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周二。
周知意难得的没有去工作室,也没有在家休息,而是拉着今天同样没有录音的姜晚晚一起去逛街。姜晚晚以为她是在为一月一日的元旦做准备,兴高采烈地陪着帮忙挑选了好几套衣服裙子,还带她去试用,教她如何上妆,买了一些基础的化妆品。
下午五点duo,周知意已经穿戴整齐,甚至还化了个淡妆,学着网上的教程编了两个小辫子。她今天穿了条藏青色毛呢A字连衣短裙配米白色高领打底线衫,腿上穿了条姜晚晚推荐的光腿神器。为了好看,她外套没有穿羽绒服,而是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头上搭配带了个黑色画家帽。
她把大衣穿上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犹豫了。
今天可是零度上下啊,又是穿裙子,又是穿大衣的,会不会太奇怪了?
可是姜晚晚说这条裙子很衬她。而且……而且上次拍公式照,苏砚说她穿裙子好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砚的消息:“我现在出发去接你?我们先吃个饭再去影院。”
她回了一个“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苏砚的车很快停在楼下。
周知意下楼时,看到他靠在车边等她。今天他也穿了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和她这一身意外地搭。
看到她走近,苏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个眼神很短,但周知意捕捉到了——他愣了一下。
“上车吧。”他拉开车门,语气平淡,但仔细听能发现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周知意系好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我穿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苏砚正在发动车子,闻言动作顿了顿。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声音很轻:“不奇怪。”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好看。”
周知意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在两人之间落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乔可跟我说过,你以前好像没去过电影院?”苏砚忽然问。
周知意点点头:“嗯。小时候老家没有电影院,长大后来B市……也没什么机会。”
苏砚没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今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算我们第一次。”
“我们第一次”——这个说法让周知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两人吃完饭到达国际影城时,已经快七点。
这家影城是B市最大的影院之一,巨大的LED屏上滚动播放着各种电影预告,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周知意跟在苏砚身边,好奇地四处张望,像第一次进城的小学生。
“想喝点什么?”苏砚问。
周知意想了想:“热的就行。”
苏砚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去排队买饮品。周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想起第一次在耳机里听到风吟声音的那个夜晚,想起在声造第一次见到他本人的那天,想起他教她配音时的认真与细致,想起他私底下有点孩子气的一面。
半年不到,发生了好多事。
“发什么呆?”
苏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端着两杯热饮回来,把一杯递给她——热巧克力,上面还有一层厚厚的奶油。
周知意接过来,手心立刻被暖意包裹。
“谢谢。”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苏砚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让周知意笑出来。她发现,熟悉之后的苏砚,其实没那么高冷。
七点,开始检票入场。
影厅很大,几乎坐满了人。周知意和苏砚的位置在中间偏后,视野很好。她坐下后就开始四处打量——巨大的银幕、环绕的音响、渐暗的灯光。
苏砚坐下前将大衣脱了下来,盖在周知意腿上,装作不经意地说:“我看你一直在动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冷啊。”
周知意摇摇头:“不冷,我这个是加绒的光腿神器。我就是有点激动。”周知意想把大衣还给苏砚“前辈,要不要穿上大衣,别待会着凉了。”
“不用,这里空调开得还是挺足的。”苏砚还是将大衣盖回周知意腿上“还是给你盖着吧,毕竟穿裙子呢。”
这时灯光完全暗下来,银幕亮起。周知意也没再推辞,怀里抱着苏砚的大衣。
电影开始。
漆黑的深夜,一个男人猛地从床上惊醒。他喘着气,茫然地看着四周,眼神空洞得可怕。
苏黎的脸出现在大银幕上——棱角分明的侧脸,深邃的眼睛,和周知意想象中的顾深一模一样。
他起身,倒水,在书桌前坐下。然后,他开始写信。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故事缓缓展开。
顾深出了车祸,脑部受创,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奇怪的是,他记得所有人——父母、朋友、同学,从小到大的经历一件不落。可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直到有一天,他在书房深处发现了一抽屉信。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里面也没有写对方的名字。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日记——每天发生的事,每天的心情,每天想对那个人说的话。
顾深一封封地看,越看越困惑。这个“笔友”是谁?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为什么这么多信,没有一封寄出去的?
