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笼雀

苏怀瑾嫁入清河崔氏,原以为,这桩婚事是一步死棋里的活眼。

她嫁进崔家,便是崔家的人了。那些暗地里串联的书信,和山东士族往还的痕迹,对女子当朝藏不住的厌弃 —— 从今往后,都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反间计。她在大理寺值房里关起门,把这盘棋前前后后算了三个月。

她没算到,武后比她快了一步。

过门第三日,苏怀瑾就觉出不对。

崔府三进大宅,她住西厢。西厢门槛上,每日钉着两个穿青衫的婆子 —— 武后从尚宫局拨来的,说是伺候新妇起居。苏怀瑾断案多年,看人入骨。那不是伺候,是监视。

她在西厢里,前后见了崔微之三次。

合卺后第三日,新妇拜舅姑。崔微之被父亲领进来,在西厢坐了一盏茶。两人没说上三句话,门外那婆子就端着茶进来添水,添完了,立在门边不走。崔微之看了那婆子一眼,脸色霎时白了,起身拱拱手,告退了。

第二回,她在崔家书房翻书。崔微之也在,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各看各的。她刚开口问 "三郎近日读的是什么",门外那婆子又进来了,说尚食局送了新做的点心,请夫人尝尝。那碟点心搁在她案上,一口没动。崔微之从书案那头看了那碟点心一眼,起身走了。

腊月里,崔知温病着,她去正房请安,回来的回廊上撞见崔微之。他披着一件半旧鹤氅,冻得咳了两声,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苏怀瑾刚要开口,回廊那头一个穿青衫的小丫鬟小跑过来,垂着手道:"夫人,皇后娘娘宫里来人,送了新裁的衣裳,请夫人回去试。"

苏怀瑾看着那小丫鬟。那丫鬟低着头,可一双手是稳的,一双脚像钉在廊砖上。她不是来送衣裳的。她是来挡话的。

苏怀瑾没有作声,转身跟着回去了。

她嫁进来之前在值房里画过一张图。图上是崔家在长安的姻亲关系谱,是崔知温在朝堂上几次欲言又止的奏对,是她以为嫁进来后能一根根理清的那些线。她原以为自己是入了虎穴,可没料到,把虎穴门从外头锁上的,不是老虎 —— 是这条路的同行人。

过门头三个月,她以当家新妇的名义写过两封信给崔知温。信上问的是崔氏族学、田产、和山东几家士族的节气礼金。两封信都递到了,可崔知温的回信一日短过一日。头一封回了满满一页,说的都是族学田产的场面话;第二封只剩半页,说 "族中事,老身自理,新妇安心住下便是"。第三封她还没写出去,就从那伺候她的婆子嘴里听见一句闲话 ——"老大人前日说了,新妇是宫里出来的人,族里的事,不劳新妇费心。"

苏怀瑾坐在灯下,把半页回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知道崔知温怕了 —— 怕她身后那个不顾帝王脸面、一脚踹开崔家大门的女人。

她试着在朝会上寻机会和崔家的人搭话。崔家在朝中有三个:崔知温的侄子在吏部做郎中,旁支有人在太常寺做博士,崔微之自己是著作佐郎。紫宸殿散朝,她故意放慢脚步等吏部崔郎中,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崔郎中近日在吏部可还顺当"。崔郎中看了她一眼 —— 眼里不是客套,不是疏离,是惶恐。他没接话,快步避开了。

第二日,她大理寺的眼线递来消息:崔郎中散朝回家就病了,请了三日假。第四日,武后身边的郑尚宫客客气气登门,带了一匣子新贡的雨前龙井,说是给苏少卿润润笔。临走时像随口提了一句:"皇后娘娘说,苏少卿在崔家若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崔家下人粗手粗脚的,伺候不好,娘娘再拨几个稳妥的过去。"

苏怀瑾送郑尚宫到门口,回来把那匣茶搁在案上,坐了很久。

她昨日在丹墀上和崔郎中说了一句话,今日宫里的茶就到了。不到十二个时辰。武后在告诉她: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春,崔微之病了。

起先只是咳嗽。他本就文弱,自洞房花烛后,人就像被抽走了一口气 —— 脸是金的,手是凉的,走路要扶墙。三月里咳了半月,痰里见了血丝。崔家请了太医,诊了脉,皱着眉说了两个字:"肺痨。"

