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是被蝉鸣吵醒的。
九月底的蝉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哑了的歌手在勉强营业。但沈辞还是被吵醒了——准确地说,是被一种奇怪的期待感叫醒的。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比昨天又早了五分钟。
沈辞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已经没有橘子味了,糖纸昨晚被她夹进了时念的数学笔记里,和那张草稿纸放在一起。
月考倒计时两天。
她坐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杯牛奶——姐姐沈妍出门前放的。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姐姐潦草的字迹:"冰箱里有三明治,记得吃。月考加油。"
沈辞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笑了。
姐姐最近加班加得厉害,公司的事越来越多,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沈辞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沈辞已经睡了。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住在两个时区里。
但这杯牛奶说明,姐姐还是记得的。
沈辞把牛奶喝了,三明治没吃——不是不饿,而是想把胃留给时念的面包。虽然时念今天大概率买的是原味面包,但那也没关系。
她洗漱完,从书包里翻出时念的数学笔记。翻到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看见自己昨晚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
是时念的字。
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一样好看:
"不紧张。你也不用紧张。"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时念居然回答了。她以为时念会像往常一样沉默,或者用一个很轻的"嗯"带过去。但她居然写了整整一句话。
而且——"你也不用紧张"。
这说明时念觉得她紧张。
沈辞笑了,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不紧张。我在想海。"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但她没有划掉。
七点零五分,公交站。
沈辞到的时候,时念已经站在那里了。和昨天一样,时念比她先到。但今天有些不一样——时念手里没有拿词汇书。
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看着路的尽头。清晨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辞走过去的时候,时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没看书。"沈辞说。
"嗯。"
"怎么了?"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背完了。"
沈辞愣了一下。时念的英语词汇书有三百多页,她每天早上都在背,背了快一个月。沈辞以为她至少还要背一周。
"全部?"
"全部。"时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昨晚背完的。"
沈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时念说"昨晚背完的",语气很淡,但沈辞知道,昨晚她们还在发消息,时念十一点零三分才发来"今天的数学题都会了吗"——那她是什么时候背完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辞问。
时念没有回答。
"时念。"
"一点。"时念的声音很轻,"背完之后又做了一套数学卷子。"
沈辞看着她,想说"你不用这么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时念不是拼,她是没有退路。沈辞见过时念做数学题的样子——那种专注和精确,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使命。
"今天中午天台见。"沈辞说。
"嗯。"时念点了点头。
公交车来了。她们上车,坐在后排。时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看了看,然后递给了沈辞。
沈辞愣住了。
"你不是说留着吗?"
"留了一颗。"时念低下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五颗够留了。"
沈辞看着手心里的橘子糖,橙色的糖纸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光。她忽然觉得,时念递过来的不是一颗糖,而是某种很轻的、很小心翼翼的回应。
"谢谢。"她说。
时念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上午的课沈辞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月考的压力,而是因为时念坐在她旁边。时念今天没有翻词汇书,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数学上——她在做一套额外的模拟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沈辞侧头看了她一眼。时念的侧脸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某道难题。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辞赶紧转过头,盯着黑板。
数学课的时候,老师在讲月考可能考的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沈辞昨天刚做对过,但老师讲的解法比她用的更简洁。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忽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倒计时两天。"
写完她看了看,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橘子。
时念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中午,天台。
今天沈辞比时念早到了十分钟。
她坐在旧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时念帮她整理的数学笔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时念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公式都标注了适用条件,每一道例题都写了两种解法。
沈辞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了一行小字:
"最后一道大题,如果时间不够,先写第一问。第一问的分值最高,也最容易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时念不是那种会说"你一定能考好"的人。她不会说鼓励的话,不会说安慰的话。她只会把笔记整理好,把重点标出来,把解题思路写清楚——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很克制的方式告诉你:我相信你。
天台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时念站在门口。
今天时念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一盒草莓味,一盒原味。
"你买到了?"沈辞问。
"嗯。"时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草莓味的递给她,"今天进了一批新的。"
沈辞接过牛奶,插好吸管,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甜的,和时念递过来的那颗橘子糖一样甜。
"时念。"
"嗯?"
