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周知意这两天的任务就是练习并录制《一世长安》这首歌,同样在二棚陪着的有录音师翔仔和发声指导的谷惠琳,以及作曲本人苏砚。
苏砚示意周知意站到麦克风前:“先试唱一遍,不用管技巧,感受旋律和歌词的契合度。”
周知意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前奏响起,是干净剔透的钢琴声,像初冬清晨落在青石板上的第一缕阳光。
她开口,按照谱子上的音高:
“雨隐巷,阶青凉,袅袅炊烟卷过往……”
声音出来的瞬间,她就知道不对——太紧了,太“唱”了,像是在完成作业,而不是诉说一个故事。
“停。”苏砚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你在‘唱’,不是在‘说’。这首歌的歌词本身就是一首叙事诗,你要像赵袁说书那样,把画面讲给听众听。再来,把声音位置放低,想象你在深夜对一个人轻声诉说长安的往事。”
周知意调整状态,第二次开口。这次她试着放下“歌手”的包袱,只是用声音去描绘那些画面:雨巷、炊烟、薄雾、残阳……声音放松了些,但依然缺乏感染力。
苏砚从控制台后走出来,站到她面前:“闭上眼睛。想一个画面——秦月站在复琴坊的阁楼上,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她知道那些灯火下,有她要摧毁的人,也有无辜的百姓。她心里的‘一世长安’,到底是什么?”
周知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只是秦月,还有李长安在边疆风沙中回望长安的眼神,裴清在醉眼里藏起的清醒,赵袁在说书声里埋下的叹息……这些形象交叠在一起。
她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有了重量:
“风飘荡,水波漾,瑟瑟古道散幽香……”
仍然不够完美,但苏砚没有喊停。他静静听着,直到第一段副歌结束。
“有进步。”他走回控制台,调出刚才的录音,“你听,从‘远处的童谣不断传唱’开始,声音里有了故事感。但问题依然明显——气息不稳,高音区发紧,情感表达太单一。”
他调出频谱图,指着几个波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声音有明显的颤抖,是气息支撑不足。唱歌和配音一样,核心力量在腹部,不在喉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砚从最基础的腹式呼吸开始教起。他让周知意平躺在地毯上,感受呼吸时腹部的起伏;让她贴着墙壁站立,保持身体中正,寻找声音的共鸣位置;甚至让她尝试一边轻轻跳跃一边保持长音稳定,训练横膈膜的控制力。
“唱歌是体力活。”苏砚看她累得额头冒汗,递过温水,“尤其这种需要情感浓度的作品,更消耗能量。”
“而且古风歌曲和现代流行歌曲还有些不一样。古风歌曲很多长音,要是气息不稳,长音唱到后面都没气了。”谷惠琳也温柔地提醒着“但你唱得本身已经挺好了,只要稳住气息,带入感情,明天肯定可以一遍录完。”
周知意喝水点头,嗓子已经有些发干。
“今天先到这里吧,不能把嗓子练哑了。”苏砚保存了录音demo,“回去多听几遍demo版本,明天,我们继续。记住——这首歌不是在‘唱’一个概念,是在替《长安梦》里所有挣扎的人,说出他们说不出口的祈愿。”
离开录音室时,周知意感觉腹部肌肉酸痛,但又有种奇特的充实感。她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剧本和歌词本,反复对照。
秦月的独白,赵袁的说书,李长安和苏婉儿的家书,裴清的醉话……这些声音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最后都汇向同一句:
“唯一世常安。”
她忽然明白了顾清词为什么选择这首歌作为片尾曲——它不是某个角色的主题曲,是所有人在乱世烽烟里,用各自方式守护或追寻的那个共同的梦。
十月二十一日,周一,《一世长安》歌曲录制第二天。
周知意比往常还早一个小时就来工作室的排练厅练气息和练声了。
“……为国为家为君为卿,为长安百姓,唯一世常安。”周知意清唱了一遍,转头时却看到排练厅门口站着一个戴墨镜口罩、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懒洋洋地倚在门上的陌生男人。
“秦先生,你怎么站这来了?”钟遥带着乔可和秦屿的经纪人员匆匆赶来“这是我们社的知名配音老师大猫老师,今天先由他来指导下你发声基础的一些知识。”
秦屿墨镜都没摘扫了一眼乔可,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不是让张扬老师来教我嘛,怎么变成了这个小个子?”
小个子?乔可听到当场想要炸毛,被钟遥拦了下来。钟遥深吸一口气:“秦先生,张扬老师正在负责《长安梦》的导演工作,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棚里,实在抽不出时间。而且配音不是速成班,需要系统训练,之前我们也和你团队的人沟通过可以由其他老师先带你入门,等张扬老师有空也会来指导。”
“行吧,”秦屿仿佛还有点不甘心,“就让这位老师随便先教着,等张老师有空了再换吧。我就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钟遥咬着牙,礼貌的点头并提醒:“秦先生,还有一点我必须事先提醒一下,在我们声造工作室就必须遵守工作室的规章制度,不能影响其他项目。”
“行啊。”秦屿随意地摆摆手,摘下墨镜,看向乔可“那这位老师,我们现在去哪?”
