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盛夏就去找了徐莉莉。
“你不来找我,我都要去找你!”徐莉莉脸色很冷,“昨天象什么样子!叫你也不应,后来撞到了客人也不道歉!你以为这是在你老家啊?!”
”莉莉姐,我不干了。“她也冷着脸,心想我反正不干了,我管你那些乌七八糟的客人。
徐莉莉冷笑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前,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又叹了口气,语气和缓道:“小盛,讲真我本来很看好你的,你别看我手下这一群姑娘,只有小红做事最稳妥,可现在小红吧,明显也身体不行了。。。”
盛夏要是刚来时,肯定不懂什么叫身体不行了,小红姐三十岁都不到,但现在她懂了。
“可你不一样啊!”她又说道,“你年轻,有干劲!我觉得你再做下去完全可以走到小红这位置上!”
盛夏脱口而出:”象她那样白天劳心劳力,晚上还要被千人骑万人压?“
徐莉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一样地看着她,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小盛你搞搞清楚!这里是上海,不是你们那小村子里!上海什么地方呀,你们这种农村来的靠什么留下来?那些公子少爷,经理老板的,他们看上你都是你的福气!真是拎不清!我给你们这份工收留你们,你心气高不要做,多的是小姑娘想做!“
又冷下语气说:”你要走可以,不过在我这里的住宿费伙食费要结清。我这里不是免费收容所,给你们吃给你们住是为了干活的,既然不想干了,那可以,跟出纳结清费用就可以走。”
徐莉莉立刻叫了出纳刘大姐过来。刘大姐是个上海中年阿姨,那时候的出纳还喜欢用算盘,盛夏就见她拿过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算,然后说道:“这个月嘛总共工作了二十天,扣除住宿和每天三顿伙食,这个礼拜还有宵夜的吧。。。”
这样一算,这个月是白做了,刘大姐有点同情地看着盛夏。
徐莉莉又说:“我发发善心,过年红包也不叫你还回来了,既然结清,你现在就去宿舍把东西理一理赶紧走吧!地方腾出来可以给新人,我马上还有两个人要来。”
盛夏这才反应过来,马上走她没地方去呀,只能硬着头皮道:“能多给我几天吗?我找到地方就走。“
”三天!最多给你三天!“
这三天里,盛夏被分配了最繁重的活,每天去擦最脏的窗户,清理垃圾,去后厨帮忙搬东西,还要去做洗碗工。
她要走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来奚落她笑她的人不少,比如箫苹之流,也有同情她的,比如夏琳。
平时负责洗碗的是个北方农村来的大妈,这时也同情地看着她:”你说你,要不马上走,走不了就别说!这不正好给机会整你不是?“
盛夏到无所谓,反正就是干活嘛,家里开小吃店,有时忙不来她也要帮忙洗碗帮忙收拾,无非现在多做点,其他的活再脏再累,也就干三天。她忧心的是,三天过后可怎么办啊!她还没找到地方呢!
后来再一想,真不行先回老家算了,就说是老板娘补给她的探亲假!
就在这时,另一个服务员蔡秀梅悄悄来找她了。
原来蔡秀梅在老家就有个相好的,两人当初结伴来上海打工,蔡秀梅来这里当服务员,那小伙子在工地上干活,后来那相好跟着工程项目到苏州去了,两人一两个月才能见一次。她也挣扎过的,这里毕竟也吃穿不愁,可待了大半年她也看明白了,也想要走。她已经打听到了其他地方也在招工,也托同乡找好了房子,就是觉得一个人住有点贵想跟人合租,正好听说盛夏要走才找了过来。
”这里我是看透了!”她说着鄙夷地摇了摇头,“就每天吊着你去顶楼服务,其实有什么?来顶楼的客人就是来嫖的,事后拍拍屁股就走,说难听点,不就是**!”她放轻了声音。
”我小姐妹告诉我,现在外面很多饭店都招服务员!正规点的虽然不包食宿,但工资比这里高多了,生意好还有奖金呢!虽说其他辛苦点都靠自己,但好歹,好歹堂堂正正啊!“
盛夏一听正中下怀,跟她一打听房租和招工单位,她一盘算自己这半年下来省吃俭用再加上年终红包,也是够应付一阵的,就立刻答应了。
三天以后,她和蔡秀梅潇洒地告别了麒麟酒家。
走之前,盛夏还去找了吴群芳。她的状态比上次看到要好一点,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吴群芳看着她,淡淡地说:“走了也好,我一直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
”群芳,是我害了你,本来你还可以多休息几天的。。。”
她已经回去上班了。在老家时,记得隔壁谁家的媳妇流产了,大家都说这也是小月子一定要做好,那媳妇之后在家休息了一个月,而今吴群芳才歇了几天,就说人手不够催着她上班了。
吴群芳对她摆摆手:”跟你没关系,本来也是说好这两天要上班的,小红不是也回来了么。“
“那,那你多保重!”盛夏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以后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她点点头,但两人都知道,路不同,以后不会再有联系了。
”盛夏,你一定要好好的,“她又说,”要混出个样子来,这样我以后回老家也可以跟人吹虚一番,你看我那时的那个小姐妹,现在多牛了!”