周知意看得入神,完全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电影进行到后半段,顾深收到老家寄来的婚礼请柬——林思结婚。他记得这个女孩,是他一个高中同学的妹妹,之前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他被嘱托对她多有照顾。
可他连那个高中同学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本想着回老家参加婚礼,总能见到那个同学。可是那个人却没有出现在婚礼现场。顾深回到家,在杂物间翻找旧相册,想从毕业照里找出那张脸。
然后,他找到了一个装满信的大箱子。
几千封,全是和书房里一样的信。
他随手拿起最早的那封,是十年前的。信封很厚,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剪裁下来的报纸报道——
“我市某校学生林某见义勇为救下同学后,自愿捐献心脏,挽救同学一命……”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顾深眼中涌出。
他想起来了。
那个高中同学,那个笔友,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人,是同一个人。
林忆。那个小学时在老师帮助下无意成为的笔友。那个故意高中和他报同一所学校、借他笔记、帮他补习的同桌。那个在放学路上推开他、自己被车撞倒的男生。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选择把心脏捐给他的人。
他的心脏,此刻正在顾深胸腔里跳动。
银幕上,顾深跪在地上,抱着那些信失声痛哭。银幕下,整个影厅都是压抑的抽泣声。
周知意已经哭得看不清画面。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却发现出门太急忘了带。正尴尬时,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她转头,看到苏砚也在看着她。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但表情还算镇定。
“谢谢……”周知意接过纸巾,小声说。
苏砚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回银幕。
电影最后,顾深坐在书房里,继续写信。但他的信,终于有了收信人。
“林忆,今天是你离开的第十年。我回了老家,参加了你妹妹的婚礼。她穿着白纱的样子,和你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像。”
“我一直在想,你会希望我怎么活。后来我想通了——带着你的心脏,替你看这个世界,替你活出双倍的人生。”
“这大概是最好的纪念方式。”
“对了,你的心脏在我身体里跳得很好。你放心。”
最后一个镜头,是顾深把手放在胸口,闭着眼睛微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像一层温暖的光晕。
片尾曲响起,影厅里灯光渐亮。
周知意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她转头想和苏砚说什么,却看到他正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别的什么——周知意说不清,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哭成这样。”苏砚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早知道不该带你看这么虐的。”
周知意吸了吸鼻子:“可是很好看……星阳老师真的太厉害了,苏黎老师演得也特别好。”
这时片尾曲播放完毕,电影的彩蛋开始播放:
笔名为“忆林”的顾深写的畅销小说《心程》改编成了电影。在电影发布会上,记者问顾深:“这次电影有什么遗憾吗?”
顾深回答:“我先说只是个人观点,演员老师不要生气啊。遗憾就是林忆的演员没有他本人帅气吧。”
台下,人群中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勾了勾嘴角,小声说:“这句倒是真的。”
至此完全落幕。主创人员上台,和观众互动。
“这是HE了?”苏砚疑惑,“所以林忆到底有没有死啊?”
“小说里面是很明显的BE,这个应该算开放式结局。”周知意分析着,声音中还带着一点点哭过后的鼻音,“如果最后的林忆是真人,那就是HE;如果林忆只是顾深想象出来的幻象,那就是BE。”
苏砚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哪个更好?”
周知意想了想,认真地说:“对于顾深来说,可能遗忘反而是好结局。毕竟记起的一瞬间开始,他就要一辈子活在悔恨和自责里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但是,不可以忘的,也不可能忘的。”
苏砚看着她。
“电影里可能是为了过审没有明说,但小说里很明确——顾深和林忆高中时期是恋人关系。”周知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爱’这种感情早已侵入心脉,深入骨髓。即使脑子忘记了,心脏也会记得,身体也会铭记。”
她说着,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心口。
苏砚看着她那个动作,听着她说的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知意,我——”
“苏砚,不是说帮朋友要票的吗?怎么你自己也来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正好打断了苏砚的话。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此时首映礼的活动已经全部结束,观众陆续离场。但有两个人却逆着人流朝他们走来——是刚才还在台上的苏黎,还有星阳老师。
周知意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走近的两人,因为极度震惊,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星……星阳老师?苏黎?”
“你好呀!”苏黎扬起职业的笑容,冲周知意挥了挥手。然后一秒收回笑容,看向苏砚,挑了挑眉,“不介绍一下?”
苏砚站起来,忽略前面的苏黎,对着后面的星阳礼貌地点头:“星阳老师好,我是苏黎的堂哥苏砚,是个配音演员。”他侧身让出周知意,“这位也是我们工作室的配音演员,一之舟,真名周知意。她是您多年的粉丝。”
“你们好。”星阳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刚才苏黎跟我说这边有我的一个铁粉,我就想跟来见一见。没打扰你们吧?”
