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三十九章:星河滚烫

十一月十三日,周三下午。

周知意当天没有录音安排。她做了一个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市康复医院。

她站在大厅的指示牌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走向了位于三楼的“言语康复科”。

走廊很安静。米色的墙壁上贴着暖色调的鼓励标语:“每一个声音都值得被听见”、“慢慢来,比较快”。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窗台上绿植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洒进来,在米色的地砖上铺成温暖的光斑。

她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假装在翻看手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走廊深处。

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她坐在治疗室门口的轮椅上,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当治疗师叫到她名字时,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断续的气音,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

治疗师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笑容温暖。她蹲下身,与轮椅上的女士平视,耐心地引导:“王阿姨,我们不急,先吸气……对,慢慢来……想着那个字,让它从心里走上来……”

女士的脸因用力而微微发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放弃。第三次尝试时,一个清晰的“到”字终于从她唇间溢出。那声音沙哑、微弱,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像惊雷一般响亮。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周知意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发紧。

接着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由母亲牵着走进治疗室。他的颈部有一道手术疤痕,像一条浅粉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说话时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中磨出来的。

“老……老师好……”他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治疗师笑着蹲下来:“小杰今天声音比昨天清楚哦!来,我们玩个游戏——”

她拿出一个玩具麦克风,连接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声波的图案,像起伏的山峦。“小杰试着说‘啊——’,让这条小鱼游到对岸去好不好?”

男孩用力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胸脯鼓起来。然后他努力发出声音:“啊——”

第一次,声波只跳动了一小段距离,小鱼游了不到三分之一。第二次,稍微远了些。第三次、第四次……他每发一次音,脸就红一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母亲在旁边轻轻给他擦汗,眼眶泛红。

当那条代表声波的“小鱼”终于游到屏幕另一端时,男孩兴奋地拍手。尽管那掌声很轻,他发出的欢呼声依然沙哑断续,但他的笑容灿烂得照亮了整个房间。

周知意悄悄别过脸去,用指尖抹了抹眼角。

她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看到中风后重新学习发音的老人,看到先天腭裂术后进行语音矫正的少女,看到因事故导致语言障碍的年轻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每个人的声音都带着伤痛的痕迹,但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放弃的光芒。

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她旁边坐下,注意到周知意观察的目光,主动搭话:“你也是来……做康复的?”

女孩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是需要思考如何组装它们。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很努力地想让每个字都清晰。

周知意摇摇头:“我只是……来看看。”

女孩理解地点点头:“我一开始也……不敢来。觉得丢人。”她顿了顿,组织语言,“但现在觉得,能重新说话……就很好。”

“你的声音很好听。”周知意真诚地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僵硬,因为面部肌肉的控制还不那么自如,但真实得让人心颤。“谢谢。我男朋友说……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但他说……可爱。”

治疗师叫到女孩的名字。她站起身,对周知意挥挥手,走向那间充满阳光的治疗室。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知意坐在那里,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黄。

离开时,她在医院门口的花店买了一小束向日葵。抱着花束走向地铁站时,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王阿姨说出第一个完整句子的泪水,小杰看到声波到达终点的欢呼,陌生女孩说到“可爱”时眼里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徐导为什么说“只有你能理解萧筱”。

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声音完美与否,而是那个声音背后的人,是否还有勇气用它去连接这个世界。

回到工作室时,已是傍晚。

周知意先去四号录音棚,没有看到苏砚。她想了想,转身走向放映室。

推开门,荧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苏砚果然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部电影。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她手里那束向日葵时怔了怔。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疑惑。

周知意在沙发上坐下,将向日葵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我去了康复医院。”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荧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周知意没有组织语言,只是把自己今天看到的,像倒豆子一样慢慢说出来:

“我坐在言语康复科的走廊上,看了两个多小时。看到一个阿姨,中风后几乎失语,今天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看到一个小男孩,颈部手术后声音沙哑,但为了玩一个声音游戏,努力了十几次。”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且回声很重的放映室里,却异常清晰。

“我还遇到一个女孩,她说话很慢,像小孩子一样需要思考每个字的顺序。她说她男朋友觉得这样‘可爱’。”

