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班的教室里,第一节晚自习刚刚结束,同学们都在聊天。
尽管月考尚未来临,老师还没有提起选科的事情,但是作为高一学年最为关键的人生大事,很多同学都已经开始讨论选科,甚至已经在考虑“放弃”自己不选的科目考试。
“我物理真的太差了,没及格过,但是生化还不错,我想选生化带一门文科的组合,但所有人都说这种组合选了血亏,学着生化的难度,却只能读文科的专业,我真的好纠结。”
“我想选化政史,但是这个组合太冷门了,而且据说没有实验班编制,可是我很喜欢化学,学得很好,我真舍不得放弃。”
“据说化学上了高二特别难,我真的有点害怕了,但是我地理又不好,物生地我吃不消,物生史和物生政又很难开班,怎么办啊?快被学校的制度逼疯了。”
“有些外地高中好像可以随便选组合然后全员走班,真希望我们学校也能学学。”
“那也不是好事,走班特别影响学习质量,还是固定班好一点。”
…………
实验班的纠结并不逊于普通班,毕竟他们都只是中考年级前四百名左右的学生,还有很多是超常发挥侥幸上岸的,他们比普通班还要多一个焦虑——守住自己的实验班身份。
卢霜凝听着同学的焦虑,也在考虑自己的选科。
“我是已经做好决定了,物化政,”苏妙琪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正好直接避开高二上学期合格考的折磨,高考还比你们早考完一天。”
“想得挺美的。”卢霜凝笑称。
“反正我家里人想让我考警校,正好就决定了,”苏妙琪笑着说,“正好物理化学可以干痕检方向,我挺感兴趣的。”
“那就好,不要到最后学不动就行。”
“我尽力吧,你呢,大美女?现在很多男生都在关注你的选科呢,都想着高二和你分到一个班。”
“别乱说,我真的不在意那个。”
“开个玩笑啦,”苏妙琪继续笑,“你真的要选化学,不选物理?听说选化学不选物理的选科几乎都开不了实验班,你能接受去普通班吗?”
“我要是选物理,我肯定也要掉去普通班。”卢霜凝咕哝道。
“你好好考虑吧,”苏妙琪拍了拍她的肩膀,“毕竟算是人生大事,直接影响你未来两年的学习,慎重考虑。”
苏妙琪去和其他朋友打闹了,只剩下卢霜凝趴在桌子上思考自己的选科。
她真的不想学物理了,无论怎么努力答题卡还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她真的很无力。但是她的化学和生物都很不错,生物是班级中游,化学则来到了中上游,她很喜欢余秋霞的教学方式,也做好了应对高二化学难度骤升的准备,哪怕高二不是余秋霞教她,她也真的对化学产生了兴趣。
而实验班还是普通班,她其实并不纠结,因为她自己清楚,实验班多少是她超常发挥的结果,她来自南城区的名校八中,但成绩在初中一直不算拔尖,众人议论赞扬她的外貌,她只觉得自己有些“德不配位”。
她不是特别想要这些虚名,她只想要实实在在拿到手的成绩。
她不舍得放弃化学,又知道硬学物理只能拖累自己,只能坦然接受自己“掉出实验班”的既定结局,反正都在一中,实验班与普通班的差距也没有那么大。
她仍然在考虑化生带文科的组合,化学和生物多少还是包括了一部分理工科专业,只是比物理受限很多,她知道自己最理想的选科是化生地——她的地理比历史略好一些,她个人的兴趣也更偏向地理。
只是不知道最终自己能不能学到自己想学的组合了,据说化生地在学校的处境一直不乐观。上一届虽然得以保留,但和其他组合拼班的兼容性极差,课表完全一团混乱,很多人都受不了化生地的折腾,选择改选别的选科。
而到他们这一届,学校已经倾向于直接砍掉这个组合。
她已经在考虑备选,只是对化生地的向往让她不愿意认为她会用上备选。
同学们的说笑声仍然没有停止:
“姚雪宁啊,你真打算选物化生?这么强吗?”
“我文科太差了,我也不喜欢。你呢?文科小天才?听说文科实验班在缩招啊,你能考上政史地实验班不?”
“应该可以吧?哈哈……”
卢霜凝看着姚雪宁和柴然斗嘴,内心有一阵淡淡的羡慕。
真好,这两个人不用纠结选科,也不用纠结分班的问题。
不像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开学的第一个月在有序的学习中过去,很快,月考悄然来临。
这次月考,是选科这个重要抉择的第一项参照指标,而月考过后,学校也将公布第一批预开放组合名单,预选科的提交也将同步开启。
卢霜凝来到四楼的另一头,十五班的教室,这里是她的考场。
她来得很早,考场里人很少,其中还有几个是还没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其他考场考试的十五班学生。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复习第一门科目语文,默背考试可能会考到的必背古诗文,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她收拾好语文书和习题,准备拿到门外。
抬头的时候,人几乎已经来齐了,没有她认识的人,除了……她看向自己位置的右前方。
除了那个经常来找姚雪宁的十班男生,好像是十班的班长?叫什么名字来着?
