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外面的情形纪远洲也是才得知的。街道上遍布的丧尸,匍匐爬行的怪物,丑陋恶心的异形。以及熟悉的街道上熟悉的丧尸,每个情景都在向纪远洲宣告,这个世界玩完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活人。
纪远洲问他们怎么来的避难所。
张长明莞尔,又与雷诺对视一眼,说:“是丽塔组织,丽塔组织带我们来的。”
之后的几天,纪远洲开始慢慢恢复。虽然伤口不深,但头部重创,也还是让纪远洲晕晕乎乎好几天。连路都有点走不好。纪远洲气的想骂娘。打晕人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呀。
好在雷诺和张长明两人对纪远洲也算是照顾有加。
张长明每天都很忙。雷诺年龄小,天天跟他在家里。雷诺跟他解释说,这里不能有闲人。每个人都面临这样的选择,要么到高墙外寻找生机,要么承担修建高墙的工作。只有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可以在温室里被保护着,其他人都要面临生与死的抉择。
雷诺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六了,要开始选择了。而中年的张长明进入到避难所后就选择了外出调查的工作,而并不是修建高墙。这也为了抚育年幼的雷诺,强度高但死亡概率较小的修建工作不足以养活两个人,外出可以获得其他物资,这些物资不用上交可以自己保留。
所以说避难所的生活其实跟当时的F区没什么差别,想活就要去干找死的活,干不找死的活迟早有一天也会饿死。
在这里四天,基本情况纪远洲也大致了解了。对于他为什么只身一人在沦陷区两人没有过问。可能是看出纪远洲有很多难言之隐。
这里的人都有很多过往。大家都很有默契,不问,不说,不答。
这天张长明外出,昏暗的屋里只剩下雷诺和纪远洲。
纪远洲从醒来就没有出门,每天仅有的四角视野已经让他不想呆在屋里了,他想出去看看就询问雷诺是否可以外出走走。
雷诺这些天常跟纪远洲呆在屋里,但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对自己有偏见一般,态度极差。虽然态度差,但起码的回应是有的,他对纪远洲起码也算是有求必应。
听到纪远洲的请求,雷诺瞥了一眼,没有回应。屋内的空气经常混杂着这样的尴尬,纪远洲也习惯了,不再自讨无趣,打算自己出门转悠转悠。
刚起身,就听见雷诺飘来一句,“我跟你去。”
雷诺拿上背包,捞起他的胳膊,变往外走。
他们住的是水泥房,房门用木板搭成,没有锁,轻推就能打开。出门是楼梯间,破旧不堪,楼梯转角是露天的,外面都是连成片的灰旧残缺的水泥房,房屋的尽头是一座抬头向天望去才能看到顶的墙。出了楼房,是狭窄的走道,潮湿、昏暗,还没走进去,就有一股恶臭袭来。有人在呻吟,有人在祷告,有人的地方都是恶臭的。
纪远洲想要捏住鼻子,他不是什么有洁癖的人,但是这腐臭味太浓了。
“这里到处都是避难的,基本上都是F区的,也有从E区来的。而且这里面有刚来的,有最开始就在这的,这里条件差,人生病了没地方治,就放外面等死。”雷诺解释道。
经过的地方会有人攀住他们乞讨食物,纪远洲想停下看看,被雷诺牵制住往前走。
“别停,停下就会被缠住。”雷诺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纪远洲常年站在生死边缘,干着刀尖添血的勾当,但他并不是心狠的人,他也有亲人,不是什么冷血动物。看到外面的场景,心中怎么能没有触动。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李纪远洲低头走。
雷诺顿了一下:“不知道,突然有天就这样了。”
走在路上,雷诺给纪远洲介绍起避难所。
从恶臭的小路走出,是一条街道,但是破败不堪。这里过去似乎是个城镇,街道附近有店铺式的房屋。每个房屋里都有人。
街角的房屋就是补给处,张长明每天都来这里领。食物是定量的,没得选,有时候这里会发白棒,这种白棒没有任何味道,听说是用碳水蛋白质做成的,但是很油,纪远洲每次吃都觉得巨恶心,但是也无奈。
这个避难所并不大,走了进十分钟就到了避难所的中心。中心是首领站,避难所的高层都在这里。但从外面看,就像是中世纪的小洋楼。雷诺说这里其实生活条件也是一般,大家都在水深火热中过活。
避难所在几十年前是个村落。但是八十年前的战争让这里的村长决定建个墙把这里围起来以保护大家,结果是墙建好了,把周围的战火也引过来了。但是这墙并不是全无用处,在八十年后才发挥了真正的作用。
雷诺带着纪远洲拐了很多地方。往回走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住了雷诺。
“这次禁闭长记性了没。”是个女人的声音,两人扭脸回看。
一个娇小的女生,黑长发编在前面,圆眼睛,圆脸蛋,娇好的面容,但面色憔悴,皮肤干裂,这样美丽也在末日下逐渐枯萎。
“没有禁闭,是我自己不愿意出门。”雷诺烦道。
“本来就有规矩说未成年不能有外出任务,你还偷着跟到沦陷区去,你是想让人都担心死吗!”青林叉腰怒道。
“要你管我。”雷诺抬着纪远洲的胳膊绕着青林走。又被青林挡住。青林站在两人面前,目光逐渐从雷诺身上转向纪远洲。
“你是谁啊,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啊?”青林仰头叉腰。
纪远洲正想回应。被雷诺打断。“你怎么这么多事啊?我忙着呢,少添乱。”拉着李留年就往前走。
“哦,你是上一次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人。”青林跟在他们后面走。边走边说:“你挺出名的,你在沦陷区都能活下去。”
“别听她说”
“你怎么活下来的啊”
“别再讲了”
“我听他们说丧尸都不咬你”
“往前走”
“你是有特异功能吗”
“你自己看好路”
“你是人吗?”
