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周六。
周知意比平时醒得更早。窗外天色还未全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有些莫名的快。今天是苏砚的生日，也是《逍遥》第二季开播的日子。
她起床洗漱，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王子保温杯礼盒
去工作室的路上，她一直想着怎么把礼物送出去。直接给？还是等大家聚会时再拿出来？
然而到了声造，她才从张扬口中得知：“风吟今天去明月工作室了，那边有个比较急的项目需要录制，这几天都要泡在明月。”
周知意愣了一下，把刚想拿出来的礼盒默默塞回背包：“这么急啊？”
“是啊。”张扬没察觉她的小表情，自顾自地说，“这个项目启动得急，乐铭也是伤透了脑筋，边找人边录制。大妖原本是想让风吟晚上在工作室用声播账号开《逍遥》的宣传直播，可他都不确定今天什么时候能收工，只好等他录完自己回家开了。还好直播他也算熟悉，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周知意点点头，把那一丝小小的失落压进心底。她很快调整心情，投入《长安梦》的录制中。
晚上七点五十，周知意着急忙慌地回到出租屋。
声声听到开门声，从窝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蹭到她脚边。周知意没空抱它，匆匆打开电脑，登上声播网页版，然后才去烧水泡面。
八点整，她准时端着泡面坐在电脑前，点开了《逍遥》广播剧第二季的第一期。
虽然之前已经听过初剪版和demo版，但真正听到正式上线的版本，周知意心里还是有种奇异的激动——和两年前第一次听《逍遥》第一季时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不一样的是，她现在也在这个故事里了。
第一期的结尾，芸香第一次出场。配音演员表滚动到最后，出现一行字：
“一之舟（声造时光工作室）饰芸香”
虽然只是排在最后，虽然只有一行，但周知意还是忍不住截了图，保存到手机里。
正巧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周知意顺手接通，映入眼帘的却是知乐的脸。
“喂？姐姐，我们刚刚听了你配的广播剧！”知乐激动地说，眼睛亮晶晶的，“可是为什么又是宫女呀，我想听姐姐配仙女。”
“不是宫女，是医女啦，也是治病救人的。”知安在旁边纠正，伸手来抢手机，“姐姐，你最近还配了什么角色啊？周一我去学校推荐给同学们。”
“姐姐，我也可以推荐的！”知乐不甘示弱，“可是她们都太幼稚了，都只知道‘K&K’之类的。”
周知意哭笑不得。要是真让这俩小家伙把广播剧带进小学校园，头疼的该是老师了吧。她摇摇头，勉强笑着劝说：“知安知乐，这些广播剧的受众还不是你们这个年龄的同学。嗯……马上有一部要上映的动画电影《星之梦旅》，里面也有我的声音，你们到时候跟同学推荐那个吧。”
“好！”两人甜甜地应下，然后知安又开始提问，“那受众该是谁呢？伯伯舅舅们可以吗？”
知乐接话：“刚刚爸爸妈妈把姐姐的广播剧分享到了家族群，大家都在夸姐姐配得好呢。”
周知意瞳孔地震。
她匆匆挂了电话，打开之前屏蔽了消息的家族群。果然看到了爸爸的分享：“知意配音学习成果，邀家人同赏。”
下面倒不是知安知乐说的“都在夸”。大部分人都在问这是什么东西，偶尔几个年纪轻的点进去听了，又开始问哪个是知意配的。妈妈在下面解释：“她署的是网名一之舟，就是最后出现的医女角色。”然后有几个亲戚不管听没听，都夸知意配得好，年纪轻轻就能赚钱了，给家里省负担之类的。
最新的一条消息让周知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表婶婆在群里说：“不是之前说成绩特别好去的B市嘛，怎么是去做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啊？还不如我家小龙，虽然当时只考了个大专，可现在就进大公司工作了。”
周知意皱起眉头。
妈妈一直和大表叔公一家不对付，但毕竟是一家人，表面上都是和和气气的。表婶婆这次故意出来奚落，原因她大概猜得到——小龙和她同岁，高考时她考上了B大文学系，小龙只考上了D市的大专。正巧小龙的学校离周知意家不远，周知意去了B市不在家住，表婶婆就自作主张要小龙住到她的房间，被妈妈果断拒绝。两人从此就彻底不对付了。
她正想着要怎么回应，妈妈已经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
“我家知意现在是认真地在做配音工作。没有人规定哪个学校出来就应该做什么，职业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她喜欢配音，并努力地为此奋斗，我们一家当然是完全支持她的。”
紧跟着是爸爸的消息：“我分享在家族群，是想跟家人们一起分享我的喜悦，不是想让人对我女儿指指点点的。我们支持知意配音也不是图她现在就去挣钱，只是希望我女儿开心。”
周知意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热的。
