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意娘

圣旨到感业寺那日,是个阴天。

传旨的小黄门上山,展开黄绫 —— 召武氏媚,回宫,封昭仪。

寺里的老尼姑们都呆了。谁也没料到,这个在寺里抄经、种菜的年轻尼姑,竟真要回宫了。

武媚接旨,伏地叩首,神色平平。起来的时候,她抬眼,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她在等一个人。消息是她前一月托墨瑞斋老板,快马送到汴州的。

只四个字:"诏下,期近。"

苏怀瑾接信那一日,正在汴州核春汛。她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把笔搁下,交了差,出西门,上马。

这一回她没带书童。她一个人,一匹马,昼夜兼程。

感业寺的墙不高。苏怀瑾在山脚下把马拴在林子里,换了一身玄色短打,从后山那一段塌了半块的墙,翻了进去。墙头那块塌砖,她踩得极熟 —— 这一年以来,她来过不止一回。墙里头,是寺后那片银杏林。她穿过林子,走到那间小禅房的窗下。

窗纸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

她先看了一眼那灯影 —— 灯还在,人就在。她站在窗下,定了定神,才轻轻敲了三下。窗 "吱呀" 一声开了。

禅房里没有别人。

佛龛在东壁,龛前一盏长明灯,灯焰只有豆大,一跳一跳。

佛龛前面,站着一个女子。

苏怀瑾一进门,就站住了。

不是一个尼姑。

武媚把灰僧衣脱了。她换上了一身自己带来的旧衣 —— 一身石榴红的窄袖上襦,外罩一条半旧的藕色披帛,下系一条石青长裙。裙子是旧日宫装的样式,腰间一道鹅黄的绦带,松松系着。她的头发已经留了一年,不长不短,刚能挽一个简单的堕马髻,髻上没有珠翠,只插了那枚素银簪。

脸上也薄薄施了一点脂粉。眉是细长的,唇是一点朱。

青灯古佛把她从前在宫里那点被冷落的倦气磨掉了。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利,可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在灯影里,比从前更柔。那石榴红,是她在寺里一年,一针一线,自己缝出来的。藕色披帛,是她从山下卖线的老妪那里,攒了半年的月钱换的。

她今夜很不一样。

苏怀瑾的目光,从她的裙裾,一寸一寸,往上移。过鹅黄绦带,过藕色披帛,过素银簪,最后,落在她脸上。

灯焰跳了一下。

武媚站在灯影里,看着她。她往前两步,走到灯下。苏怀瑾这才看清 —— 她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修祥寺初遇那一日。

"来了。" 她道。声音是哑的。

苏怀瑾进门,反手把窗掩上。

"来了。"

她站在门边,又看了武昭一眼,半晌,才道:"你今夜,很好看。"

武昭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佛前,隔着那盏长明灯。

佛龛上的释迦牟尼,低着眼。

武媚先开的口。

"怀瑾," 她道,"你可知,我今年二十七了。在我们大唐,已经是可以做祖母的年龄了。"

苏怀瑾没说话。

"我十四岁入宫。在太宗身边,做了十二年才人。" 武媚的声音很平,"太宗没碰过我。十二年,他召我,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他要的也不过是我研墨、捧茶。"

她顿了顿。

"后来我跟当今皇帝,做了那笔交易。他要的是一个中宫,一个政治同盟。他要的也不是我这个人。"

她抬起眼,看苏怀瑾。

"明日就要回宫了。你可能早就猜到了,我心悦你。"

苏怀瑾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不是想拿自己的心换你什么。" 武媚道,"我是对着佛说的。佛在上。我不打诳语。"

她走到佛龛前,跪下去。

苏怀瑾站着,没动。她看着武媚的背 —— 她跪佛的姿势,和当年在太极殿外跪拜的姿势,一样直。她说是求佛,可那副脊梁,不像在求,像在告知。

武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仰着脸,看那盏长明灯。灯焰在她眼里跳。

"佛在上。" 她道,"弟子明日就要回宫。弟子此去,是火坑,也是龙门。弟子此去,要走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弟子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弟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

