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大量学生涌上三楼平台。
余疏桐、姚雪宁和卢霜凝之间已经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卢霜凝先去五班找姚雪宁问生物题目,两个人一边讨论稳态与调节的知识点,一边向三楼平台走去,而余疏桐则直接来到三楼平台,等待与两个女生汇合。
对于两个人的关系来说,这是个很好的掩护,看起来就像是平常的讨论学习的三个人,化学是三个人唯一重合的选科,自然讨论得也是最多的。
“ΔH那东西真的阴间,我感觉我老是把正负搞反。”
“断键成键那一块,道理我都懂,但是做计算题就无从下手,好复杂,感觉脑子要晕了。”
“等到能量-反应进程图像那块才是最熬人的,高考压轴题就爱考这个,特别费脑子。”
…………
有个刚刚还在和朋友打闹的高一新生听到他们讨论的内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余疏桐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
“开学第一天过得怎么样?”他问,“感觉课程还能跟得上吧?”
“差不多吧,不过现在还在讲一些比较简单的部分,所以也听不出来难度到底怎么样,谢谢你关心,疏桐哥。”
姚雪宁和卢霜凝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男生,这是一张对她们而言完全陌生的面孔。
“哦,介绍一下,”余疏桐发现他好像真的变得开朗了很多,以前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会感到局促,但是现在不会了,“这位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也是我初中的学弟,吴俊霖,现在在高一六班。”
“哦,你好啊,我是高二五班的姚雪宁。”
“我是卢霜凝,十九班的。”
“你们都是按照选科分班的吗?”吴俊霖问,“我也想了解一下我未来的去向。”
“是啊,”姚雪宁说,“我就是那个跳入内卷池的纯理人,主要是我文科不及格我选啥文科,真没得选。”
“没那么夸张,我记得你后来历史地理还是及格了的,”卢霜凝笑称,“我化生史,物理实在学不会,但化学还不错,就是没有实验班编制,得去普通班,你呢,你打算选什么科目?”
提到选科,吴俊霖立刻愁眉苦脸。
“我算是被新政策坑死了,”他感叹,“我初三化学都整不太明白,高中化学就能会了?可是我物理挺好的,本来打算选物生地的,这下直接被砍到大动脉了,我们老师也说六班以前传统是物生地班,这下应该要改纯理班了。”
“我就说吧,我们这一届物化生都快挤爆了,你们下一届再赶上物化捆绑,七个班肯定不够用,”余疏桐笑着看了眼姚雪宁,姚雪宁回敬他“要你管”的眼神,“就是不知道你们那一届的十六班会改成什么,但是物化生实验班应该会比我们这届好进。”
“好进归好进,我这化学咋办啊。”
“先试着学一学吧,必修一其实不太难的。”卢霜凝暖心安慰。
“我感觉我们刚才聊选必一把他吓到了,这是化学里面最难的一本。”姚雪宁苦笑。
“嗯对,有问题也可以来问我们,尤其姚雪宁,我们三个人里就属她化学最好。”
“我谢谢你夸我嘞。”姚雪宁吐舌头。
吴俊霖告辞会教学楼之后,有三个熟人打闹着从他们四个身边经过,分别是柴然、侯新宇和罗宇舟。
“嚯,”柴然假装惊讶地问,“你们仨又在一块儿?”
“讨论化学,不行吗?要不你也一起?”姚雪宁面无表情调侃,但眼睛亮了亮,“一班男生是不是特别少?有几个你们班的姑娘在追你?”
“哪有,我哪有那么受欢迎。”
柴然呵呵笑了笑,余疏桐打量着眼前的仨人,他们在高一其实是挺少凑在一起的。
“哦,忘了告诉你了,老同桌,”罗宇舟搂过侯新宇的肩膀,“这位呢,是我在六班的新同桌。”
“倒也不用介绍了,互相都认识的。”侯新宇笑笑。
四个人都是篮球选修课的成员,一来二去,虽然算不上知根知底,但知道名字还是正常的。
余疏桐有些哭笑不得:“又是奇怪的缘分,还给你们仨凑一块儿去了。”
“我们十九班老同学也很多,”卢霜凝笑着接话,“周晗都跟我成同桌了,这分班虽然打散了原来的集体,但真的走哪儿都能看到熟人。”
“缘,妙不可言。”柴然一本正经地总结。
姚雪宁想起刚才和吴俊霖讨论过的话题,于是问两个物生地班的男生:“你俩压力是不是很大?毕竟复不了读了。”
“大啊,”罗宇舟回答,“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复读了吧?本校也不收复读,复读还得去外校。”
“之前查选科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一些外省的乐子,”卢霜凝突然想到了可以聊的话题,“说实话,我都不太理解3 1 2那边为啥首考是物理和历史二选一,明明政治才更像是文科。”
“虽然我是纯文,但我也认同政治是最像文科的那个,”柴然点头,“可能因为我学的最好。”
“我以前还觉得物化政很割裂,结果他们觉得物化史才是最割裂的,历史我好歹有点兴趣,政治我是真讨厌啊,”姚雪宁捂脸,“我觉得浙江更神奇,还比我们多一门技术,物化技这个组合说出来总感觉特别神秘。”
男生们听到“物化技”这三个字,莫名其妙地有点想笑。
“怎么还有这种东西,技术我们是高一学的那两门技术吗?”