盛夏笑了,眼里含着泪。
蔡秀梅找的那个出租屋不算近,在普陀区的一个新村花园,说是新村花园其实已经是城乡结合部的样子了,那时那边一片还没发展起来,这一带好多外来打工人口,跟之前麒麟酒家那黄浦区市中心的地段是比都不能比的。
六层楼的公房,房龄有二十多年了,外墙粉刷过,租的房子在二楼,很小的一个套间,结构类似吴群芳那时候住的,但她们这个还要小得多,厨房大概只一平米,采光也不好,上海阴雨天多,一到阴天厨房里黑簇簇的,房子里家具也很简陋,好在她们两都早出晚归,有个地方吃饭睡觉就行。
房东是位本地中年阿姨,跟她们先聊了聊,问了些问题,看她们两人也还老实,拿了标准租房合同让签了字,先付三个月租金,之后每个月初上门来收当月租金。
签完租房合同,上海阿姨热心跟她们介绍了附近的环境,比如哪里有大卖场,小吃店,菜场,有哪几路公交车可以去市区什么地方,等等。
两人立刻去了趟大卖场,这个卖场二楼是超市,一楼很多小吃店,她们在超市买了些基本生活用品,又到楼下的一家店点了两份麻辣烫,又便宜又好吃,顿时觉得这里真不错,虽说离市中心远了,但生活便利而且物价明显比市中心便宜许多。
第二天,两人又起早坐公车去了市区,到蔡秀梅找的那家餐厅去见工。
这是间日本料理店,在淮海路的一个商场楼上。
盛夏还没来过淮海路,她知道这里以前叫霞飞路,听着名字就洋气啊!这里确实很繁华,很多商场,很多办公楼,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都打扮得很正式,显得这地方特别高级。
面试她们的是这里的餐厅经理,姓吴,三十多岁左右的年轻女性,好像在日本读过书回来的。
开始盛夏还怕人家嫌她们两老土,啥也不会。蔡秀梅说的没错,这里的确急需人手,吴经理就问了她们以前的工作经历,一听都做过饭店服务员,又看了身份证,就立刻跟她们介绍了这里的工作内容,薪资待遇,说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明天来上班吧,前三个月试用期工资低一点,转正以后每个月差不多有八百,每个季度按营业绩效再发奖金。
结束面试,两人高兴地走出商场,见旁边的楼里有个肯德基,为了庆祝找到工作,打算放点血吃顿肯德基炸鸡套餐。
“这鸡腿炸的可真好吃!”盛夏啃着鸡腿感叹道,再一想,她现在工作也落实了,住的地方也有了,那不就已经在上海落脚了么。曾经以为很难的事情,一下子都实现了。
这么一想,更加高兴地对蔡秀梅说:”秀梅,你真是我的福星,太谢谢你了!“
”我才要谢谢你!没有你,那房子我也租不下来,又不想跟别人去挤!盛夏,我们现在算是留下来了,以后只能靠自己,一定要好好打拼!“
”嗯嗯!“她用力点头。
这家日本料理店是自助式的,当时上海已有不少这种日式自助料理,人均不算便宜,但东西新鲜好吃又不限量,每家生意都很好。
盛夏工作的这家在商场楼上,平时中午也会推出优惠午餐,附近的上班族都会来,晚上吃自助料理的顾客更多,经常在门口排队。
日式餐厅嘛,地方都不算很大,大堂有一些桌子,都是两三人的座位,往里面走就是一排日式包厢。这里也真就是纯吃饭,有些客人会点日式清酒,来的客人大多是上班族,女性为主,也有些小情侣或者谈生意的,服务生就是把客人点的东西端过去,没有任何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只不过,盛夏发现在这里工作,会讲点日语就比较吃香,可以在店门前作接待,给客人领路,端个菜什么的,或者偶尔有日本客人来还可以用日语跟他们聊几句,比如吴经理就是,客人听了可高兴了。
而象她跟蔡秀梅,之前一句日语不懂,头两天勉强学了两句应付的,每天只能在客人走后忙着收拾,或者在后厨帮忙。
很快,她在这里上班也有三个月了,转为正式员工,工资比过去高了,上班也很规律,一周三天白班,下午四点多下班,三天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有一天下班了,她走在淮海路上,正巧有人在发传单给了她一张,上面写着“新世界语言学校”,又罗列着各种语言学习班,也有日语,时间是每周两个晚上,每次两小时。
她有点心动,又担心这个会不会是骗子。第二天上班她拿着这个传单去问了同事,正巧吴经理也在,听了立刻说:“新世界培训中心就在旁边那个楼,走过去五分钟吧,很多人下班了都在那里学语言,小盛你也想去啊?”