她纠结了半天，最后在只有父母和知安知乐的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爸妈，谢谢你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发完她就退出微信，没敢看回复。她怕再看一眼，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重新回到声播平台时，正好看到苏砚刚刚发布的动态：
“《逍遥》广播剧第二季上线，待会九点直播间一起聊聊。”
周知意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她干脆挂在他的直播间页面，等着开播。
九点整，直播间开启。
在线人数正在快速上涨——五千、一万、三万……显然，前段时间的曝光事件确实带来了不少新关注。
直播间标题很简单：“《逍遥》第二季开播，随便聊聊。”
没有画面，只有黑屏和右下角的《逍遥》官方海报剪影。但评论区已经刷得飞快：
“活久见，奶奶你关注的主播终于开播了！！！”
“上次看风吟直播还是将近三年前。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今天是风吟大大生日吧？生日快乐！！！”
“来了来了！时隔两年，终于等到《逍遥》第二季！”
“哥哥今天会唱歌吗？生日歌安排一下？”
“我已经把第一期看了两遍了，待会直播结束就去三刷。”
“有没有跟我一样看了照片来的？主播今天露脸吗【狗头】”
同时，苏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平静：
“大家晚上好，我是风吟。谢谢大家来听《逍遥》广播剧第二季的首期上线直播。”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放松些，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首先感谢所有支持《逍遥》的听众。第二季比大家预期中来得晚了一些，一是因为之前原作小说没有完结；二是我们也希望能在保持原作精髓的基础上，做出一些适合声音媒介的调整，因此一直在修改剧本。”
评论区依旧在刷屏：
“风吟大大生日快乐！”
“《逍遥》第二季开播大吉！”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终于听到活的的风吟大大的声音了！”
“哥哥新的一年有什么计划吗？会不会积极营业？”
苏砚似乎看到了评论，轻笑了一声——很轻，但周知意听得清楚。那笑声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点失真感，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仿佛回到了前几年，那个同样守着风吟直播间的夜晚。
“谢谢大家的祝福。”他说，“今天确实是我生日，但重点还是《逍遥》第二季的开播。第一集应该已经上线了，不知道大家听了没有？”
评论区立刻被“听完了！”“正在听！”“顾云归和景祁的对峙太绝了！”“肆意公子顾云归，人间妄想风吟Sud”刷屏。
“那就好。”苏砚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带上一丝罕见的无奈，“其实我今天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太久没直播了，而且以前直播也是唱得多说得少。而且声播的直播系统是不是升级了？感觉多了好多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评论区笑成一片：
“大大你可以唱歌！”
“聊天也行！随便说什么我们都听！”
“求翻牌！求互动！”
周知意看着飞速滚动的评论，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礼物栏。她想送个小礼物——不显眼的那种，就一个“声音胶囊”，平台最便宜的道具。
然而就在她点击确认的瞬间，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您已发起连线请求——”
周知意吓得差点扔掉鼠标，慌忙点击取消。可已经晚了。
连线接通提示音响起。
耳机里突然安静了。评论区也停滞了一瞬，然后爆炸：
“有人连线了？！”
“谁啊谁啊？”
“一之舟？这名字好熟……”
周知意手忙脚乱地想挂断，却听到苏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
“一之舟老师？这么巧。”
周知意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麦克风开关：“风……风吟老师，生日快乐。我刚刚是不小心点到的，我这就……”
“别挂。”苏砚打断她，声音温和，“既然连上了，要不要一起聊聊？我一个人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周知意心如擂鼓。
“没事，你也参与了《逍遥》第二季的录制，我们一起聊聊《逍遥》吧。”
评论区再次沸腾：
“对了，小姐姐是第二季芸香的配音！”
“小姐姐声音好好听啊。”
“风吟老师好温柔啊，一定是个特别好的前辈！”
“求问两位老师对顾云归和芸香关系的理解！”
“前几天看了预告后特地去重新补原作小说，作者新更的芸香番外好好哭啊。”
周知意看着那些评论，摸着怀里声声的下巴，无声地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好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周知意人生中最紧张又最奇妙的体验之一。