这句话好像给周围按下了暂停键,墙上的、地上的、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他们的眼睛都汇聚到纪远洲身上。高墙下阳光稀少,纪远洲突然觉得更阴冷了。
停顿了几秒,无人回应少女的疑问。雷诺也缄口不言。
少女不在追上来了。但是注目礼没有停下。
良久,二人回到住处。两人沉默一路,一进屋雷诺就甩开纪远洲。
冰冷冷的留下一句:“你以后不要再出去了。”
纪远洲不惯着这小孩,直接开口问:“她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我是人吗?”
“少说疯话。”雷诺摔门而去。
这小孩脾气不好,纪远洲也不介意。青春期少年叛逆,都这样。他儿子也这样。
从外面溜了一圈回来,纪远洲注意到很多细节。路上躺着的人手指上的皮黏连在一起,脸上看不到眼缝,只有嘴巴还有一个小口。这是雷诺说的融症。这些人最后会像一个包裹着骨架的肉块,痛苦的死去。
纪远洲垂眸,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张长明这时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雷诺的房门,又见凳子上沉闷的纪远洲,便走过去搬个木凳子在他边上坐下。
刚坐下,张长明直说:“外面的情况你也见到了,现在我们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
纪远洲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长明有接着说:“我们算是幸运,这边的建筑虽然都是八十年前的了,但也属于是中央城邦的F区,F区过去全是贫民窟,住的都是穷人,所以你也看了,这边的建筑都不咋滴,因为过去是穷人住的。”张长明说。
两人沉默片刻,张长明又问:“你从哪逃出来的?”
在这个问题还是问出来了,这么多天其实两人也一直有疑问。这不是一句说来话长就能解决的。
纪远洲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这里的每个人,精神都像是绷着的一根线,一旦有人挑起一段,就会掀起无尽的波澜。自己作为外来人,不仅疑点重重,也只字不提自己过去的事,势必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纪远洲这次没有沉默,说:“B区。我从B区找了一家飞机飞过来的。”
纪远洲确实是从B区来的。他谋划许久,从研究所逃出来,劫了一架飞机飞到了F区的边界。
但是张长明在听到B区两个字后及其惊讶,直接扭过身子朝着纪远洲问:“B区?你从B区来的?”
纪远洲意识到张长明的惊讶。“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大了!张长明想。
随后又惊慌道:“你们知道B区现在怎么样了吗?” 纪远洲不解。
张长明随后说:“第一个感染者就是在A区出现的,但是A区的人一开始把这个消息压住了,蔓延到我们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还好最开始F区不算严重,还有的跑。最严重的地方就只是A区和B区,之前C区的人通过无人机区勘探A区和B区的情况,只有惨烈的状况,没有见过活人。”
纪远洲说:“你确实吗?怎么可能没有活的。”
张长明看向纪远洲清澈的眼眸,这个人似乎没有经历过这些,仿佛在说其他人的故事,但是末日之下,没人能独善其身。
张长明纠结了一会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这里是F区,跟我们联系的B2.1避难所之前也是F区的。而且,你知道的,联络都是从A区往下走的,但是目前我们接收到的最高质量是C区的,有直接联系的也只有D区和E区,但是通常都是D区先联系E区,然后再联系我们的。A区如果有避难所,为什么七年了,从来都没有消息,别说B区了,我们连这里的人都没见过。”
纪远洲不管置信的看着张长明。但是现实确实如此。
研究所的生活难熬又痛苦,无数的针管把他的心也扎的千疮百孔。他原以为逃出来之后找到儿子,回到F区,永远隐姓埋名,平淡的过完一生。
但是现实又给他一记重击。
研究所临海,所以纪远洲逃走驾驶的飞机走的海上路线,没有见到陆地的情况。飞机油耗尽的时候降落在F区密斯特城的附近的树林中。原以为自己即将迎来崭新的人生,结果爬上山崖看到对面城市的境况时,却是一片疮痍。
纪远洲也是到城市里看到大片的丧尸和怪物之后,才知道原来世界完蛋了。不会再有平和的生活。
纪远洲无助的眼神让张长明心中下坠感颇深。纪远洲真的难过,十年前自己被研究所抓走是的时候自己是在B区,他的儿子跟他一起去了B区生活。原本以为是跨越阶级,过上好日子,没想到是一个又一个噩梦的开始。
这种眼神张长明见了无数次。妻子的,儿子的,朋友的。最后都化作散开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