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B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刚考完最后一场,结束了考试周的周知意在门窗紧闭人又多的教室里,听着班导的老生常谈,昏昏欲睡。她打了个哈欠,无所事事地翻着手机的聊天记录。
置顶的声造大家庭群聊里,最后一段对话是一月二日钟遥下的命令:“谁都不许影响小船儿复习考试,有事考完再说。”
张扬在下面回了一个“收到”,梁其跟了一个“遵命”,刘鸣飞发了个“坚决执行”的表情包。大家纷纷加一,整齐得像列队报数。
后来大家真的默契地没有在群里闲聊,除了偶尔给她分享声声照片的姜晚晚,其他人连私聊都少了。但每个人都会在考试前发一句“考试加油”。
周知意笑了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考完了,谢谢大家的加油。”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表情包刷了满屏。
钟遥问:“大四的课程都结束了?下学期还需要去学校吗?”
周知意如实回复:“下学期没课了,只需要完成论文和毕业实习,六月回来答辩、领证。”
发完后,她忽然有些恍惚。四年的大学,就这样走到了尾声。
但比起班上迷茫的大部分同学,她却有了明确的目标。如果不出意外,她的未来,在声音的世界里。
当晚,她没有留在学校,而是收拾了行李,坐地铁回了出租屋。路上她给姜晚晚发消息:“明天工作完我去你家接声声可以吧?今天好像有点晚了。”
姜晚晚秒回:“当然可以!我要抓紧最后一晚和声声好好培养感情,争取他下次也能对我撒撒娇。”同时发了一张她抱着声声在怀里的照片,声声一脸无辜地看着镜头,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像两颗小灯泡。
周知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回了个点赞的表情包。
出了地铁,她拖着行李箱经过工作室所在的园区,远远看见工作室所在的三楼还有灯光。最边上那间是放映室吧——是……他吗?周知意摇了摇头,呼出一口白雾,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进熟悉的巷子,路灯有些昏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这是她在B市住了半年多的地方,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家的感觉。
她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一之舟老师?”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知意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用一种热切的眼神看着她。
“你……你是谁?”周知意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门。
“我是你的粉丝啊!”男人的声音很兴奋,“我特别喜欢你的声音!你配的每个角色我都听过!”
周知意的心跳得飞快。她紧紧握着钥匙,声音有些发抖:“谢……谢谢你喜欢。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跟着你从学校过来的。”男人理所当然地说,“我怕你有危险,所以一直跟着保护你。”
周知意的血液瞬间凉了。
从学校……一直跟着?
她下意识去看手机,想报警。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往前逼近一步:“一之舟老师,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小心声造工作室的人!”
周知意愣住了:“什么?”
“他们每次都给你配那种会死的角色!”男人的语气变得激动,“芸香死了,宋亦柯也死了,秦月最后也会死!他们是在虐待你!我怕你有危险,所以才跟着你保护你的!”
周知意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又往前一步,伸手想要拉她:“一之舟老师,你跟我走吧,我可以保护你——”
“别过来!”周知意尖声喊出来,转身用钥匙开门,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锁孔。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终于开了。她闪身进去,“砰”地关上门,反锁,然后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一之舟老师?你没事吧?你别怕,我真的不是坏人——”
周知意捂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那个男人还站在楼下,仰着头往她的窗户看。
她的手指颤抖着打开手机,下意识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苏砚。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知意?”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周知意的眼泪决堤了。她捂着嘴,拼命让自己不要哭出声,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你……你在工作室吗……有人跟踪我……他现在就在我家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砚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急:“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在家……我锁了门……他进不来……”
“别挂电话,我现在就过去。”苏砚的声音很稳,但她能听到那边关门、跑步的声音,“你把门窗都锁好,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等我。”
周知意蜷缩在窗边的角落里,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话筒里传来苏砚奔跑的脚步声和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地,她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平稳了一些。
“我看到你的小区了。”苏砚说,“还有三分钟。”
周知意从窗帘缝隙往外看。那个男人还站在楼下,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还……还在楼下。”她小声说。
“别怕。”苏砚的声音很轻,“我到了。”
那个男人仿佛听到了有人跑来的声音,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了。”周知意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到苏砚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手脚却有种血液回流后的发麻。
“嗯,我好像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苏砚缓了一下呼吸,“我上去看看你。你住几楼?”
“二楼,203。”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周知意心有余悸,不太敢靠近门边。
“知意,是我。”苏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打开门。
苏砚站在门口,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穿了一件套头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满脸的泪痕,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没事了。”他说。
周知意看着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紧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断了。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有人跟着我……他说从学校一直跟着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他说是我的粉丝……说要保护我……”
苏砚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让她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知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
“没事。”苏砚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柔和很多,“你做得对,第一时间打电话是对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大妖,出事了。知意被人跟踪,我现在在她家。对,人刚走。你先不用赶过来,我陪她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个案。”
电话那头,钟遥的声音又惊又急。苏砚简短地说了情况,然后挂了电话,看向周知意:“先去派出所报案。然后,你不能住在这里了。”
周知意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苏砚耐心解释:“你的住址已经被那个人知道了,怕他之后再来骚扰你,所以你必须换地方住。你先拿些换洗的日常必需品,衣服你行李箱里也有,看看还有什么要换的。”
周知意听话地开始收拾东西,但还是有些魂不守舍。
苏砚为了安抚她,平常话不多的他也开始学着刘鸣飞的碎嘴子:“待会先去工作室拿车,然后去派出所报案。晚上你就先住我那儿,不用担心,我去我爸妈的老宅住。我那边离工作室不算远,明天早上我也可以一早去接你。”
周知意很快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苏砚很顺手地接过行李箱,带着她往外走。
周知意跟在他身侧,直到出大门被凛冽的风吹了一下脸,才感觉大脑逐渐回归。她看着旁边只穿了一件低领毛衣的苏砚,摘下了自己的围巾,套在他脖子上。
“你冷吗?怎么连件外套都不穿就跑来了?”