"弟子今日求佛一件事。"

她回过头,看苏怀瑾。

"在走之前,弟子想把这副身子,给一个我心里认的人。"

禅房里静得很。灯焰哔剥响了一声。

苏怀瑾站在那里,手在袖里,慢慢攥紧。

"怀瑾," 武媚道,"我此去是火坑,也是龙门。你若要走,我不拦。"

"你若不走 ——" 她没说下去。

她只是看着苏怀瑾。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城府。只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子,对着佛,对着她认定的人,把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摊开了。

苏怀瑾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她想起修祥寺那一地银杏。想起墨瑞斋里那番论史。想起汴州灯下那本写满了江南水路的小册。想起井栏边,那一只覆在她手上的、粗粝而温暖的手。

她是女子。她明经及第,她做校书,她做判佐。她从十五岁起,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不能像寻常女子那样,嫁人生子。她把那一条路,断了。

可眼前这个人 ——

苏怀瑾闭了一下眼。

武媚还跪在蒲团上。她拉住了苏怀瑾的手指,仰视着站着一动不动的那个人。她从自己僧衣的袖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笺。那纸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显然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她把素笺,双手递到苏怀瑾面前。

苏怀瑾接过来。

她展开。

纸上是小楷,一笔一划,是武昭的字。她写得很用力,有几处墨痕,把纸都洇透了。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苏怀瑾看了第一句,呼吸就停了。

她看了第二句,手开始抖。

她把那四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这 ——" 她抬起头,"这是你写的?"

"是。" 武昭道。

她的声音很平,可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我在这寺里,第一年," 她慢慢道,"白日里抄经,夜里睡不着。我就想 —— 我这一辈子,见过那么多男子。太宗是雄才伟略的帝王,当今也是皇帝。可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让我时时惦记。"

"你在井栏边,问我 ' 你将来要做什么 '。你在汴州灯下,一笔一划,给我记哪条水路走船。" 她的声音很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张素笺。

"我在寺里,没有纸笔的时候,就在心里念。念到后来,就成了这四句。"

她看着苏怀瑾。

"今日你来了。我念给你听。"

苏怀瑾捏着那张纸,站在那里。她往前走了半步,在武媚面前蹲下来。两个人脸对脸,离得很近。苏怀瑾能闻见她发间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开箱验取石榴裙。" 苏怀瑾的声音有点哑,"你今日穿的,就是石榴裙。"

"是。" 武昭道。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一身石榴红。

禅房里静得很。灯焰哔剥响了一声。

苏怀瑾把那张素笺,小心地折好,收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她隔着衣料,按了按 —— 像怕它掉了。

"我不是会说情话的人。" 苏怀瑾慢慢道,"我这一辈子,读的是《左传》《汉书》。我会断案,会算账,会读河工。我不会写这样的诗。"

她顿了顿。

"这四句,我收下了。"

"昭仪。" 她道。

武媚的睫毛,颤了一下。可她没接这一句。她摇了摇头。

"怀瑾," 她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武昭仪。"

"那是封号。" 武媚轻轻道,"不是我的名字。"

苏怀瑾一怔。

武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石榴红裙。

"我父亲给我取名的事,我不记得了。" 她道,"我十二岁进宫。太宗皇帝见我,说 ' 媚者,妩媚也 '—— 从那一日起,宫里就叫我武媚。可这两个字,不是我自己的。是他随手拈来的。"

她抬起眼。

"媚娘,才人媚娘,武氏媚 —— 叫了二十几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自己叫什么。"

禅房里又静了。

苏怀瑾看着她。

灯焰跳了一下。

"我明日就要回宫了。" 武媚的声音很轻,"回去之后,我是昭仪,以后可能是皇后,是太后。这些都是封号。可我自己的名字,我想在走之前有一个。"

她看着苏怀瑾:"你替我取一个。"

苏怀瑾没立刻答。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石榴红的裙,藕色的披帛,鬓边那根素银簪。她想起修祥寺那一地银杏的金光。

她想起《诗经》"卿云烂兮,糺缦缶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她想起《尚书》里那个字 ——"昭"。