“没……当然没有!”周知意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她只觉得手脚发麻,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
星阳。她最喜欢的作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星、星阳老师……”周知意结结巴巴地开口,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我从九年前看您写的第一部小说《梦想的重量》就开始追了!那个时候我才六年级,您算是我网络文学的启蒙老师!后来您在杂志上连载的《红线》《轮回》等,每一期杂志我都第一时间买!您的每一本实体书,初版和典藏版我都收藏了!从三年前《信》发行开始,它就是我最喜欢的一本小说,我看了好多遍!”
星阳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表白,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甚至开起了玩笑:“我刚刚听你说小学就开始看我的小说,心里还咯噔了一下,觉得自己老了。”
“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老师现在也很年轻啊!”周知意手足无措地解释,“《梦想的重量》是老师高中时连载的吧?我觉得老师很厉害,文笔很好,感情也很细腻……”
而被忽略的两位苏姓男子正懂事地站在一旁“叙旧”。
“没必要强调‘堂哥’吧。”苏黎走到苏砚旁边,双手插兜,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们才相差一个月。”
“大一天也是哥。”苏砚回嘴。
“那怎么没见你这个哥哥做点哥哥该做的事?比如爱护弟弟。”苏黎反唇相讥。
“那也要看这个弟弟有没有做弟弟该做的事,比如尊敬哥哥。”苏砚下意识回怼。
苏黎坏笑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你没介绍说是女朋友,那就代表你还没告白吧?作为你的‘好’弟弟,那我当然要帮你一把了。”
他忽然提高音量:“周知意老师——”
苏砚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苏黎的嘴,冲着疑惑回头的周知意挤出一个笑:“对、对了!你不是带了《信》的初版小说来吗?正好星阳老师在,能不能麻烦她签个名?”
周知意一听可以签名,眼睛都亮了,完全没注意到苏砚捂苏黎的奇怪举动。她转过头,用星星眼看着星阳:“星阳老师,可以麻烦您签名吗?”
“当然可以。”星阳爽快地答应,“毕竟是我快十年的粉丝了。”
周知意小心翼翼地打开包,从一本包着书皮的书中拿出那本珍藏的初版《信》,双手递给星阳。星阳接过书和笔,问清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然后认真地签了起来。
苏砚看着因初版书和签名聊得火热的两人,松了一口气,松开苏黎的嘴,难得低声服了个软:“看在兄弟的份上,你别瞎说。”
赢下一城的苏黎心情大好,小声揶揄:“我看人小姑娘还小啊,你个老牛吃嫩草的。”
“才相差七岁而已,应该不算老牛吧。”苏砚喃喃,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在和偶像说话的侧影上,声音更轻了,“而且感情这东西,要是能控制就好了。”
苏黎看着陷进去的堂哥,摇了摇头。
苏黎和星阳很快就告别了,他们还要赶下一场宣传。
周知意捧着签了名的书,目送两人离开,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直到苏砚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该回去了。”
她才如梦初醒,跟着他走出影厅。
回到车上,周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还在盯着星阳的签名看。
苏砚看着她呆愣的样子,好笑地开口:“今天开心吗?”
“开心!”周知意用力点头,语气里还是掩藏不住的兴奋,“原来电影院看电影的效果这么好!我今天还见到了星阳老师!”她终于想起来看向苏砚,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也很谢谢带我来的苏砚老师。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苏砚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嘴角的梨涡却藏不住,“看到你这么开心,我当然也开心。”
听到他缱绻的声音,周知意耳朵一热,赶紧移开视线,转移话题:“对了,苏黎是你堂弟啊?难怪网上有说你们像的。”
“嗯。”苏砚的笑容淡了一点,“你觉得我们像吗?”
“体型和轮廓有点相似。但如果仔细看,长相还是不像的。”周知意认真地分析,“苏黎长相偏温柔,五官也特别好看,一双桃花狐狸眼,所以大家叫他苏美人。可你的五官偏硬朗,也更立体,眼睛是琥珀色的——像猫眼,跟我们家声声一样。”
“猫猫眼?”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个新鲜词,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那你是更喜欢狐狸,还是更喜欢猫?”
“当然是猫了。”周知意下意识回答。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好像有点歧义。解释吧,反而越描越黑。她干脆不说话,红着脸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翻着腿上的书。
错过了苏砚红起来的耳尖。
后来回程的路上车里一路安静,只有暖风轻轻吹着。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在周知意心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