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三十五。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比昨天又早了半小时。身体的生物钟像是被什么东西调过,精确得不像她自己。
窗台上的牛奶还在,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姐姐今天出门更早,便利贴上只写了两个字:"加油。"
沈辞把牛奶喝了,这次居然把三明治也吃了——不是因为不惦记时念的面包,而是她忽然觉得,如果月考考砸了,连三明治都会变成一种愧疚。
她拿起时念的数学笔记,翻到昨天那页。
"我不紧张。我在想海。"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时念的笔迹,比昨天那行稍微重了一点,像是犹豫过才落笔的:
"海是什么颜色的?"
沈辞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时念在问她。不是陈述,不是回应,是提问。这意味着时念想知道答案——想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沈辞咬着笔帽想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
"蓝色的。但我觉得,和你一起看的时候,应该是橙色的。"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这句话矫情到了一个新高度。但她没有划掉。
就像时念没有划掉"海是什么颜色的"一样。
七点零五分,公交站。
时念已经站在那里了。
今天她手里拿着一沓纸——不是词汇书,不是模拟卷,而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数学公式汇总。沈辞走近了才看清,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
"给你整理的。月考数学够用。"
沈辞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时念的指尖。时念的手指很凉,九月底的清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
"你什么时候打印的?"沈辞问。
"昨晚。"
"你不是说十二点睡的吗?"
时念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上了公交车。
沈辞跟上去,坐在她旁边。公交车发动的时候,时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没有递,只是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
沈辞看着那颗糖,橙色的糖纸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是第几颗?"她问。
"第六颗。"时念的声音很轻,"昨天去小卖部买的。"
沈辞愣了一下。时念自己买糖了。
在此之前,所有的橘子糖都是沈辞给的。时念只是接着,留着,从不主动买。但今天,她自己买了一包。
沈辞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酸酸甜甜的,和以前每一颗都一样。但沈辞觉得,这一颗好像比之前的都要甜一点。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月考的文言文阅读篇目,沈辞低头记笔记的时候,余光看见时念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笔记,而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符号——像是一个半圆,旁边连着一条弧线。
沈辞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个月亮。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太阳,推到时念那边。
时念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比昨天明显一点,比前天再明显一点。
像是某种很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融化。
中午,天台。
今天沈辞到得比时念早。
她坐在旧椅子上,把时念昨晚打印的公式汇总摊开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页都整理得极其细致——不是那种网上随便下载的模板,而是时念自己手写的,每一个公式旁边都标注了适用条件和常见陷阱。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沈辞看见了一行批注:
"这道题你上次做错了。不是不会,是粗心。月考的时候,先深呼吸,再动笔。"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时念记得她做错的每一道题。不是作为"学神"对"学渣"的居高临下,而是作为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在意。
天台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沈辞抬头,看见时念站在门口。
今天时念手里拿着两个面包——一个是原味的,一个是豆沙的。
"豆沙的给你。"时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上次说想吃豆沙的。"
沈辞接过面包,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上周三。"时念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小卖部看了很久,最后买了原味的。因为豆沙的只剩一个了,你让给了后面的同学。"
沈辞看着她。时念记得这些。记得她上周三在小卖部的选择,记得她让出去的那个豆沙面包。
"所以你今天特意早去买了一个?"
时念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拆开了自己那个原味面包的包装。
沈辞咬了一口豆沙面包。豆沙是甜的,甜得恰到好处,不像糖果那样浓烈,而是一种温温润润的、让人安心的甜。
她们坐在天台上,安静地吃着面包。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笑。
"时念。"
"嗯?"
"明天月考。"
"嗯。"
"你紧张吗?"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紧张。"
"骗人。"沈辞侧头看她,"你昨晚一点才睡,今天早上又比我早到。你如果不紧张,为什么要买糖?"
时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辞看见了——时念的耳朵尖又红了。
"不是为我紧张。"沈辞的声音很轻,"是为你自己。"
时念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握着那个原味面包的包装袋,像是握着某种她不愿意松手的东西。
"时念。"沈辞说,"你不用每次都考第一。"
时念侧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很复杂的光。
"我知道。"她说。
但沈辞听得出来,这两个字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默的不确定。像是时念知道"不用考第一"这个道理,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
沈辞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她自己的,最后一颗——放在了时念的手心里。
"留着。"她说,"明天考完再吃。"
时念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橙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嗯。"她说。
下午的自习课,沈辞在做数学题。
时念帮她整理的那沓公式汇总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时念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道大题,如果时间不够,先写第一问。第一问的分值最高,也最容易拿。"
和数学笔记里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
"如果我考好了,你带我去看海。"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这句话把主动权交出去了——不是"我带你去看海",而是"你带我去看海"。这意味着时念需要答应,需要参与,需要和她一起走向某个地方。
她把那沓纸翻回去,放在时念的桌角上。
时念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钟——比看其他内容都要久。
然后时念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沈辞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晚上回到家,沈辞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时念的消息准时在十一点零三分发过来:"明天的文具都准备好了吗?"
沈辞笑了笑,打字:"准备好了。铅笔、橡皮、尺子、计算器。还有一颗橘子糖。"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跳出一行字:"糖不用带进考场。"
"为什么?"
"会被没收。"
沈辞笑了,打字:"那我考完再吃。"
"嗯。"
"时念。"
"嗯?"
"你今晚几点睡?"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时念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十一点半。"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时念又在说谎——昨晚一点,前天一点,十一点半是不可能的。但她没有拆穿。
"早点睡。"她打字。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沈辞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和前几天一样。
但今晚她想的不是光带,而是时念写的那个"好"字——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一样好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沓纸的最后一页。
她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一个有蝉鸣、梧桐叶和海的梦。
时念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颗橘子糖。
沈辞给她的最后一颗。
她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糖纸的褶皱和温度。
今天下午沈辞把那沓纸翻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行字:"如果我考好了,你带我去看海。"
她写了"好"。
这是一个承诺。
时念不轻易承诺。她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不依赖别人,也不给别人依赖自己的机会。但沈辞写"你带我去看海"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像她早就知道,时念会答应。
时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口袋里还有四颗橘子糖——她自己买的那一包,还剩四颗。加上沈辞给的这一颗,一共五颗。
五颗糖,五张糖纸。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沈辞会站在公交站旁边。会看见她的时候笑一下,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
明天月考。
后天——如果沈辞考好了——她们去看海。
时念不知道海是什么颜色的。沈辞说是蓝色的,又说和她一起看的时候应该是橙色的。
她觉得,海的颜色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站在身边。
时念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一个有蝉鸣、梧桐叶和海的梦。
梦里沈辞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过头,看着时念,嘴角弯了弯。
"你来了。"沈辞说。
时念点了点头。
"我说过,我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