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昭还宫之日,天日晴明。
翟车一乘,青幰朱轮,前后小黄门二十人、尚宫二人、宫女四人。车自终南山下感业寺启行,沿驰道迤逦东向,望长安而来。
苏怀瑾把坐骑系在春明门外一株古槐下,青衣小帽,杂在道旁士庶之中。她今日所着,不过是一件半旧的青衫 —— 官居汴州判佐,从九品下,原没有资格立在朱雀大街两厢,看百官卤簿。
日头渐高,翟车入春明门。
车帘半卷。离得近了,苏怀瑾看得见车里那人的一角。
武昭今日的装束,与昨夜禅中,判若云泥。高髻峨峨,金步摇缀鬓边;明月珰悬于耳下。身上是石青翟衣,领缘绣着织金翟纹。脸上薄施脂粉,眉画得细长,唇点得朱砂。
她坐得笔直。目光并不旁视,只落在车帘前那一点空茫里。唇边噙着一线笑 —— 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那是昭仪该有的笑。
苏怀瑾袖着手。袖中有银杏叶,她以拇指隔着衣袖,轻轻摩挲那脉络。她立在人堆里,心口那一块,隐隐发紧,如汴河上风乍起,水面皱了。
她知道她不会看过来。
可她还是来了。
车已过去。前后小黄门、尚宫、宫女,鱼鱼贯贯。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辘辘作响。
道旁士庶,压着嗓子私语 ——
"这便是感业寺回来的那位?"
"闻说原是先帝的才人。"
"啧啧,陛下这是 ——"
"噤声。"
苏怀瑾立在人丛里,听着,没动。
她只看着那车一点一点,向宫城去。直到车帘被风卷起一角,她最后瞥见那人鬓边那点金步摇,在日色里闪了一闪。
然后,那一角帘,落下了。
翟车入宫。
苏怀瑾没有跟进去。她没有那个资格。她在春明门外,又立了许久,直到那车的影子,彻底没入宫墙。然后她翻身上马,往汴州方向去。
她得回去做官。官做下去,来日才有本钱,立在紫宸殿外。
武昭仪入宫第一日,先谒王皇后。
两仪殿西阁,纱帷半垂。王皇后坐榻上,一身翟衣,容色端方。她是太原王氏,西魏名将之后,关陇大族中拣出来的皇后。年二十五,比武昭小两岁。
武昭入,伏地再拜。拜得极低,额几及地。
"妾武氏,罪该万死。" 她道,"蒙皇后娘娘天恩,赦妾于感业寺,复入宫中。妾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王皇后一怔。她原道,这个从感业寺回来的妇人,总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思。岂料她一进门,便把自己放在 "罪妇" 的位上。王皇后打量她一眼。左右早有话来,说感业寺里那个武氏,颇有几分颜色。今日见了,方知不是 "几分"。
此女二十有七,脸上却无半分老态。眉目之间,自有一段二十岁女郎没有的东西 —— 那是在宫里熬了十二年、寺里又熬了一年,熬出来的静。
那种静,比颜色更耐看。
可她一进门,便把那点静,全收了。垂着头,肩微微含着,像一个怕做错事的小娘子。
王皇后心里那一点 "咯噔",落了下去。这是个懂事的。
她抬手,笑道:"起来吧。先帝的才人,今日还宫,是喜事。往后在这宫里,你我姊妹相称。"
武昭起,垂手立在一侧,不敢坐。她笑了。那笑很柔,柔中还带着一点怯。
"妾蒲柳之姿,又在寺里熬了这几年," 她道,"举止粗疏,言语无味。往后在宫里,若有做得不对处,还求娘娘,如教女儿一般教妾。"
王皇后看着她。她原道这妇人一进宫,便要把自己摆在 "娘娘的人" 位上。岂料她摆得更低 —— 低到 "女儿"。
王皇后笑了。这一笑,是真松了一口气。
"你既回来," 她缓缓道,"陛下跟前,我自会替你说话。你且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随我去见陛下。"
"是。" 武昭又拜。拜得很慢,很恭顺。退到门口,还回头,福了一福。
她出门,迎面撞见一个人。
萧淑妃闻得武氏今日入宫,特意过来的。
她年二十出头,生得极美。梁昭明太子后裔,门第清贵。如今有宠,生雍王素节。她这一辈子,没把王皇后放在眼里 —— 皇后无子,她有子。
她今日过来,是要看一看,皇后从感业寺里捡回来的这把 "刀",是个什么模样。
二人在西阁廊下,打个照面。
武昭先停步,垂手低头,避到廊柱边,把路让出来。
"淑妃娘娘。"
萧淑妃上下打量她。
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石青翟衣。又看一眼她髻上那支金步摇。再看一眼她那张脸。
皇后眼光,不错。这妇人,确有几分颜色。
可萧淑妃不怕。
她这一辈子,见的美人多了。皇帝宠她,儿子养在身边。一个从感业寺回来的先帝才人,能翻起什么浪?