几人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后,周知意也去二棚准备今天的正式录制了。
周知意的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腹式呼吸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声音的稳定度和共鸣感都有提升。但苏砚指出了新问题:“情感浓度够了,但缺乏层次。这首歌有三段主歌,两段副歌,情感应该是递进的。”
他重新调整了谱子上的标注:“第一段主歌,是旁观者的感怀,声音可以清淡悠远。第二段主歌,是亲历者的痛楚,声音要带伤。副歌是呐喊,是祈愿,声音要有力量但不嘶吼。最后一段重复的副歌,是历经一切后的苍凉回响,声音可以疲惫,但内核要坚定。”
周知意按照这个思路重新试唱。这次她在“热血喷洒战场誓死守边疆”处加入了战士般的铿锵,在“不觉泪双行”处让声音带上哽咽感,在最后一句“唯一世常安”时,将所有的力量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唱完,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苏砚在控制台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知意以为他不满意。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对了。”
周知意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但还不够‘好’。”苏砚调出录音,“你听最后一句,‘唯一世常安’——你的处理是苍凉、疲惫、但坚定。这没问题,但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释然。”苏砚看着她,“秦月和苏婉儿到最后以身守护的‘长安’。李长安守护的王朝,终究会腐朽。裴清挣扎的朝堂,永远会有新的阴谋。但他们的挣扎和守护,本身就有意义。这种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宿命感里,找到的某种释然——你要把这种情绪,融进最后那句‘常安’里。”
苏砚话说完,整个录音棚里都陷入了沉默。周知意垂眸,思考着“释然”该如何体现,苏砚也不急,只是一直盯着隔音玻璃后的周知意。
就在这个时候,抱着一堆剧本的谷惠琳进来了录音棚,打破了沉寂,“小风吟,你们先暂停一下。小船儿,你也出来看看这个再录。这个是顾清词老师刚传来的《长安梦》广播剧后半部的剧本,你们主要看一下最后一本,每个人的结局都有些微的调整,我觉得船儿你看完可能对录《一世长安》有不同的感悟。”
周知意点点头,也来到操作间,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只看最后的剧情,而是从下半部开始,一目十行的过着剧情,前面的部分和小说剧情相差不大,只是因为多加了秦月前朝公主线和老鬼的线有所调整,结局部分改的内容就比较多了。
原本的剧情里,是裴景明趁李长安和苏婉儿大婚之日,引外敌入长安城,然后李长安在与苏婉儿的默契对视下,不得不抛下新婚妻子,带军在城门外御敌。苏婉儿也陪着池渊在城内救治伤民,最后死于流弹之下。秦月带着复秦坊的众人也到城门口杀敌,最后和裴景明同归于尽。裴清因为父亲的连带责任,力争戴罪立功,留在了朝堂上。小绝带着复秦坊旧部依旧守护着长安,而李长安却在受封赏之日独自离开了长安城,隐于尘世。
广播剧的剧情里,苏婉儿同样是死于大婚之日,但并不是死于流弹。而是在救助伤民的时候发现一队西戎士兵正架设“火龙炮”,炮口对准的正是存储全城三成粮食的“广储仓”,以及紧邻的、藏匿了七百余妇孺的慈幼局。池渊试图带她撤离,她快速计算:“从发现到炮击,最多一炷香。疏散七百人至少需三炷香。来不及。”于是她穿着血红嫁衣,登上与仓库反方向的望楼,点燃婚礼准备的烟花。烟花炸响时,她让十余名家丁齐声高喊:“镇北将军夫人在此!叛贼敢尔!”西戎小队果然被这“高价值目标”吸引,调转炮口。
而秦月也不是死于和裴景明的同归于尽中,她抓住裴景明的时候,北戎大军已被击退。她看在旁边老鬼和裴清的面子上本想放过裴景明一条生路。但裴景明却想暗杀秦月,被老鬼挡住这一击,还被秦月反杀。三日后,危机解除。皇帝在庆功宴上突然翻脸,禁军包围复琴坊所有据点。秦月早已料到兔死狗烹,命小绝带核心成员转入更深的地下,只留空壳据点。她白衣散发,未带兵器,手捧三样东西入宫:裴景明通敌的铁证;一份记录朝中二十七位官员与裴景明往来的罪证名单;一卷她十年观察写下的改革方案《清平十二策》。金殿之上,她恢复宇文玥之名,不求恢复旧秦,而是以死为谏,让现在的皇帝好好守护长安,然后自刎于殿前。
