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五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喧闹瞬间灌满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笑声此起彼伏。苏晓抱着作业本路过,还特意朝他们这边看了两眼,笑着和江逾白打了声招呼。
江逾白微微点头回应,低头把习题册一本本码整齐。
陆栖慢吞吞地把东西胡乱塞进书包,动作有些僵硬。昨天晚上和张磊那边又起了一点摩擦,胳膊内侧被棍子扫到,藏在短袖底下,是一大片青紫。白天一直绷着,到这会儿放松下来,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他下意识往胳膊上按了一下,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来。
这个小动作,落在了江逾白眼里。
“怎么了?”江逾白收好笔袋,抬眼看他。
“没什么。”陆栖立刻放下手,语气淡淡的,刻意装作若无其事,“一点小事。”
他不想让江逾白看见这些。在这个干干净净的优等生面前,他身上的伤疤、狼狈,都像是丑陋的破绽,他不愿意摊开给对方看。
陈炀在过道那边喊他:“栖哥,走不走?”
“等会儿。”陆栖应了一声,背上书包就要起身。
起身的瞬间,胳膊牵扯到伤口,疼得他脚步一顿,闷哼了一声。
江逾白的目光沉了沉,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陆栖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甩开。
“别碰我。”陆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惯有的防备。
江逾白没有用力攥着,只是松松虚扣着,目光落在他短袖布料下隐约鼓起来的淤青轮廓上,低声问:“受伤了?”
“跟你没关系。”陆栖偏过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周围还有没走的同学,时不时往这边瞟。陆栖最怕别人看见这一幕,说不清是怕被起哄,还是怕江逾白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我家里有药。”江逾白没有放开,语调平稳,“消毒的和活血化瘀的药膏,去我家处理一下?”
陆栖几乎想都不想就要拒绝:“不去。”
“不处理,淤青会肿很久。”江逾白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不会多问你是怎么弄伤的。”
这句话戳中了陆栖。
所有人看见他的伤口,第一反应都是追问、评判,问他是不是又出去打架,是不是本性难改。只有江逾白,说他不问缘由。
陆栖盯着江逾白安静的眼睛,僵持了很久,心里那道紧绷的防线,悄悄松了一丝。
陈炀等在门口,看见两人僵持,扬声喊:“栖哥?要不我先回去?有事你给我发消息。”
陆栖朝他点了下头。陈炀了然,挥挥手先走了。
教室里的人慢慢走空,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落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一会儿。”江逾白轻声补充,“处理完你可以直接走。”
最终,陆栖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江逾白的家离学校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是很安静的小区。楼道干净,没有出租屋那种潮湿发霉的味道。进门的时候,江逾白很自然地换鞋,给他拿了一双干净的拖鞋。
房子里安安静静,江父应该还没有下班。
“坐沙发上。”江逾白走进卧室,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放在茶几上。箱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碘伏、棉签、纱布、药膏分类摆好。
陆栖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浑身都不自在。他很少进到这样整洁明亮的家里,处处规整,和他那个冷冷清清、杂乱简陋的出租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把袖子拉上去。”江逾白拿着棉签,倒了一点碘伏。
陆栖迟疑了一下,慢慢掀起短袖袖口。
大片青紫色的淤青撞入眼帘,边缘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江逾白的动作放得很轻,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擦过破皮的地方。
碘伏碰到伤口,刺疼一下子漫开,陆栖下意识攥紧了沙发布料,指节泛白,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江逾白抬眼瞥了他一下:“疼就说。”
“不疼。”陆栖嘴硬,视线飘向别处,不敢看江逾白的脸。
“没必要硬扛。”江逾白的声音很轻,“我不会笑话你。”
棉签一点点擦干净伤口的灰尘,接着,他挤出一点棕黄色的药膏,指尖隔着药膏,轻轻在淤青的地方打圈揉开。温热的触感透过药膏传到皮肤上,力道柔和,缓解了那股闷痛。
陆栖的心跳乱得厉害。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对待他的伤口。从前打完架,都是他自己随便找张纸擦擦,有创可贴就贴上,没有就硬熬,疼习惯了,从来没有人会停下来,耐心给他上药。
“你经常这样吗?”江逾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审问的意味。
陆栖沉默了几秒,低声道:“习惯了。”
原生家庭没人管他,外面的矛盾一波接着一波,他只能自己护着自己。流血、疼痛,早就成了常态。
江逾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药膏抹匀,抽了一张干净的纱布,轻轻贴在擦伤的位置。
“好了。”他收好东西,盖上医药箱,“这管药膏你拿着,每天晚上涂两次,好得快一点。”
他把药膏放到陆栖面前。
陆栖垂眸看着那支药膏,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抬眼看向江逾白,少年坐在他对面,校服还没有换,眉眼清浅,安安静静的,像傍晚温柔的落日。
“你为什么要帮我?”陆栖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从一开始的反感、打算堵他,到同桌,到英语课偷偷帮他读课文,再到现在,替他处理伤口。江逾白做的这些,陆栖想不通理由。
江逾白安静地看了他片刻,轻轻说:“同桌之间,可以互相帮一点忙。”
只是同桌吗?
陆栖不信,可他找不到话去反驳。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亮起零星灯火。陆栖攥紧那支药膏,站起身:“我该走了。”
“路上小心点。”江逾白送他到门口,“下次不要再弄这么重的伤。”
陆栖脚步顿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走出小区,晚风迎面吹过来,胳膊上还残留着药膏淡淡的清凉感,还有方才江逾白指尖留下的温度。
陆栖沿着街边慢慢往出租屋走,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药膏。
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敌意,好像随着这一片淤青、一次上药,一点点消融。
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