周知意转过头,看向苏砚。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不赞同,但更多的是认真倾听的专注。

“苏砚。”她叫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全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真的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今天坐在那里,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萧筱的故事,不是一个关于‘失去完美声音’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即使声音破损,依然选择说话’的故事。”

“那些我在康复中心看到的人,他们的声音都不完美。有些沙哑,有些断续,有些甚至很难听清。但他们每个人都还在努力,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努力让世界听见。”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坚定得像燃烧的星:

“如果我能用我的声音,把这样的故事讲好。如果能用一个虚构的角色,让更多人理解声音障碍者的世界,甚至给他们一点点勇气……那么我觉得,这个险值得冒。”

苏砚沉默地看着她。荧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良久,他低声说:“你知道长期维持那种发声状态,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吗?”

“我知道。”周知意点头,“馨儿姐给了我计划,会有专业的言语治疗师指导,会定期检查声带。我也会自己注意,好好保护嗓子状态。”

苏砚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如果我不答应,你也会去录制的吧。”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跟最初铁了心要来声造培训一样。”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好。”他说。一个字,重若千钧。

周知意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我有条件。”苏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专业,“第一,我要担任《声之形》的配音导演。”

周知意愣住了。

“只有作为配音导演,我才能全程监控你的录音状态,根据你的声带情况调整每天的录音时间和强度。”苏砚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二,录制期间,你必须严格遵守我制定的发声方案。包括每天的热声练习、录音时间上限、休息间隔,以及定期的声带检查。”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第三,一旦出现任何声带不适的迹象——哪怕只是轻微的疲劳感——都必须立刻停止录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知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徐导和妖姐那边,我会去沟通。”苏砚继续道,“如果他们能接受这些条件,我就同意你接这个角色。如果不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前辈,谢谢你。”周知意发自内心地感谢。

两人就这样隔着向日葵花束对视。荧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知意突然感觉脸有些发烫,慌忙转开视线,看向荧幕:“这是前两年的电影《破晓》吧。”

“嗯。”苏砚也缓缓转开视线,“你也看过?”

“对,我是这部电影的编剧原作星阳的粉丝。星阳老师的每部小说我都有收藏。”周知意为了缓解刚才的气氛,故意多说了几句,“而且《破晓》当年很火呀,好像还打破了当年的票房纪录。一下映全网发行的时候我就找来看了。星阳老师还凭《破晓》得了最佳编剧奖。”

电影正好演到了最后一幕:叶墨揭晓一切,然后引爆炸弹。熊熊烈火中,叶墨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希望这一切的黑暗将会随着我一同消逝,而朝阳将会破除阴霾,浴火重生。”

片尾曲响起。苏砚缓缓开口:“拍这一幕的时候,易千赫发生了意外,导致腿部骨折,还有小面积烧伤。他从小跳街舞,12岁就得过街舞冠军,因此被签入JF娱乐公司当练习生,15岁偶像solo出道,17岁就成了顶流。他拍这部戏的时候还不满19岁。”

他顿了顿:“可因为骨折的后遗症,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跳街舞了。因此减少了很多偶像活动,养伤的那一年甚至一个工作都没有。后来人气渐渐下滑。你说,如果易千赫在拍戏之前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还会选择拍这部戏吗?”

周知意听出了苏砚的话外之意。她认真地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虽然我不知道易千赫受伤的具体情况,但他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易千赫17岁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初心》也是由星阳老师的小说《梦想的重量》改编的。当时他的演技已经很好,18岁就获得影帝提名。但因为年纪太小,组委会还是把奖颁给了别人。而他的第二部主演电影《破晓》,不仅帮他二获影帝提名,还一举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影帝。”

她看向苏砚,把话题转回自己:“当然,即使除去这一切荣誉,我相信易千赫也是深思熟虑后接的这部戏。前辈,我也不是盲目冲动。我仔细考虑过所有的风险。但我真的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用我的声音,给萧筱一个真实的生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带着某种笃定:“而且有你在我身边提醒我,不是吗?”