余疏桐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十五班教室里的时候,大脑直接就宕机了。
他等了几个月的“同考场”相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成真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考试。
他平静地走到她右前方的位置上,坐下,把大脑里的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空,专注眼前的语文书和阅读理解。
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只是他坐在前面,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回头看她。
同考场的同学互相认识,只需要一个媒介——考后对答案,学生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学习水平,只知道都是一中的学生,学习能力不会差。于是不管是普通班还是实验班的学生,考完就是一通狂对答案,顺便问问名字。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直接不问,靠试题和选科就能聊到一起。
选科的倾向已经渗透进这场考试。偏向文科的同学,拿到化学答题卡就是乱涂一气,大题直接空白;而偏向理科的同学,拿到政治、历史答题卡,则开始胡乱填写,甚至还有在地理答题卡上画画的。
每一科考完,余疏桐都不敢离卢霜凝太近,只是和坐在靠门位置的几个还算熟识的同学对答案、聊天。
而卢霜凝则在另一边和几个女生谈笑风生,笑容依旧和她往常一样灿烂。
余疏桐一边和同学讨论数学压轴大题,一边偶尔抬眸看向她的方向,她就在那里,笑得寻常又开心,不是下凡的仙女,只是个普通的漂亮女孩。
她会为寻常的开心而欢笑,也会为难题皱眉难过。
这才是她令他着迷的原因。
和期末考试不一样,物理是倒数第二门进行的考试。
卢霜凝已经开始对明确不想选的政治感到疲惫,但是物理她还想努力一下,那是一门和理工科专业几乎强绑定的科目,扔掉实在是太可惜。
但是硬撑了一个小时之后——
她依旧对复杂的难题没有思路,她可以用画笔画出身边的风景,却画不对斜面滑块问题的受力分析,物理卷子几乎被她划破,但答题卡背面仍然是难堪的空白。
她感到极度的挫败,不知不觉看向那个男生的方向。
余疏桐正在心无旁骛地攻克物理大题,草稿纸满满当当,答题卡的背面龙飞凤舞、条理清晰。
卢霜凝想起来了,他来找姚雪宁的时候讨论的几乎都是物理题,姚雪宁不止一次夸过他物理很好,所以……应该是真的很好。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继续硬啃物理题,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最后还是只能默写了几个公式上去,想办法多拿一些分。
交卷之后,余疏桐照旧和同学对物理答案,完全不知道那阵他魂牵梦萦的百合花香正在靠近自己。
和卢霜凝在一起的那几个女生,物理基本都是完全摆烂,选择乱填、大题直接空白不写的,她这种还想上进一下的人显得格格不入,只能无奈摇了摇头,把目光投向另一边意向选物理的几个男生的方向。
那边正在聊得热火朝天:
“我第二问加速度算得总是不对,是我对整体列了牛二,忽略了斜面的摩擦力吗?”
“物块和斜面有相对运动,你整体法用早了,要先隔离。”
“靠,好不容易搞出第二问,结果被坑了,余疏桐,你肯定全做出来了吧?第三问你是怎么个思路?我没做完。”
“你看看参考系,用地面当参考系这问巨麻烦,换一下参考系第三问就简单很多了,像这样……”
…………
原来他叫余疏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疏桐。
居然还和余秋霞老师同姓,不知道余老师知不知道这事。
卢霜凝下定决心,来到他们几个面前。
“同学,打扰一下。”
讨论戛然而止,余疏桐正在画物理压轴题的v-t图像,听到她的声音,横轴直接画歪了。
“呃……你好。”
余疏桐沉浸在百合花香里,有些飘飘然,头脑却异常清晰。
旁边的男生们直接傻了,他们都以为卢霜凝不会选物理,会和其他女生一样摆烂,完全没想到她会主动来问物理题。
“有什么事吗?”余疏桐问。
“我想对一下物理选择题和实验题的答案。”卢霜凝倒是很自然。
“那你可问对了,”旁边余疏桐的同班同学董轩铭用胳膊肘捅了捅余疏桐,“余疏桐是我们班物理大神,常年班级第一、年级前五十的那种。”
余疏桐毫不留情地捅回去,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强压下眼底波涛汹涌的情绪。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可以啊,”他笑了笑,“把你卷子拿给我,我看看。”
两个人对完答案,卢霜凝皱起了眉头,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是真的不适合学物理。”
她想着物理选择大片大片的错题,回到了位置上备考生物。
完全不知道余疏桐内心的翻江倒海。
“没想到卢霜凝这么上进,居然还来问物理题。”
“难怪是女神呢,而且人家是实验班的,上进一些也正常。”
“那可算了吧,那边几个女生好几个我同班同学,好多物理都摆烂呢。”说话的是一个六班的男生。
余疏桐只是装作镇定地喝水,但是已经压不住内心的欢喜。
他们终于说上话了,而且他的名字……她大概率也是记住了的。
他由衷地感谢刚才揶揄自己的董轩铭,并在思考自己刚才是不是捅得太狠了一点。
他和同学还想讨论物理压轴,但已经到了生物考试的时间,只能作罢。
考试开始,他努力应付着自己不喜欢的生物,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不由自主地想起卢霜凝。
只是他仍然没办法看她。
但至少,这次月考过后,他们终于不再是彻底的陌生人了。
余疏桐在寒假预习新的物理知识,学到万有引力那章的时候,有一句衍生出的浪漫文案,他很喜欢。
那句话是:“你不用动,我也向你奔去。”
那时候的他不会知道,那将是他和卢霜凝关系的写照,后来再回想起来,心头总是会漫过密密麻麻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