“还好。”苏砚嘴硬,“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正好在放映室,听到你说被人跟踪,没想太多就跑来了。”
“谢谢你。”周知意真情实感地道谢。
苏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两人对视,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苏砚却忍不住侧开脸,打了个喷嚏。
周知意也醒过神来,转过头看向前方:“走吧,先去工作室拿件衣服,别感冒了。”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警察做了笔录,说会调取监控查找跟踪者,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周知意坐在苏砚的车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跳还是慌乱得厉害,随口问:“我们现在去哪?”
“去我住的那边。”苏砚看了一眼依旧心神不宁的周知意,耐心地又说了一遍,“我那边安保和物业挺好的,不用担心有乱七八糟的人闯入。我今晚可以去我爸妈的老宅住。”
周知意这才回过味来,之前苏砚好像提过这件事,但当时她脑子一团糟,完全没有思考。现在一想才发觉好像不太好:“你爸妈的老宅?你父母不是长期在国外吗?那套房子平时没人住吧?先不提床单被褥暖气这些东西,光打扫就够费劲了。”她越说越觉得不行,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提议,“要不我还是去住酒店吧。”
“你住酒店我不放心。”苏砚尽量温和地说,“你不用为我担心,实在不行我去苏黎家蹭住,他和我在同一个小区。他又不长期待在B市,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周知意张张嘴,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拒绝,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苏砚停好车,带她上楼。电梯在十二楼停下,他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周知意跟着他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套loft公寓。楼下是餐厨一体的餐厅和客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餐桌,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超大的落地窗旁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台式电脑,旁边还立着一架电子琴和一个吉他琴包。
她没想到苏砚的家是这样的。
不是她想象中的冷清和简约,而是意外的……温暖和生活化。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厨房的调料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买牛奶”“交物业费”之类的话。
“随便坐。”苏砚把她的行李箱放在沙发旁边,“楼上是我卧室和衣帽间,楼下是客厅和厨房。卫生间在楼梯旁边,热水器开关在墙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她脚边:“先将就一下。”
周知意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柔软的坐垫包裹着她,屋里的暖气很足,她终于有了放松下来的感觉。
苏砚上楼收拾了一会儿,拎着一个旅行袋下来:“我拿几件换洗衣服,你今晚就住楼上卧室。”
周知意连忙站起来:“不用了,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太软,对腰不好。”苏砚的语气不容拒绝,“床单被套我换了新的,你放心用。”
周知意看到走向门口的苏砚,内心的紧张不安和慌乱又不断涌起。她不自觉地站起来,跟上了他的脚步。
苏砚在门口停下,回头叮嘱:“门我待会先反锁,门把手下面的按键就是解锁键。大门密码是147258。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一回头,差点撞上跟在他身后的周知意。
“怎么了?还是害怕?”苏砚声音放得很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周知意老老实实地点点头,闷闷地说:“我好怕。我总觉得不知道哪里就会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我……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苏砚听着她语气中的颤抖和哭腔,将人轻轻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不怕了。乖,不怕了。我今天不走了,我睡沙发。陪你聊天,好不好?”
周知意闷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晚上,周知意躺在苏砚的床上,感觉好像被他的气息包围。他平常不用什么香水,衣服和床单上都是洗涤剂的白兰香,幽幽淡淡的,和苏砚本人很像。
手机响了,是苏砚打来的。她立马接通。
“果然还没睡吗?”苏砚的声音沉沉的,听上去也已经躺下了。
“嗯。”周知意小声说。
“那你把手机开外放,放枕头旁边。然后闭眼,我们聊着天睡觉,好不好?”
“好。”周知意听话地将手机放在枕头边,“聊什么呢?”
“没想好,随便聊吧。”苏砚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慵懒,却更显温柔,“其实,我之前不想露脸,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一些狂热的所谓粉丝。”
“嗯?也是私生吗?”
“差不多吧。当年我在国外做直播的时候年纪也不大,网上的一些东西用的都是实名的,又喜欢分享一些内容。然后就被人开盒了——那个年代应该是叫人肉。被人扒出我的学校和手机号,在所谓的粉丝群里转卖。那段时间乱七八糟的电话不计其数,还有从国内寄来的包裹。好在我那个时候在国外,还没有人直接冲到我学校来。”
“听起来也很辛苦啊。”周知意喃喃。
“其实还好。我直接把那张电话卡废了,把那卡关联的网络账号全部注销了,然后就开始以风吟Sud这个账号直播了。”苏砚语气中仿佛毫不在意。
“我四年前喜欢上风吟,考古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你曾经删号的事情,只是因为年代太久远,又没什么录屏,没太在意。没想到还有这回事。”周知意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弱。
“考古?那还删对了,都是年少不懂事的一些内容。没看也好。”苏砚摇摇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知意,你喜欢我还是喜欢风吟?”
周知意的声音中已经带着迷迷糊糊的睡意,回答依靠的是嘴巴的本能:“你不就是风吟吗?”
“不一样。”苏砚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手机里传来周知意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苏砚小声地道了句“晚安”,然后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暖气嗡嗡地响着。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夜,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