“好像是,我如果是浙江人我也想选物化技,”余疏桐坦言,“感觉比生物和地理都适合我。”
“但是听说物化捆绑之后这个组合反而会萎缩,挺神奇的,明明都是物化组合,却被物化捆绑政策反向影响。”
“为啥啊?我一直以为物化捆绑后对所有的物化组合都是正面影响呢,反正我们学校的物化带文科组合人数肯定会上涨。”
“再涨也涨不过物化生,他们跟个贪吃蛇似的越长越大,我们这一届就够吓人了,听说七个班都挤爆了,是真的吗,姚雪宁?”
“确实有点挤,余老师也说下届大概率要扩班,”姚雪宁神色如常地回答了柴然的疑问,“是啊,下一届我们的使命就是把所有的选物理不选化学的组合吃掉吃掉统统吃掉,你还真别说,说着都饿了。”
“给我们文科留点儿吃的吧,物史地那些人也不想来你们纯理吧?本来生化就差,还要被你们卷死。”
“行行行,给你们留点。”
姚雪宁笑,旁边其他人也忍俊不禁。
本来还想多聊几句,但两分钟预备铃随之打响,他们只能匆匆告别。
快要告别的时候,余疏桐小声向卢霜凝提出了一个邀约:第二天晚自习之前大课间的时候,去那个温室看看。
他曾经独自朝那儿走过几回,但不是每天都能赶上温室开放,他靠着频繁的踩点摸透了规律——周二下午温室一般都会开放,如果开不了,在后山走走也是不错的。
他听过很多后山的传说,其中一些几乎像围绕在余秋霞身上的传言一样离奇,但是真的上去了,发现其实也就是座风景还不错的小山。
不过姚雪宁倒是说对了一点,这个地方确实很适合两个人过来逛逛。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两个人和往常一样在靠近宿舍的三楼出口会面,然后结伴去吃饭。因为卢霜凝的相貌实在太过惹眼,哪怕是路过的高一的学弟学妹,都忍不住看向他们,啧啧惊叹。
而高二的同学早就对总是在一起的他们见怪不怪了——虽然当事人保持沉默,但是两个人的来往还是在同学群里引起了不少讨论,相当于公开的关系。只是大部分人都没有那么闲,顶多就是哀叹一下“名花有主”,甚至挺多人觉得其实他俩还是蛮般配的,尤其是好多人得知余疏桐高二在实验班之后。
作为常年处在较低位置的那个人,余疏桐的内心总是有些惴惴不安,他确实什么都“差不多”,但要说有什么顶级的能力,可能还真的没有。但有时候世界可能就是这么荒唐——两情相悦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没道理。
两个人来到食堂侧面的面包房,这里除了面包,还有饮料,卢霜凝买了杯杨枝甘露,余疏桐没有买喝的,两个人离开食堂区域,没有沿着往常的路回教学楼,而是沿着一条相反的路向更高处走去——那片梧桐林就在路边,夏意未散,它仍然葱绿茂密。
卢霜凝看到有几个高一同学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轻轻地笑出声,余疏桐也看到他们,想起了尴尬的往事,不免有些脸红。
“话说你当时怎么会跑到那里面?当时在想什么呢?”
