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日,周一。
姜晚晚当天的录制在下午,周知意早上没有吵醒她,自己一个人坐地铁来工作室。
到的时候比原定时间早了快一个小时。她在二棚操作间的沙发上坐下,翻开《云尘》的剧本,又把谭星的部分默读了一遍。
《初恋的记忆》中《云尘》篇的剧本开头没有和其他四个故事一样从叶思狸等人出发,而是类似于第一个《夏之恋》的故事,开篇就是故事的女主角谭星在飞机上的场景作为开场,然后引入她的闪回与自述,插叙着以前的回忆。
谭星有个很喜欢她、而她也很喜欢的男朋友林栩。林栩日常的贴心照顾,让谭星沉迷其中,忘记了自我,只一心想着林栩。林栩是航空发烧友,谭星为了靠近他的世界,拼命学习航空知识,给他和大学航模社的朋友弄到了飞行大会的内部体验票。结果在大会上,林栩和朋友聊得太投入,甚至为了和航模社的女生朋友一起去拍“星翼”战机,错过了谭星好不容易给他弄到的飞行体验,把谭星一个人落在体验区。林栩记得谭星贫血,每天给她准备好温好的红枣牛奶和阿胶糕,可是他却忘了谭星每次坐飞机都会因为贫血缺氧导致心慌头晕。
谭星坐在林栩梦寐以求的战机上,透过舷窗看到他和别的女生并肩站在一起、对着她所乘坐的飞机拍照。想到大学时林栩和她告白的场景,眼泪夺眶而出。他们好像一直活在两个世界,林栩是注定在云端翱翔的,而她只是他旁边一颗微不可察的星尘。谭星一直在追逐,却发现自己好像离他越来越远。
昨天刘鸣飞发来剧本后,她看到了深夜。谭星的故事让她心里有些堵——那种拼命追赶却始终够不到对方的无力感,她好像……隐隐能懂。
后面的故事是谭星放弃了继续追逐林栩的脚步,她开始拾起自己搁置已久的画笔。而林栩好像也发现了谭星的不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和谭星虽然天天在一起,可自己好像对谭星知之甚少。他不知道谭星居然会画画,而且画得还挺好;也不知道谭星具体的爱好;他甚至不知道谭星喜欢吃的菜,因为每次出门谭星都会点一桌他爱吃的。可直到他回过头来追逐谭星,才发现他俩的距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远了。
最后的剧情是谭星在黎晴的咖啡店写生,她是店里的常客了,可叶思狸却发现她最近几次来都没和她男朋友一起。在搜集初恋故事的叶思狸自来熟地上去聊天,得知了故事的全部内容。叶思狸问谭星最后的结果呢?谭星刚想回答,这时收到了林栩给她发的夕阳的照片:“这里的晚霞,很像你颜料盘里调不出的暖橘色。”
最后的收尾是谭星的回答:“我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毕竟现在还在进行时。但如何既做真实的自己,又去爱那个与自己不同的对方,是我一生的课题。”
周知意又过了一遍剧本,长舒了一口气。
“船儿!这么早!”张佳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我还怕你没准备好呢。”
“再准备也来不及了。”周知意老实地说,“只能现场发挥了。”
“没事没事,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和阿飞!”刘鸣飞跟在后面进来,拍拍胸脯。
下一个进来的是林夕南,他也接上刘鸣飞的话:“没错没错,也相信你的对手戏男主——我。”
“学长好。”周知意礼貌地点头问好,抬头却看见一个意外的人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她一愣,对着戴着口罩的苏砚关心地询问:“你不是发烧了吗?怎么来了工作室?”
“说是退烧了,戴着口罩就来了。”刘鸣飞挤挤眼睛插话,“也不知道是来盯谁的棚。”
苏砚白了刘鸣飞一眼,然后用略带鼻音的声音说:“我昨天就退烧了,今天也不难受,就来工作室了。不介意我来听棚吧?”
周知意微微摇头,刚想说话,刘鸣飞又接过话茬:“你是不难受了,万一传染给我们了呢。”
苏砚看向刘鸣飞,一字一顿:“刘-鸣-飞。”
“怎么可能会介意呢,有苏老师来听棚简直是蓬荜生辉啊。”刘鸣飞边随口胡诌边和后面进来的录音师把电脑接好设备,“好了,小船儿和夕南先进去准备吧。”
周知意和林夕南一起进了录音间,打开电视机,各自插好戴好耳机,调整了麦克风的位置。
趁着刘鸣飞在调整选择,张佳薇对着对讲麦叮嘱棚里的两位:“今天录《云尘》篇,故事内容我就不说了,你们都知道。故事核心还是‘追赶与距离’。谭星的心理描写会比较多,要注意把握。之前的宋亦柯声音更多的是表现冷,为了有差异区分,船儿,我希望你的谭星更多的是温柔——前期的温柔听话,后期的以柔克刚。”
周知意认真地点头。
“至于夕南你的林栩,”张佳薇想了想说,“就按着你自己的感觉去表演就好了。”
“不多说两句嘛,姐?”林夕南表情夸张地看向隔着隔音玻璃外的几人。
刘鸣飞将麦移到自己面前说:“夕南啊,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选你的原因,就是你本人跟林栩性格很像。你就正常表现就好了!”
