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扬帆起航

巨轮的残骸静静地卧在海床之上,镜头越拉越近,进入了遍是铁锈、淤泥和珊瑚的走廊,渐渐的,淤泥和铁锈褪去,取代而之的是干净、明亮的走廊……

他们都在那里,那些在举世著名的灾难中丧生的人们,他们欢笑着,他们从未离开……

男主角也在那里,笑容满面地牵起女主角的手,他们在众人的祝福和掌声下拥吻……

…………

余疏桐闭上眼睛,《我心永恒》的旋律在耳机里缓缓流淌。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泰坦尼克号》,但却是第一次这么有感触,不止为那段刻在电影历史的旷世绝恋而感动,也为这一段真实刻在历史上的海上灾难而唏嘘。

那是一艘工业史上奇迹一般的大船,它的船模就摆在他的房间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邮轮、大帆船、军舰的模型。

他一直很喜欢大海,也很喜欢船。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他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查看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姚雪宁:昨天补习班布置的练习,那个17题的第三问有点绕,我有点卡思路,你有没有想法?[图片]

余疏桐的表情定格了些许,随即彻底从电影的情绪中抽身,投入到新一轮物理难题的攻坚战中。

寒假已经开始了两个星期。

他和姚雪宁仍然会在补习班碰面,依旧是刷题搭子。

如今,已经到了新年前夕,他和母亲准备去姥姥姥爷家过年,很多个春节,他都是这么过的。

琴安是海港大城,从事航海和造船行业的家庭非常多,尤其是靠近港口的南城区。余疏桐的家庭也是其中之一——父亲是常年在外跑船的海员,时常漂泊在大洋之上,与家里断联、过年期间难以回家都是家常便饭。余疏桐和母亲早已习惯过年期间父亲的缺席,虽然偶尔也会为此忧伤,但也并不觉得家庭因此而不幸福。

小时候,父亲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他讲大洋的深邃、讲异国的风光、讲极地绵延的冰川……那是他对大海热爱的起源。

十一月的时候,父亲还休假在家,但很快他又投入到了新的一轮航行之中,余疏桐上一次收到他的邮件是从地中海沿岸发出的,那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前了。

如果是跨大西洋,半个多月应该也足够了。

他已经对父亲不定时的邮件、卫星电话习以为常,也已经学会了计算航线、航程,大概也是因为和父亲息息相关吧,他的地理成绩从初中到高中都很不错。

那个关于选科的抉择,答案好像已经逐渐清晰了,但是他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

再纠结一会儿吧。

“还在等你爸的电话呢?”

除夕,姥姥姥爷家,母亲端着热腾腾的饺子路过,看着余疏桐正在盯着黑漆漆的卫星电话,那是他和父亲为数不多的联系媒介。

“现在是冬天,大西洋海况可不太理想,按理来说应该早到了,现在还没到,估计还在海上漂着呢。”

“我再等等,说不定呢。”余疏桐嘀咕。

“疏桐啊,还记得你小时候嚷嚷着要和你爸一样,去开船吗?”姥姥温柔着看着外孙焦急的模样,“你要是真的去开船了,你未来的老婆孩子也要和现在你们一样,只能靠这通卫星电话联系你了。”

听到这句话,余疏桐的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了卢霜凝的脸,他瞬间被这个想法整得面红耳赤。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个女孩了。

“不等了……估计还要晚一些,美东那边有时差,现在太早了。”

余疏桐从卫星电话旁起身,加入了家人的年夜饭中。

好在,他的等待没有白费。晚上九点多的时候,那座老旧的卫星座机电话响了,不是轻快的手机彩铃,而是带着延迟的、滞涩又沉缓的“叮——叮——”

卫星电话通讯费高昂,父亲不会经常打来电话。

但今天毕竟是除夕夜。

“疏桐?你在电话旁边吗?凌晨四点刚靠岸,回去睡了一会儿,估计你们正在吃年夜饭,我就打过来了。”

“嗯,姥姥做的白菜馅饺子很好吃,你们在哪儿?纽约吗?”

“巴尔的摩,比我们预估的时间晚了一天,北大西洋海况凶险,延迟到达也算是常态。”

余疏桐想起了几天前看过的《泰坦尼克号》,那也是北大西洋航线。

“哦,你们有没有经过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海域?我最近在看那部电影。”

“距离很近,但没有真的从那里经过,”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随即变得严肃起来,“当年那场事故之后才有的SOLAS,你应该知道这个,现在的航海安全规范都是靠血泪教训堆起来的。”

SOLAS,即《海上人命安全公约》。

“嗯,我以前真的有认真读过那一大份文件,特别感兴趣来着。”

父亲苦笑:“你不会还想着当海员吧?”

“没有那么想了,”余疏桐低声说,“但是我确实喜欢这些和航海、和船有关的事物……”

“如果是当海员,我可不赞同,”父亲的声音沉下来,“海员这份工作,就是不断告别,你应该也不喜欢我常年不在你身边的滋味吧?你中考那么难过,我也没法安慰你,总是和家人分开真的不好受。”

余疏桐沉默地听着,他确实没有那么执着于继承父业了,但是从小养成的热爱,还是无法让他舍弃这片蓝色的世界。

“学习还好吗?”