“嗯,”她点点头,“我看那上面写着有零基础的日语班,就想学点平时也用的到。”
“这好啊!我们这里一直鼓励员工去学日语,你如果去学,上课的那两个晚上可以给你调到白班。”
她后来才知道,其他几位会说日语的同事都在新世界上过课,于是就更坚定了要去学日语。
她本来还想叫蔡秀梅一起,但蔡秀梅看了传单摇摇头:“我从小就不爱读书,在这里学几句基本的应付一下还行,再多我是读不进去了,也不去花这个冤枉钱。”
盛夏也理解,毕竟一期四个月的学费差不多是她们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能勉强别人跟自己一起学。
就这样,她去新世界报了名,日语班很快开班,是个小班教学,班里总共十二人。
每周上课的那两天她做白班,下了班先去吃点东西,看看上节课的笔记什么的,然后就去上课。
晚上来新世界上课的人很多,这里不光有日语班,法语班,还有各种考试的培训班,来上课的大多是刚下班赶过来的。新世界的大楼正好在一个十字路口,每到傍晚,就看到很多上班族在这个路口等行人绿灯,灯一亮,一大群人步履匆匆地穿过人行横道线走入大楼。
盛夏当时就想,这个城市里勤奋的人那么多,我也要努力一点。
上了一段时间日语课,她会了五十音图,背了平假名片假名,熟记了不少名词,每天看餐厅的菜单觉得能看懂的越来越多,也学了好几句日常用语。
这天已经快打烊了,盛夏正好上晚班,有位日本客人从包厢里出来,用日语对路过的一位服务员说了串话,那同事是新来的,没听懂愣在原地,盛夏发现她听懂了,对方是问洗手间在哪里,她走上前用日语跟客人说就在附近,说完又给客人指了路。
吴经理正巧看到这一幕,事后欣慰地说:“小盛日语进步很快嘛!看来可以把更多的工作交给你了!”
很快,盛夏的工作内容变了,从后厨和收拾餐桌转移到了堂前。吴经理又发现盛夏长得很清秀,很有点像娇小可爱的日本女孩,她现在也会说点简单的日语了,干脆叫她在门前作接待。
接待小姐要穿着日式和服,在客人进门时鞠躬问好。盛夏第一次穿上和服时,同事们都说她好卡哇伊啊,真的很象日本女孩!
她听了挺高兴,还专门拍了这个工作照发给家里人看。
这天晚上,已经八点多了,过了晚高峰用餐时间。因为餐厅九点结束营业,又是自助餐,八点以后来的客人很少 ,另一位接待小王正好有事提前走了,就盛夏一个人站在门口。
正这时,她远远看到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往这边走过来,料想他们是要来用餐,朝他们标准地鞠躬,礼貌地用日语问候:空吧哇伊拉下伊麻塞 (晚上好欢迎光临)。
刚说完,只见其中一位微微上前,声音含笑道:”哎哟,有一阵没见,这都成日本娃娃了!“
听到这声音,她诧异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惊喜地喊道:”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