裴清在亲眼目睹自己的妹妹(苏婉儿),叔父(老鬼),父亲都死了后,颓废了三日。他在得知秦月在殿前自尽后,去收敛尸体,发现她袖中有一封给他的信,只有一行字:“裴清,照亮太子的路。那是我走不到的未来。”后来皇帝疑神疑鬼而死,太子顺利登基。他因帝师身份与卓越才能,被拜为宰相。他推行新政时,面对守旧派攻击,只说一句:“我的父亲死于国法,我的…心上人死于理想。我若不能让这个国家变好一点,他们的死,便毫无意义。”结局终身未娶,书房永远挂着一把无弦的琴(秦月遗物)和一幅泛黄的《春日游景图》(与秦月,李长安和苏婉儿四人出游后裴清所画的,赠与秦月时被退回并点醒了他)。
小绝在秦月自刎后想进宫报仇,被裴清拦住:“她要用命换的东西…你舍得毁掉?”于是他砸烂练功房,痛哭三日后接过秦月遗令:“即日起,复琴坊更名‘民监司’…监察百官,守护百姓。”最后成为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又暗自敬佩的“影子丞相”,暗中协助裴清改革,铲除顽固势力。
阿穗眼睁睁看小姐赴死,崩溃尖叫,她抱起烧焦的算盘:“小姐…阿穗懂了。你要的,不是报仇,是继续。”后来成为苏记第七代掌舵,商号更名“婉安记”,建立全国性的“遗孤互助网”,每年带孩子们扫墓,教他们念:“英雄不是死了的人…是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想变成更好的人的那些人。”终身未嫁,但被收留救助的十七个孩子唤作“娘亲”。
李长安不是在庆功宴当日离开长安,而是在苏婉儿灵前陪了苏婉儿七日,将自己的佩剑折断与婉儿的棺椁一同下葬后,才带着婉儿的信物离开长安。中间在得知秦月死于殿前时,对这王朝更加失望,上交帅印,辞官信中只留下一句:“陛下既已不信忠良,臣亦无颜再掌兵符。”,让裴清帮忙递给皇上。池渊悄悄在帅印中加入了“大梦散”——无色无味,但吸食过量后会做一场极其真实、回溯一生的梦,直面自己所有的选择与后果。池渊的原意是:“此药如镜,照见本心。若陛下心中无愧,则安然醒来,或能幡然醒悟;若陛下心中有鬼……则心魔自生,非药力所致,乃本心所噬。”不料皇帝自己得位不正,问心有愧,很快就自己被自己吓死了。李长安在离开长安城后浪迹天涯,每到一地便开办学堂,教材是他编的《安民策》,最终成为民间传颂的“无名先生”,学生遍布九州。
赵袁在离开军营后成了个说书先生,每天在茶馆中讲着不同的故事,有时是《长安将军言》(李长安),有时是《红装娘娘赋》(苏婉儿),有时是《白梅公主歌》(秦月),有时是《双相词》(裴清与小绝)……
全文最后一句话是:长安,是一代代人明知会受伤、会死去、会被遗忘,依然选择去爱、去信、去建设的——那个永远值得守护的明天。
周知意看完结局后和苏砚对视一眼,这个结局虽然悲壮,但其中的内容和苏砚刚才说的“释然”不谋而合。周知意心中感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改从何开口。
苏砚将周知意推往录音间:“你现在什么都别说,把想说的,用歌曲唱出来。”
周知意站在话筒前,戴上耳机,深呼吸一口,音乐响起。
这一次,她的声音完全不同了。
“雨隐巷阶青凉……”开口第一句,就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不是淡漠,是狂涛过后的深海。
唱到“热血喷洒战场誓死守边疆”时,声音里有战士的悲壮,但不再有怨愤。
“不知英雄是何模样……”这句,她处理得像一声叹息,为所有无名者。
最后一段副歌,她将所有的力量内收,声音变得疲惫、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掏出来:
“为国为家为君为卿,为长安百姓——”
在这里,她加入了一个极短的停顿,仿佛在叩问:值得吗?
然后,用尽最后的气息,吐出最后一句:
“唯一世常安。”
最后一个“安”字,她拖得很长,声音渐弱,但不是消失,是融进那缕箫声的泛音里,像一缕炊烟,升入夜空。
唱完,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控制台后,苏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按下对话键,声音透过玻璃传来,很轻,但清晰:
“这一次,成了。”
周知意走出录音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谷惠琳拼命鼓掌:“太美了!小船儿,你唱出了长安的魂!”
“还要多亏了谷子姐把剧本带过来。”周知意有些不好意思“顾老师写的《长安梦》太好了,如果不能把整本书的感受表达出来,那我这首歌也没资格当片尾曲了。”
“你写的《一世长安》也很好,正是因为完全契合顾老师的想法,所以顾老师才会定这首歌为片尾曲的。”苏砚认真的看着周知意的眼睛“你不用谦虚,你比你想象中的你,还要好。”
周知意也盯着苏砚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好像能分清楚苏砚和风吟了,至少这个站在她面前,温柔的鼓励她的人是苏砚。
“要不要听下刚录制的版本?”不解风情的翔仔打断了两人的深情对望。
回过神来的两人都微微有点红了脸,苏砚走到控制台,翔仔的旁边,让翔仔播放歌曲。周知意则低下头坐在谷子身边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