苏砚的嘴角终于勾起一点弧度,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那你可要想好了。我可是很严格的。”

“没事,我不怕!”周知意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荧幕明明灭灭的光里,像一小簇火焰。

两人立即去找钟遥说明情况。钟遥虽然好奇周知意为什么还是决定接下这个角色,但并没有阻止。她帮两人打电话给徐导协商,并加上了苏砚的条件。

电话那头,徐导听完钟遥的转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买一送一?这买卖划算。等他回来就拟合同。”

挂断电话,钟遥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为了一个角色奋不顾身的时刻。那时候,也有人这样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遮雨。

“行,那就这么定了。”她拍了拍周知意的肩,“好好准备。这个角色,会成为你职业生涯里很重要的一笔。”

周知意用力点头。

晚上,周知意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放在工作室的那束向日葵,她决定绕路去一趟精品店,买几个花瓶,明天把向日葵分到各个录音棚里养着。每天配音时看着,也能赏心悦目。

精品店开在小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冬夜的街道上画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地。周知意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店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货架上摆满各种精致的生活小物。

她在货架上挑了几个简约的玻璃花瓶——线条流畅,透明的瓶身能最大程度地衬托向日葵的明亮。抱着花瓶走向收银台时,余光却被中央展台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整排小王子联名保温杯。

暖色的射灯打在展台上,每个杯子都像一个小小的艺术品。杯身上印着不同的图案:落日余晖中的小王子、玻璃罩下的玫瑰、等待被驯服的狐狸、点灯人的星球、那条吞了大象的蟒蛇、还有小王子与飞行员在沙漠中相遇的场景。

周知意停下脚步,目光在那排杯子上流连。

她想起上次苏砚喝酒后在这里细心挑选杯子的可爱模样,和每天几乎都不一样的杯子:黑色透明密封杯是喝凉水的;蓝色保温杯是喝热水的;米白色保温杯是喝蜂蜜梨水的;小熊马克杯是泡咖啡喝的;黄色小鸡杯是泡胖大海喝的;大肚玻璃杯只见过一次,那次是喝花茶……

周知意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现在看着这些小王子联名杯,她忽然想到——如果他看到这个小王子的杯子,他会用来喝什么呢?

她拿起那只印着落日和小王子的保温杯。杯身的画面里,小王子站在落日余晖中,披风被风吹起,看着远方那颗小小的星球。橘红色的晚霞染遍天际,小王子孤独而温柔的身影,让她想起那个晚上,在放映室里,荧幕的光映在苏砚侧脸上的样子。

也想起他们一起讨论《小王子》有声书的日子。想起他们第一次录制时探讨的关于孤僻的话题与《小王子》给他俩共同带来的救赎。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注意到她停留了很久,笑着走过来:“喜欢这个系列吗?是刚到的小王子联名款,每个图案都不一样,保温效果很好,而且材质是食品级316不锈钢。”

“这套是限量款,很多客人都是成套买的。送人或者自己收藏都很有意义。”店员热情地介绍,“刚好马上就感恩节了,送杯子表达感谢也是很好的礼物。”

周知意心下一动,很快就11月30日,苏砚的生日了,要不送他一个杯子当生日礼物吧。她认真的挑选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目光重新落在那只落日和小王子的杯子上。

“就要这个。”她拿起那只杯子。

店员有些意外:“只要一只吗?整套买更划算哦。”

周知意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就要这只。”

付完款,她拎着打包好的保温杯和四个小花瓶走出精品店。夜风微凉,城市的灯火在头顶闪烁如星河。她把礼物袋小心地放进背包,贴在最里层,生怕回去后被现在胆子越来越大的声声破坏包装。

回家的路上,周知意还一直在想,不知道苏砚会不会喜欢这个小王子的保温杯。不知道他是会收藏还是日常使用。知道他每次用它喝水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

周知意抬头看了看天空。冬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最亮的那一颗,在东南方向闪烁,像极了小王子的B-612星球。

她想,明天要把那束向日葵插进花瓶里,放在录音棚的窗台上。让它们每天看着那些用声音创造故事的人,也提醒自己——

声音可以受伤,可以破损,但永远不能放弃说话的权利。

就像萧筱。

就像那些在康复医院里拼命发出声音的人们。

就像她自己。

夜色温柔,星河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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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途与你
连载中狐十六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