"昭,明也。" 苏怀瑾慢慢道,"《诗经》说 ' 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尚书》说 '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

她看着武媚的眼睛。

"这个字,上从日,下从口。日在地上,光照四方。"

武媚屏住了呼吸。

"你若不嫌弃 ——" 苏怀瑾的声音很稳,"往后,你叫武昭。"

"武昭。"

武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轻轻地念了一遍。她念得很慢,像是在认一个新的人。

"武昭。" 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那笑很淡,可眼睛里,有泪。她伸出手,握住苏怀瑾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可握得很紧。

她掌心的茧,是这一年种菜磨的。苏怀瑾掌心的茧,是十几年握笔磨的。两只带茧的手,握在一处,谁也没嫌谁糙。

"好。" 她道,"从今往后,我叫武昭。"

"苏怀瑾,这个名字,是你给的。"

苏怀瑾 "嗯" 了一声。她看着武昭眼里那一点泪。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 一下,落了地。她这一辈子,读过那么多书,从来都是那个最清醒的人。可这一刻,她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你要走到最高处。" 她道,"我是你的苏卿。"

苏怀瑾往前凑了凑,把武昭轻轻揽进怀里。武昭没动。她把头,靠在苏怀瑾肩上。

佛前的长明灯,灯焰不大,可一直没灭。窗外是满山的银杏。春夜的风,从终南山下来,吹得叶子沙沙地响。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去。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苏怀瑾

读过的书,算过的账,断过的案,在这一夜,都没有用。她只是抱着怀里这个女子。她比武昭小五六岁,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那个要撑着她的人。

武昭把脸,埋在她肩上。

苏怀瑾伸手,把武昭鬓边那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她的指尖,碰到武昭的耳廓 —— 那里是凉的。她又顺着那一缕头发,滑到她的肩上。石榴红的上襦,料子是粗的,可贴在掌心里,是暖的。

武昭抬起头,看她。

佛前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苏怀瑾俯下身,在她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 没有声音。

她没立刻退开。她的额头,抵着武昭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方寸之间,你来我往 —— 她的气息落下来,她的气息迎上去。半寸之遥。她闻见武昭发间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檀香。她听见武昭的心跳 —— 很近,很快。

她自己的心,也快。武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抓住了她的衣袖。抓得不紧,可没放。

苏怀瑾睁开眼,看见武昭闭着眼。睫毛是抖的。

她轻轻叫了一声:"武昭。"

武昭睁开眼。

两个人就那样,抵着额头,看了很久。然后苏怀瑾伸手,把她拦腰抱起来,放到身后那张禅榻上。榻很窄。一床薄被,一个旧枕。她在武昭身边躺下,侧过身,把她整个揽进怀里。武昭的头,枕在她臂弯里。她的手,隔着石榴红的裙,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哄一个孩子。

月亮从窗纸里移过去。长明灯的光,把帐子照得一层暖黄。

武昭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躺了很久。苏怀瑾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抬起头。

"怀瑾。"

"嗯。"

"你后悔么?"

苏怀瑾低头,看她。

"不后悔。"

武昭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脸埋回她肩上。她的头发,蹭着苏怀瑾的下巴,有点痒。苏怀瑾伸手,把她鬓边又散下来的一缕发,重新别到耳后。这一回,她的指尖在她耳廓上,多停了一会儿。

"十年之后," 她道,"我在紫宸殿外,候着你。"

武昭笑了。那笑很轻,震得苏怀瑾的肩,也跟着动。

她没再说话。苏怀瑾也没有。她只是把揽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武昭在她怀里,把那句 "不后悔",又极轻地念了一遍 —— 像念给自己听。

两个人就那样,在长明灯的光里,抱着,听着窗外的银杏叶响。

过了一会儿,武昭忽然开口。

"你记不记得,修祥寺那一日,你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 科场既有女子的门,何便让须眉独占。'"

苏怀瑾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记得。"

"我今日," 武昭道,"是从那扇门里,走出去的第一人。"

她顿了顿。

"可你,是替我守门的那个人。"