她和苏砚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听众提问——聊顾云归这一季的成长，聊她对芸香这个角色的理解，聊录制时的趣事。苏砚自然而然地承担了引导对话的责任，总是在她语塞时适时接话，在她回答完后补充细节。
默契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当有听众问起那个关键问题——“芸香番外哭惨我了，广播剧会给顾云归和芸香一个好的结局吗？有没有改编？”时，评论区瞬间安静下来，都在等待答案。
周知意看向苏砚的头像。几秒后，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这个问题……我觉得大家去广播剧里找答案会更有意思。我只能说，制作团队在忠于原作和适应声音媒介之间，做了很多用心的权衡。”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个回应反而激起了更多好奇心。评论区又开始刷起“马上去再刷第一期”“肯定有伏笔！”“风吟大大太会吊胃口了！”
气氛正好时，不和谐的评论出现了。
因为是苏砚的个人账号直播，没有管理人员，所以一些故意搞事的人也混了进来。一开始只是零星的攻击，两人都默契地不去理会。但其中一个人买了SC——花钱置顶的留言，想忽视都难：
“上次的热搜果然是故意炒作吧？之前打着不露脸的人设装神秘博关注，然后故意和秦屿一起炒配音圈帅哥人设。下一步是要进军娱乐圈出道，还是打算直播带货啊？别假装看不见不回答，我这次可是花钱提问的！”
周知意皱了皱眉。恶意SC不能不回应，可这种充满恶意的揣测，让人怎么接？
那个人看苏砚没有立即回复，又发了一条SC：“别装掉线啊。既然要做配音演员就好好待在幕后，整天在别人眼前晃悠是干嘛？能不能解释一下？”
周知意握了握拳，忍不住开口：
“这位听众，我并不觉得风吟老师面对你这种无端的指责，有任何需要解释的地方。而且你不觉得你的提问前后矛盾吗？不发照片你说是装神秘，有了照片你又说是炒作。如果你真的有去好好了解风吟老师，就不会说出‘整天在别人眼前晃悠’这种话。”
那个人也不甘示弱，这次不买SC了，直接在评论区刷屏回击：
“你谁啊你？”
“我是让风吟回答，关你什么事？”
“你不也就是想蹭风吟流量的新人嘛？还演什么不小心点错的桥段？”
周知意还想反驳，苏砚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我之前一直不回复你，是因为对于你这种跳梁小丑，我完全不care。而且我要做什么，也跟你毫无关系。”
“但是，我看不惯有人在我直播间攻击我的同事和朋友。”
评论区瞬间安静了。
“所以，我待会会拉黑你。拉黑之前，送你一句话——没有人规定什么职业就必须怎么样。所有人都可以在遵纪守法的大框架下，肆意地活。你当然可以看不惯我，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嘲讽的凉意：
“你又算老几？”
话音落下，评论区果然看不见那个人的评论了。
耳机里传来苏砚深呼吸的声音。几秒后，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温和：
“好了，不要因为一些言论破坏今晚的氛围。很谢谢刚才评论区里为我说话的听众们，也很谢谢一之舟老师的仗义执言。”
周知意声音有些闷：“没有，我也没帮上忙。”
“你今天的连麦，就已经是救场了。”苏砚说，“时间也差不多了。为了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我给大家唱首歌，结束今天的直播吧。”
评论区立刻被“不要结束！”“再聊一会儿！”“求合唱！”刷屏。
苏砚笑了笑：“合唱就算了，没提前准备，而且连麦直播也有延迟。唱首《逍遥》广播剧第一季的同名主题曲吧，送给大家，也送给所有为这个故事付出努力的人。”
前奏响起时，周知意关闭了麦克风，轻轻摘下耳机，开了外放。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的稀疏星光。苏砚的歌声从电脑音箱里流淌出来，清澈而深情，和平时配音时的声线完全不同——却和周知意记忆深处那个风吟的声音，完全重合。
声声跳上窗台，蹭了蹭她的手。
“你也喜欢他的声音，对不对？”周知意轻声问。
小猫用一声呼噜作为回答。
歌声在夜色中流淌。周知意看着窗外，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意外的连线，默契的对话，他挡在她身前的那几句话。
还有那句“我的同事和朋友”。
她忽然觉得，今晚其实挺好。礼物没送出去，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她和他隔着网络，一起度过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星星很亮。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像极了小王子的B-612星球。
周知意轻轻笑了。
“生日快乐，苏砚。”她对着窗外的夜色，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