“还好,希望期末可以进实验班吧。”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说出这个目标,在至亲面前。

“你可以的,要相信你自己,我的时间不多了,祝你和妈妈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爸爸。”

通讯骤然中断,听筒里只剩下持续的电流杂音。

余疏桐握着听筒,想着大海,想着船,想着实验班。

也想着……

他想起了《泰坦尼克号》的画面——杰克和露丝在船舱里,赞叹着莫奈笔下的睡莲,那睡莲让他想起他在艺术长廊看过的卢霜凝的画作,朦胧又疏离。

……也许,他真的有机会进入她的世界。

热闹的春节过后,是寒假的尾声,在作业、微信聊天和兴趣爱好中度过,春意萌生的时刻,也是新学期的起点。

和上学期开学的一大堆新工作比起来,下学期的开始很平静,只是讲课、刷题、吃饭、回寝,日夜重复。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面临着分别,等到高一期末,这个班级就会被选科打散,高二年级,将是一个全新的集体。

上学期的班委延续到新学期,余疏桐依然是班长,罗宇舟也依然担任着那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文艺委员。

不变的还有陆老师的忙碌和无休无止的杂务,比如——

“疏桐啊,那个诗词会得拉几个人手,你作为班长能不能帮我凑个数啊,就站那儿念诗就行,很简单!”

在罗宇舟的软磨硬泡之下,余疏桐只能无奈点头应下。

这是他第一次穿古装,是一套质量明显不怎么样的书生长袍,浅蓝色的上衣,深蓝色的下摆,有点大一号,他穿得很不自在,总觉得绊腿。

来看诗词会的人不多,不过姚雪宁来了,她看着余疏桐满脸被迫营业的不自在的模样,忍俊不禁。

但不得不说,他的模样确实很适合扮书生。

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客观评价,她真心觉得余疏桐在一众长相普通的重点高中优等生男生里面,长得算是很好看的了。

只是柴然帅得太超标,偏偏又和卢霜凝这种大美人是同班同学,关系也不错,所以大家才会把他们当作天生一对吧。

想到柴然,她内心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涩。

他们的分别已经越来越近了。

“真的要累死了,虽然确实应该是我们该身先士卒,但也不带这么压榨的啊,”诗词会结束之后,罗宇舟喘着粗气,抓起身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也不知道选科之后十班会是哪个选科的班,我不由自主为高二进入十班的同学默哀。”

此时已经是晚自习前的大课间,余疏桐和他站在从教学楼四楼通往咖啡馆的走廊上,比起咖啡馆区域更加私密的卡座,走廊里设置了一排长桌和高脚凳,空间更加开放,很多同学都可以在这里聊天、刷题、看长廊窗户外的风景。

余疏桐只是苦笑着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依然尊敬陆老师,只是真的太累太累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八卦、聊选科,罗宇舟提起了自己的选科:他想选物生史。

“我化学那个熊样你也知道,肯定是学不明白了,物生政学校没有开过的先例,大概率也选不了,感觉历史应该比地理好学点吧。”

“但是物生史上届被砍了,人数太少了,”余疏桐回想起记者团前辈提起的上届选科分班情况,“这届也不好说,冷门选科就是这点不好,随时可能被砍,还不一定有实验班编制,你最好考虑一下备选。”

“谢谢你的提醒,”罗宇舟明显有些垂头丧气,“但我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上实验班,所以无所谓了。你呢?你肯定会选物化吧?我记得你不喜欢生物。”

“嗯,”余疏桐抬头看天花板,“物化地或者物化史,目前我倾向于物化地。”

“你历史挺好的,可惜了。”

“没有完全确定,还有摇摆的空间。”

“物化组合的实验班编制一直很稳定,”罗宇舟笑了笑,“物化地也算大热选科,实验班编制稳定,报考难度也不大,比物化生难度低——不过你本来也能考上,这个难度差距对你没影响。”

“不确定的事情,还是不要下结论好了,”余疏桐又想起了中考的阴影,打了个寒颤,“不过我确实倾向于物化地,单独编班,物化史要和物化政合并混合班,要走班。”

走廊里的同学来来往往,有的是来买咖啡,有的是来小卖部买零食,也有的是来咖啡馆的卡座聚会,咖啡馆内部欢声笑语。

余疏桐默默地抿着苦涩的美式,想着和大海有关的理想,想着逐渐清晰的选科之路,思绪逐渐从这条走廊里抽离。

把他拉回现实的,是一阵淡淡的百合花香,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美丽身影。

卢霜凝与朋友说笑着穿过走廊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手里拿着薯片、饮料等零食,头发随着走动向后飘扬,仿佛自带一阵明媚的春风。

猝不及防的相遇,余疏桐瞬间失神,他表面平静,眼睛却不自觉地追随她,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

罗宇舟也看呆了,对余疏桐的异常一无所知。

“她真的是女神,”罗宇舟轻声说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神。”

“不,她不是。”

余疏桐脱口而出,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失态,他没有再说话,罗宇舟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在回答我吗?”

“哦,不是。”

余疏桐生硬地转移话题,希望一向大大咧咧的罗宇舟没有察觉他的心思。

“刚才我们说走班的事,你对走班什么看法?”

两个人继续就选科聊下去,仿佛刚才的偶遇从来没发生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盛夏的回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