"你昨晚一点才睡,今天早上又比我早到。"沈辞看着她,"你不累吗?"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少睡一点。"时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妈说,高二是最关键的一年,不能松懈。"
沈辞看着她。时念的侧脸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默的承受。
像是时念已经把"累"这件事,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时念。"沈辞说。
"嗯?"
"月考之后,我带你去看海。"
时念侧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你第五次说了。"
"我说话算数。"
"我知道。"时念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我一直在等。"
沈辞看着她。时念说"我一直在等"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沈辞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她们坐在天台上,安静地喝着牛奶。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笑。
"时念。"
"嗯?"
"你口袋里现在有几颗糖了?"
时念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五颗橘子糖,摊开在手心里。橙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五颗。"她说。
"还有一张糖纸。"沈辞补充。
时念点了点头,把糖收回口袋里。
"你为什么不剥开吃?"沈辞问。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剥开了就没有了。"
沈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下午的自习课,沈辞在做数学题。
时念帮她整理的笔记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沈辞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草稿纸,开始自己推导。
第一步,确定函数定义域。第二步,找分界点。第三步,分区间讨论。第四步,取并集。
她写到第四步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箭头画了好几个,每一个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时念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然后拿过一支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步可以简化。用数形结合。"
沈辞看了看她写的,忽然明白了。她重新画了一个坐标系,把函数的图像草草勾勒出来,然后看着图像重新分区间。
果然简单了很多。
"你怎么想到的?"她问。
"昨晚做卷子的时候想到的。"时念的声音很轻,"我怕你月考遇到类似的题不会做。"
沈辞看着她。时念的侧脸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克制,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轻的、很小心翼翼的在意。
像是时念终于允许自己,为一个人多想一步。
"谢谢。"沈辞说。
时念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晚上回到家,沈辞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时念的消息准时在十一点零三分发过来:"今天的数学题都会了吗?"
沈辞笑了笑,打字:"都会了。最后那道大题用了你教的方法,简单了很多。"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跳出一行字:"那就好。"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时念。"她打字。
"嗯?"
"你今晚几点睡?"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时念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十二点。"
沈辞笑了。她知道时念在说谎——昨晚一点,今天不可能十二点。但她没有拆穿。
"早点睡。"她打字。
"嗯。"
"晚安。"
"晚安。"
沈辞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和前两天一样。
但今晚她想的不是光带,而是时念手心里那五颗橘子糖——橙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像五个沉默的承诺,安安静静地躺在时念的口袋里。
她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一个有蝉鸣、梧桐叶和海的梦。
时念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五颗橘子糖。
她没有把它们摊开在枕头上,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糖纸的褶皱和温度。
今天沈辞问她"为什么不剥开吃"的时候,她说"因为剥开了就没有了"。
这是真话。
但还有半句她没有说——"因为剥开了,就没有理由再留着了。"
糖纸是沈辞给的。每一张都是。
第一张,平整的,是转学第一天。那时候沈辞还不熟悉她,给糖的时候很随意,像是顺手。
第二张,有一点折痕的,是第一次在天台一起吃午饭。那天风很大,沈辞递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第三张,有点皱的,是沈辞帮她挡掉那次麻烦之后。沈辞把它攥在手里很久才递过来。
第四张,很新的,是沈辞把自己的那颗给她的。
第五张,平整的,是今天早上沈辞递给她的那颗。
五颗糖,五张糖纸。每一张都是橙色的,每一张都有不同的褶皱。
时念把它们放回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零三分。
她给沈辞发了消息:"今天的数学题都会了吗?"
她知道沈辞会回复"都会了"。她也知道沈辞会问她"今晚几点睡"。她说了"十二点",这是一个谎话——她其实还想再做一套英语卷子。
但她没有说。
因为沈辞说"早点睡"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时念听出了里面的担心。
时念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口袋里那五颗橘子糖硌着她的大腿,有一点硬,但很温暖。
月考倒计时两天。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沈辞会站在公交站旁边。会看见她的时候笑一下,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
虽然口袋里只剩五颗了。
但时念觉得,五颗就够了。
只要沈辞还在递,她就还在接。
这就够了。
时念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一个有蝉鸣、梧桐叶和海的梦。
梦里沈辞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过头,看着时念,嘴角弯了弯。
没有说话。
但时念听见了。
她总是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