来了。”帝玹伸手去探她的内息,见内息已然平稳,他稍稍松了口气。
帝玹见她还是一副失神的模样,便接着道:“金娘子的尸身我已安葬,你若想去看,待你休息好后,我陪着你一道前去。”
原本青姝的思绪还在方才的梦中尚未回神,闻言她撑着自己坐起身,开口想说话,却下意识先咳了一声,她勉力坐直,问道:“她……可有化作原形?”
“并未,说来也奇怪,她的尸身还是那日模样,并未变作蝶。喝了润润嗓子。”帝玹从一旁取来杯热茶,递到她手中道。
闻言青姝握着茶杯,垂下头一言不发。
帝玹观她神色,温声劝哄道:“你昏了两日,这茶水中我放了些温补的东西,喝一些。”
她垂眸看向手中温热的茶水,热气氤氲,看了片刻她才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或许真的是那些温补的东西有效,又或者是热茶暖身,她的面色好看了不少,也稍稍有了气色。
青姝把空杯子要放到一边时,衣袖上翻,露出手臂上浅淡的伤痕,她看了眼那道伤,并未言语。
她背靠着床榻,神色恹恹的,半闭着眼道:“你出去吧,我想独自待着。”
她已醒来,也能开口也愿开口,想来是无事了,帝玹便依着她的话出去了。
房门被阖上的瞬间,青姝便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
她侧头看向那个空了的茶杯,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那道手臂上的伤痕,呢喃自语道:“妖族生心,源于至情……”
青姝眼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
翌日,帝玹去敲隔壁的房门时,无人响应,他思索片刻走下楼去,果然看见青姝独自坐在大堂一桌,桌上摆着酒,已经空了一壶,她手中拿着另外一壶正在喝。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这两日的昏迷让她更消瘦了些,侧影看起来十分单薄,原先还有点肉的面颊也已瘦下去,看上去很落寞。
察觉到帝玹走近,她侧了侧头,语气淡淡的道:“她葬在何处?”
“我想去看一眼。”
青姝说完,将手中酒壶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帝玹选的地方在城外的山上,朝向海的方向,是从妖族来到这里的方向。
他并不清楚金翦的底细,给她立的石碑上就简单写着“金翦之墓”。
青姝站在墓前静静的看着墓碑,低垂的眼睫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帝玹知道她心中多番情绪,体贴的站在几步之外陪着。
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
过了许久,青姝动了,她深吸口气低低的道:“走吧。”
帝玹看了眼坟墓,温声道:“不急,你可以呆久些。”
“没什么好看的了,她连妖身都回不去,也就无法回到族中安葬,”青姝收回落在坟墓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远方的海水。
“葬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她应当会喜欢。”
帝玹本想出言劝慰,可见她神色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同她一般看向海的方向。
忽地,青姝毫无征兆的开口说话。
“妖族本就是不同的,创世神给了妖族容颜和强大的灵源,又给了妖族一颗脆弱的心。”
“所有妖族自诞生之时便要记住的便是不能轻易动情,尤其不要轻易对异族之人动情,我们没有回头的法子,妖心一旦生出便再无转圜。”
“妖心之力强盛,可妖心脆弱,一厢情愿生不出妖心,可若是情投意合生出妖心,自此性命便握在那人手中,他真心,妖心在,他非真心,便是伤心。”
青姝嘴唇微微发颤,眼中潋滟一片,她从前只是知晓妖族选错人的代价是什么,可这也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妖族真的心死。
“妖族的心死了,就活不了了。”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帝玹,呢喃道:“妖族有的选吗?”
“创世神明何其残忍,连选择都不给妖族留下。”
浅色的眸子里是深重的执念,说出口的话语也是怨忿的。
帝玹微微蹙着眉,深深的看着她,对她的话避而不谈,而是轻叹道:“你有些醉了。”
闻言青姝笑了,唇角上扬眉眼却还是冷淡的,“或许是我的醉话,可帝玹,你们仙族得天独厚,却将真心弃若敝履,鎏影说妖族贪心,可谁不贪心呢?”
“有得选的,仙族,人族,魔族,哪一个不贪心?”
她觉得好笑,想到鎏影离去那日说的话,彼时她还无法辩驳,她竟然也在想是否是妖族贪心。
可不贪心,妖族怎么活下去?
青姝想,妖族就是贪心太过,那又如何呢,仙族人族,哪一个不想得到至纯真心。
当年仙族妖族大战,多少妖族战败后被剜心而死,就为了寻找是否有妖族生出至纯真心,那些妖心又去了哪里呢?
青姝抬手随意抹去面颊上已经冷透了的泪珠,语气淡淡的下了决断道:“不求真心的妖,才能活得下来。”
帝玹是第一次知晓妖族生心后还会有所谓心死,难怪青姝始终对叶之正不喜。
说来何其荒唐,妖族的灵源是仙族人族和魔族中最强的,而至纯真心更是可比水清镜和扶桑木,却如空中楼阁,不堪一击。
“听闻当年妖神便是心死而亡,她的心,便是至纯真心。”
帝玹想起自己曾在仙族古籍中见过的妖族心死一事便是古往今来,最有名的一位。
“彼时我只略略读过,虽疑虑何为心死,却也因无记载而不再深究,如今知晓,原是这般。”
当真是唏嘘。
青姝知晓的自然要胜于他,但也不多多少,妖神心绾本就留下的记载很少,只知晓她出自九尾狐妖一族,因人生心,生出至纯真心。
可因何人生心,又为何心死,却是一无所知。
她无意与他谈论昔日妖神,在金翦墓前说的这些也不过是一时之气,她在金翦墓前以妖族祭拜之礼祭拜后,便同帝玹离去了。
“哎,这胭脂铺子怎的卖出去了?金娘子不卖胭脂啦?”
“听说金娘子大婚时发现那姓叶的图谋她家产手艺,并非真心相待,她伤心之下便回乡了。”
“真是造孽啊,这姓叶的可真不是个东西。”
“谁说不是呢,可惜啊。”
有灵城门外,白衣女子和白衣男子缓缓走向来时的海,一切的一切,在海中被记载,也在海中被遗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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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求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