他把漫剧的画面投到周知意和林夕南面前的大屏幕上,台词也放到旁边。
“好了,《云尘》篇,第一幕。”张佳薇说,“开始。”
录制的前几场还算顺利。
谭星熬夜啃《航空概论》、偷偷准备惊喜的戏份,周知意处理得很细腻。她把那种“明明不懂却硬要学”的笨拙和认真都揉进了声音里,让张佳薇连连点头。
林夕南的林栩也配得很到位——对航空的热情、对谭星的温柔、谈起飞机时眼睛里藏不住的光。他的声音清澈明亮,像真的有一架飞机在心里起飞。
“好,下一幕。”张佳薇说,“飞行大会现场,林栩与朋友聊天,忽略谭星。”
录音继续。
林夕南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语速加快,像真的看到了梦寐以求的飞机:“快看!是‘星翼’的Block 3改进型!进气道唇口和雷达罩的修形,和咱们当年在社团做的气动分析模型预测的优化方向几乎一样!”
他的声音里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热爱。
周知意站在麦克风前,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苏砚说起配音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星,你跟大部队先过去,我和周薇去去就回!必须拍到细节!”林夕南的声音变得急促,带着迫不及待的兴奋。
周知意接上,声音很轻:“好。”
就一个字。但张佳薇在操作间里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那场戏是重头戏。
谭星坐在飞机上,透过舷窗看到林栩和周薇并肩站在观景台上。林栩举着相机对着她所乘的飞机拍照,而周薇站在他身边,侧头说着什么。
剧本上写着:谭星的独白。
周知意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划过很多与苏砚的画面。
她想起两人在苏砚家玄关的那个拥抱。
她想起一起在A市的跨年。
她想起和他一起看的电影。
她想起他因为《声之形》项目,与徐导和关馨据理力争的样子。
她想起在游乐园,他拉着手腕奔跑时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自己在湖边向他表白时,他拒绝她的那个认真的神情。
周知意睁开眼,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论我怎么追赶,我们好像一直都生活在两个世界。他在云端翱翔,而我在尘壤仰望。触手可得,却遥不可及。”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明明当初是他先招惹我的……明明当初是他天天找我聊天、追着我跑的……为什么,感觉一直都是我在追赶着他的脚步呢?为什么先靠近的人,反而先迷失在了自己的天空里?”
录音间里很安静。
周知意的声音继续,带着一丝哽咽,但努力保持平静:
“我累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操作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佳薇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很好。这条过了。”
周知意缓了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隔音玻璃外。
苏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个小王子的保温杯,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一起,都有些微微愣神。
“里面闷吗?你俩要不要出来休息会儿?”刘鸣飞询问。
林夕南点点头,出棚去茶水间接水。
周知意也走出了录音间,径直走到苏砚面前,低声问:“我刚才表现?”
“很好。”苏砚立即回答。
“很好也不见你哭啊。”刘鸣飞插话,“你看看我们薇薇,这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张佳薇拍了一下刘鸣飞的背,缓过情绪来说:“今天最难的这场内心戏过了,我刚刚也是被船儿的情绪感染到了。”
林夕南正好接完水回来,听到张佳薇的话,深表赞同:“是啊,小船学妹配得太好了!我坐旁边都差点听哭了!我当时就觉得我这个‘男朋友’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其实也不是,林栩他只是……”周知意还行顺着剧情分析两句。
被“学妹”和“男朋友”两个词惹出无名火的苏砚打断了对话:“林夕南,刚才谭星回忆大学时光时,你的语气不太对。”
林夕南转过头:“啊?哪里不对?”
“太装可爱了。”苏砚的语气淡淡的,“是大学生,不是中学生。故事设定两人也就才毕业不久,声音前后差别怎么可能会那么大。”
林夕南挠挠头,看向两位配导:“我是为了把大学的回忆和现在的林栩区分开来,相差很大吗?”
张佳薇示意录音师把那段音频放了一下,然后认真分析:“其实还好。一开始追求的时候紧张的情绪也会让人不自觉变夹,与后来放松的日常肯定也会有微妙差别。”
刘鸣飞又看向周知意:“故事的女主角,小船儿,你觉得呢?”
“嗯,其实学长的演绎我也不觉得跳脱。”周知意和稀泥,“要不用一样的声线再录一轨,之后制作的时候你们再讨论哪种的呈现效果好。”
“是吧?那不如有请苏老师给我们演示一下要怎么表现呢?”刘鸣飞把“想看戏”三个字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苏砚瞪了一眼刘鸣飞,但还是走到他面前,拿了他手上的剧本,顺便拍了他一下。然后他看向周知意,带着紧张和害羞的情绪开口:
“谭星,我……我能申请成为你专属的护航战机吗?”