苏怀瑾没说话。她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点。

直到东方的窗纸,渐渐发白。天快亮的时候,苏怀瑾要起来。武昭没让她走。她伸出一只手,勾住了她的袖子。

"再待一刻。"

苏怀瑾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全亮。她重新躺下,把武昭又揽回怀里。武昭自发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 像猫寻暖。这一回,武昭是真的,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小会儿。苏怀瑾没睡。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女子。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匀。苏怀瑾伸出手指,极轻地,把她鬓边那一缕发拨到耳后 —— 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然后她的指尖,落在她的唇边,碰了碰。

温的。

她刚要把手收回来,武昭却睁开了眼。

—— 她其实没真睡熟。

武昭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怀瑾那只手,从自己唇边拿下来。

苏怀瑾的手指上,她自己没留神 —— 右手虎口那里,被武昭咬了一道细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痂。武昭把那只手,摊在自己掌心里。她从榻边,取过那方昨夜青绫帕 —— 帕角那枝歪歪扭扭的银杏,还在。她沾了一点案上铜盆里的温水,就着那帕子,一点一点,替苏怀瑾擦手指。

她擦得很慢。

先擦指尖。再擦指缝。再擦那道虎口上的痂。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她。苏怀瑾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疼么?"

"不疼。"

武昭没抬头。她只是把那道痂,用温水,轻轻润了润。然后她低下头,在那道痂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 是唇。

苏怀瑾的指尖,蜷了蜷。

武昭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擦她的手指。她看着武昭低着头、替她擦手指的样子。她的堕马髻松了,一缕头发垂下来,扫在苏怀瑾的手背上。那一缕头发,也是温的。她觉得自己心口那块地方,又涨了一下。像汴河涨了水,满满地,平了岸。

武昭把她的手擦干净,没立刻松开。她把苏怀瑾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搁了一会儿。

"这只手," 她道,"为我翻过寺墙。"

"…… 嗯。"

"往后," 武昭看着她,"这只手,要替我写天下的奏章。"

苏怀瑾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武昭的手背上。

"好。" 她道,"你说写,我就写。"

两个人谁也没再动。两只手叠着,搁在武昭的脸侧。

——

卯时三刻,寺里的钟声响了。佛前的灯,已经烧了一夜,灯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和那点豆大的灯光,混在一处。

武昭睁开眼,把僧衣重新披上。头发也重新挽好。她又变回了那个青灯古佛的尼姑。

可她的眼睛,和昨夜不一样了。

苏怀瑾把自己带来的那本小册 —— 那本写满了江南水路、蜀地州县、哪一处闸口夜里没人守的小册 —— 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这个," 她道,"就当是一个念想吧。"

武昭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她伸手,把册子拿起来。手指在册子封面上停了一下 —— 那上面,是苏怀瑾自己题的两个小楷:"归路"。

册子很薄。她翻开 —— 里面是苏怀瑾一笔一划的小楷。哪一州,哪一县,哪一条水,哪一个刺史是寒门。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 ——

从册子里,滑出一样东西。

一片银杏叶。

那是许多年前,修祥寺下的那一片。苏怀瑾把它夹在《左传》里夹了多年,后来随身带着。叶子已经干透了,颜色褪成了一种暗金。

武昭把那片叶子,捡起来。

她看了很久。她没有把叶子夹回去。她把册子合上,连同那片银杏叶,一起塞进了自己僧衣最里头的贴身处 —— 贴着心口的那一层。

"我收着。" 她道。

苏怀瑾看着她。

她看见,武昭僧衣的领口,露出一角青绫 —— 那方帕角,那枝歪歪扭扭的银杏,她认得。昨夜替她擦手的,是它。如今贴身收着的,也是它。

她没问。武昭也没说。

两个人都在装 —— 一个装着没看见,一个装着不知道她看见了。

"我若赢了," 武昭抬起眼,"这册子,我会烧。"

"我知道。"

"我若输了 ——"

"你不会输。" 苏怀瑾打断她。

武昭笑了。那笑很淡,可眼睛里有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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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为棋大唐帝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