“想着……没抢到食堂的烧烤,也想着你。”
他是实话实说的。
卢霜凝笑意更浓:“可以理解,毕竟食堂的烧烤真的很好吃。”
这个学期,三楼食堂烧烤的供应量变多,他们昨天就吃到了,也算是弥补了高一没抢到烧烤的遗憾了。
这么一想……他的高一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绕过国际部的教学楼,来到一道缓步抬升的山路之下。
两个人手里作为晚餐的面包已经吃得差不多,卢霜凝手里的杨枝甘露喝了一半,她想了想,把它塞给了余疏桐:“你尝尝?挺好喝的。”
余疏桐愣了好久,脑子里翻滚着各种有点危险的念头,但还是接过来,犹犹豫豫地还是喝了。奶香和果香萦绕在他的舌尖,甜得发腻。
他们并没有第二根吸管。
“你……你还喝吗?”他耳朵红了。
“你喜欢吗?喜欢就喝完,不喜欢再还给我。”
余疏桐想了很多念头,都被他强行压下。
“算了,我喝完好了……我还挺喜欢的。”
其实他并不喜欢,但是他还是喝完了,把空杯子扔在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山路蜿蜒向上,抵达最高点。
这远比他们无数次路过的那道楼梯好走,那道楼梯不仅看上去陡峭危险,看起来还有些年久失修。
从山上可以看到别样的风景,近景是一中的宿舍楼、教学楼等建筑,远景则是外面城市大大小小的高楼。
这是他们在学校里从未见过的风景。
而他们的目的地——那间温室,就在他们身后半敞着门,里面有几张原木桌子和几把椅子,坐着几个零落的身影,大概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温习功课。
大概是怕打扰他们,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
里面别有洞天,看得出来是用心设计过的,屋内光线明亮,到处都是精心栽培的绿植、花卉,甚至还有果蔬。还挖了一条河,里面养着鲤鱼,同时还在上面建了几座通行用的小桥。
他们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都赞不绝口,卢霜凝简直无法把眼睛从那些鲜红的鲤鱼上离开。
“这里居然可以……这么有生机。”
他们不知晓的地方,居然可以如此别有洞天。
两个人沿着绕温室一圈的石板路缓步行走,走在路上,草香夹杂着泥土芬芳和花香扑面而来。走到温室尽头,已经离那些学习的学生比较远了,两个人才开始压低声音聊天。
“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因为化生史真的性价比很低,所有人都这么说,”卢霜凝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化学我暑假找了补习,但是还是很难,我很吃力,生物也很吃力。”
“化学选必一确实很难,姚雪宁都说她也需要多看几遍知识点才能搞懂,我也差不多,不要太难受,你也不是一个人,如果太累了就歇会儿吧。”
卢霜凝沉默地走着,似乎并没有开心多少。
“其实,我觉得去普通班对我来说是好事,”她坦白了从未和任何人说过的想法,“因为我不是那种很适应实验班讲课节奏的人,我数学一直不好,原来的老师讲课实在太快了,反而是到了普通班,我才开始听懂一些内容。”
“有时候可能确实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我有时候也会想,离开实验班到底是不是好事,我为什么要坚持选化学,明明所有人都说这样选科很亏……但是我就是莫名的执着,就好像这样……可以证明我足够聪明一样。”
卢霜凝第一次摊开了自己的焦虑,其实她也想成为世俗意义上的“优等生”,可是她逐渐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个能力。
“这个话题……我前天还在和我同桌讨论,”余疏桐盯着角落的一簇蝴蝶兰,轻声说,“我们班有很多天赋比我们更突出的人,但是无论是我还是他都觉得,要坦然接受人与人的差距,做好自己。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最好还是要有自己向往的东西,成绩可以让你有底气去追梦,但成绩不是决定了你的一切。”
他不是让卢霜凝放弃学习,只是他发现她已经有些太焦虑了,他不指望这番话能让她完全放下焦虑,但至少不要让焦虑支配她的一切情绪。
卢霜凝点头,仰望着巨大的玻璃顶棚,夕阳在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还记得地理课学的温室效应吗,玻璃把热量留在里面,散不出去。”
余疏桐抬头,他知道系统学习这些内容要等到地理选必三的时候,但是他已经多少了解了一些。他莫名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的贪吃蛇笑话,想起了包围他们班、竞争残酷、下一届大概率还要扩张的理科实验班们。
“温度合适植物长得旺,可温度太高,有些植株反而活不下去。”
卢霜凝低下头。
“大概吧,其实我偶尔真的会觉得,我们这个班像是被时代抛弃的人。”
“不是这样的,”余疏桐看向她,“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赛道,没必要非要去公众认知里最‘正统’的方向,那样反而会适得其反。”
两个人聊着压力、聊着竞争、聊着不被理解的烦恼,走在宽敞明亮、环境优美的温室里——是相会的秘密基地,也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不断升温、竞争愈发惨烈的“温室”。
第一次月考尚未来临,他们还无从知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真的适合自己,还是一场一掷千金的豪赌。
但至少现在以及未来,他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