没有刻意去夹嗓子靠近少年音,但听到的人一定觉得这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周知意被这突然的一句话撩中,脑子晕乎乎的就跟着林夕南回了录音间,坐在旁边听到林夕南重新补录完大学回忆才慢慢缓过神来。
后续的录制继续。
“接下来这一幕,就是谭星和林栩在飞行大会后回家的路上了。”张佳薇的声音从操作间传来,“林栩解释,谭星沉默。开始。”
林夕南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歉意和未褪的兴奋:“星,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刚才那架‘星翼’Block 3的改进太惊艳了,它的DSI进气道和机翼边条都做了隐身化修形,周薇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一讨论就忘了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软:“生气了?对不起,是我不对。下次绝对不会了。你看,我拍了好多高清照片,还有段视频,晚上回去给你看,给你讲讲它有多厉害……”
周知意的声音很淡,带着疲惫:“不用了,林栩,我真的累了,头很晕。”
“稍等啊,小船儿,这一句再来一下。”刘鸣飞说,“疲惫感不太够。”
周知意点点头,重新来了一遍。
录制继续进行。林夕南的状态很高,因为后半段多了很多林栩刻意更加讨好谭星的混剪,他也会按照画面的动态去做相应的动作。为了不偏麦,周知意与林夕南的椅子距离并不远,林夕南动作一大就可能碰到周知意。
苏砚看得眉头紧皱,然后开始各种挑刺。
“刚才那句‘你画画得真好’不太对。”他直接坐在刘鸣飞旁边,仿佛他才是这部戏的配导,“不是单纯感慨,还要表现出林栩的震惊与叹息。”
刘鸣飞凑到张佳薇耳边:“又来了又来了。我们可以只盯小船儿一个人了,少一半工作量。”
“闭嘴。”张佳薇咬牙小声低语,然后用温和的声音询问苏砚,“风吟,你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忙吗?要不先去放映室休息一下?毕竟身体还没好彻底。”
“不用。”苏砚面无表情地拒绝,“你们继续吧。”
姜晚晚踏进二棚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她透过隔音玻璃给周知意使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周知意只摊手回了她一个无奈的神色。
但好在林夕南本身理解力和表现力都很强,再加上苏砚时不时指出他的问题,更让他严阵以待,到后面连刻意挑刺的苏砚都无话可说。
两人很顺利地完成了《云尘》篇故事内容的戏份。接下来就是谭星与叶思狸的对谈部分。
“好,夕南先出来吧,你待会还有最后短信里的一句话。”张佳薇说,“船儿要也出来休息一下吗?”
周知意摇摇头:“没事,我不累。晚晚可以先进来准备了。”
姜晚晚和出来的林夕南礼貌地相互介绍了一下,然后进了录音间准备。
就差最后一句话杀青的林夕南放松下来,凑到苏砚旁边:“风吟,今天谢谢你哈!因为有你督促,我感觉我状态贼好!今天说不定可以提前收工了。”
苏砚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冷冷地说:“不用。如果你不骚扰同棚配音演员,还能收工得更快。”
“不用那么客气,我们苏老师是多么‘大度’的一个人啊,就喜欢‘指导’别人,‘无私’奉献。”刘鸣飞阴阳怪气地插嘴,“就是不知道我们船儿是怎么‘得罪’苏老师了,怎么苏老师不‘指导指导’人家呢。”
苏砚知道刘鸣飞是在内涵他故意挑刺,斜眼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神经大条的林夕南却当真了,以为苏砚故意针对周知意,连忙开口:“风吟,我们学妹人很好的。如果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你了肯定也是无心的。人家还小,你跟个小辈生啥气呢。该教还是得教,该提醒还是得提醒啊。”
刘鸣飞听着这一段疯狂在苏砚雷区上蹦迪的话,忍着笑帮腔:“就是,人家还小呢。”
苏砚终于忍不住要对刘鸣飞动手。手刚拍过去,刘鸣飞往里侧一躲,撞到了张佳薇。
张佳薇忍无可忍,将三位男士轰出了二棚,然后把控制间的门锁上,坐回原位。
目睹外面鸡飞狗跳全程的周知意和姜晚晚在录音间内给张佳薇鼓掌。
张佳薇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恢复往日温柔糯糯的声音:“好的,那我们开始。”
后续的录制异常顺利。
谭星与叶思狸的对谈部分,周知意和姜晚晚配合默契,几遍就过了。最后一条是谭星收到林栩短信的那一幕。
周知意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谭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林栩发来的夕阳照片和那句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声音平静而温柔:
“我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毕竟现在还在进行时。但如何既做真实的自己,又去爱那个与自己不同的对方,是我一生的课题。”
录音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佳薇按下通话键:“完美。收工。”
周知意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一月的B市虽然寒冷,但这一刻,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