萧淑妃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居高临下。
她不急着走。廊下站定,拿帕子,轻轻掩了掩鼻。
"这位,便是武昭仪?"
"是。" 武昭垂着头。
"起来罢。" 萧淑妃道,"往后在这宫里,大家都是姊妹。"
她顿了顿,目光在武昭脸上,轻轻一转。
"闻说妹妹在感业寺那几年,清苦得紧。" 她慢条斯理道,"寺里的香火,怕是不旺罢?"
这话听着是关切。可廊下的宫人,都低下了头。"寺里香火不旺",是指这妇人在寺里那几年,没人记得,没人来烧香。是说,她是一个冷了十几年、被先帝忘了的人。
武昭垂着头。没立刻接话。过了一瞬,才抬起头,笑了。那笑还是柔的。柔得像水。
"娘娘说的是。" 她道,"寺里清苦,香火是不旺。可也正因如此,妾这几年,心倒静。"
她微微福了一福。
"妾在寺里,每日给佛前那盏长明灯添油。灯虽小,一日一夜,却不曾灭。"
她抬起眼。
她的目光,与萧淑妃的,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只一下。快得像风过水面。
"妾想着," 武昭还是那副柔模样,"人这一辈子,和那盏灯也是一样。一时暗下去,不打紧。只要灯芯不断,总有再亮起来的一日。"
萧淑妃脸上的笑,凝了一瞬。她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妇人,敢在廊下,回她这一句。
可她也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却没放在心上。
她笑了一下。"妹妹说得好。" 她道,"到底是读过书的。"
转身进去了。
武昭立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进了西阁。脸上的笑,没收。可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冷了一下,快得像佛前灯焰跳了一跳。
西阁里,王皇后与萧淑妃见了面。
二人坐下。
王皇后端着茶盏,没喝。
"淑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闻说皇后娘娘接了位妹妹回来," 萧淑妃笑,"臣妾过来看看。"
"哦?"
"确有几分颜色。" 萧淑妃道,"难怪陛下惦记。"
王皇后端茶的手,没动。
她听得出这一句里的刺 ——"难怪陛下惦记"。是说,皇帝偷偷去感业寺把这妇人接回来,原是早有私情。
王皇后笑了一下。
"先帝的才人,按例是要入寺的。" 她缓缓道,"陛下念旧,接她回来,封个昭仪,也是应当。"
"应当。" 萧淑妃点头,"很应当。"
二人都笑了。
萧淑妃坐了一刻,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一下。
"皇后娘娘," 她道,"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淑妃请说。"
"这宫里," 萧淑妃慢条斯理道,"姊妹多了,固然热闹。可有时候,姊妹多了,也难免 —— 争风。"
她顿了顿。
"娘娘可要当心。"
王皇后端着茶盏,脸上的笑,没变。
"多谢淑妃提醒。" 她道,"我理会得。"
萧淑妃去了。
西阁里,只剩王皇后一人。
她把手里那盏茶,慢慢搁在案上。茶是热的,她的手,却有点凉。
身边尚宫低声道:"娘娘,萧淑妃她 ——"
"我知道。" 王皇后打断她。
她看着案上那盏茶,沉默了很久。
"去打听打听," 她缓缓道,"这个武昭仪,在感业寺那三年,都见了什么人。"
"是。"
王皇后抬起眼,看着窗外。这把刀,是她捡回来的。今日见了武昭仪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安。那种静,那种柔,那种一进门便把 "娘娘" 二字挂在嘴边的聪明,不像一把刀。
像一潭水。
不知道那水底下,藏着什么。
夜里,高宗李治来了。
他没摆仪仗,只带了一个小黄门。与小黄门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月白圆领袍,眉眼生得极干净。跟在高宗身后,低着眉,不大敢看人。
武昭的宫室,是宫里最偏的一处。原是一个先朝才人住过的偏殿。今日收拾出来,点了灯,倒也干净。
高宗进来时,武昭正在灯下抄经。
她听见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宗,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年轻人。
她什么也没问。
"陛下。" 她放下笔,伏地。
"起来。" 高宗抬手。他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
武昭起,垂手立在一侧。
高宗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瘦了。" 他道。
"寺里清苦。" 武昭低眉。
"苦了你了。"
"妾不苦。"
高宗往前走了两步。灯下,看着武昭的脸。
"朕今日在两仪殿上," 他慢慢道,"太尉说,' 武氏曾事先帝,今日还宫,于礼不合 '。朕把他驳回去了。"
武昭抬起眼。
"陛下 ——"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高宗道,"朕今日驳他一句,往后还要驳一百句。你既回来,便安心住着。朕不负你。"
他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一直低着头。
武昭的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轻轻停了一瞬。她立刻就懂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体贴又包容。
"陛下," 她道,"妾这偏殿,地方小。可里间还有一张榻。今夜路远,陛下若不嫌弃,便在这里歇了罢。"
高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松了一口气。
"好。"
武昭转头,对身边尚宫道:"你们都下去。今夜不必伺候。"
尚宫们退下了。
殿中,只剩他们三人。
武昭亲到里间门口,替他们把帘拢上。她的手指,在帘上停了一瞬。
"陛下," 她在帘外,轻声道,"妾在外间,替陛下守着门。"
高宗在里间,"嗯" 了一声。
帘子里,灯熄了。
武昭一人,在外间榻上,和衣躺下。她睁着眼,看着帐顶。里间很静。可那种静,她听得懂 —— 那是两个年轻人,不必说话,只靠呼吸就够了的静。
武昭翻了个身,从贴身处,取出一样东西。
一片银杏叶。
她在暗中,以指尖轻轻摩挲那脉络。叶子是干的。可她觉得,那叶子上,还留着汴河边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那个人在灯下,一笔一划,写 "归路" 的样子。
她在暗中,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里间的呼吸,渐渐匀了。
武昭睁着眼,一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日一早,高宗走时,武昭已备好了梳洗的水。
他立在那里,看着武昭替他整了整衣襟。
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昭仪。" 他道。
"陛下。"
"昨夜 ——"
"陛下什么也不必说。" 武昭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柔,也很真,"妾是陛下的人。陛下的事,就是妾的事。今夜这里,与妾自己的宫闱,没有分别。"
高宗看着她。心里那一点不自在,落下去了。他知道,他选对人了。这个女人,不会问。不会说。不会争。她是一把最好的伞。替他遮着天下人的眼睛。
长安城里,两仪殿西阁的灯,也亮了一夜。
王皇后坐在榻上,看着面前的妆奁,没说话。心里那点不安,到底散了 —— 一个知进退、无根基的妇人,能翻起什么浪?
萧淑妃的宫里,灯火通明。她摔了一只茶盏。
宫人皆知,武昭仪这一夜被临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