崔家上下慌了。肺痨要出人命,还传染。崔知温当机立断,把崔微之挪到后院一座独立小院,派两个专侍伺候,旁人一概不许靠近。苏怀瑾是新妇,按规矩该去侍疾。

头一回端着药进去,崔微之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张了张嘴 —— 门外那尚宫局来的婆子就端着一盆炭火进来,搁在炉上,不走,立在门边。崔微之把嘴闭上了,别过脸去。苏怀瑾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第二回,她带了一匹料子,借口想给他做件中衣。进了小院,崔微之睡着了。她坐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那婆子又跟进来了,这回还多了个小丫鬟 —— 一个添茶,一个扫地,把小屋占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回,她没进去。她站在小院门外,隔着矮墙,听见崔微之在里头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她站了很久,转身回了西厢。

崔微之吃的药,是尚食局日日送过来的。

每日辰时,尚食局派一个小黄门,端着朱红食盒进崔府后院。食盒里一颗黑丸子,裹在蜡纸里,说是皇后娘娘赏的 "养身丸",崔郎身子弱,每日一颗,固本培元。

苏怀瑾知道这件事,是在一个夜里。在崔府后厨当差的小眼线趁夜溜到她西厢窗下,哆嗦着把这事说了。那眼线说完,脸都白了。苏怀瑾站在窗后,半天没有作声。

她在大理寺断过毒杀的案子。她知道什么样的毒吃下去一年半载,人才会 "病" 死 —— 面上是肺痨,是弱症,是油尽灯枯,实际上是每日一颗黑丸子慢慢沁进血里,一点一点把人的精气神耗干。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回到灯下,坐了一夜。她没有写信,没有追问,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只是坐着 —— 她与武昭之间,从新竹之局起,就再没有干净的账了。她当年替她挑过 "根上带霜" 的竹,如今看着她喂崔家三郎的毒。她没有拦 —— 她知道,崔微之不死,崔家就要拿她做筹码;崔微之不死,李治就会在她与武昭之间,永远插一根钉子。

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灯吹了。

成婚不满一年,崔微之死了。

崔家发丧举哀。苏怀瑾作为未亡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摔盆守灵送葬。她跪在那座坟前烧纸钱,纸灰被秋风卷起来飘了满天,脸上没有泪。她心里,有比丧夫更重的东西。

崔微之死了,清河崔氏没有发难。

崔家上下都亲眼看见那颗 "养身丸" 是怎么日日送进来的。他们连一句 "崔三郎死得不明不白" 都不敢说。武后要的就是这个 —— 要崔家闭嘴,要崔家从此见了苏怀瑾都绕着走。如果苏怀瑾是一把刀,那刀柄上缠着的,只能是她武昭的丝绦。

苏怀瑾按制丁忧。

崔家在城外白鹿原上寻了一座小院,土墙茅顶,院外种了几棵柏树。她要在这里为崔微之守三年,崔家的人巴不得她离长安远远的。丁忧期间,苏怀瑾没进过一次城,也没给宫里写过一个字。

第二年春,一个雨天,武后来了。

苏怀瑾正在屋里补一件旧衣裳。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她抬起头,门就被人推开了。

武后站在门口,看了苏怀瑾很久。苏怀瑾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针线。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武后走进来,在苏怀瑾对面那张粗木凳子上,坐了。她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屋子 —— 土墙上糊着旧纸,案上堆着书,墙角堆着萝卜。

"在这里,住得惯么。"

不是问句。

苏怀瑾低下头,接着补衣裳。

"惯。"

雨打在茅顶上,噼啪作响。

"你怪我。" 武后道。

苏怀瑾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武后,自己会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崔微之。

你为什么在崔府安那么多眼线。

她想说:我苏怀瑾以为自己在和你共谋天下。可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关在崔家的西厢里,连和人说一句话的自由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声音很平。

"不怪你。"

"我怕你。"

雨打在茅顶上。武后坐在那张粗木凳子上,半天没动。

她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怕她。满朝文武,怕她朱笔落下的那个 "可" 字;紫袍老臣,怕她一句问话;褚遂良掷笏叩头,是怕;李治病重在床,也是怕。

那些怕,是臣怕君,是民怕天。

苏怀瑾说 "我怕你",不是那个怕。

苏怀瑾怕的是 —— 我以为我懂你,以为我和你是一边的。我以为你要的那个天下,也是我想守的天下。可今日我才知道,我不懂你。我不知道你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能做到什么地步。

武后坐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她想说,我是为了你。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把你从崔家那个泥沼里拔出来。

可她看着苏怀瑾低着的头,忽然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没再说一句话。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雨还在下。

苏怀瑾坐在小屋里,手里还捏着针线,补了一半的衣裳放在膝上。她低头,把脸埋进衣襟,双肩微颤,无声地抽搐。

她哭完了,抬起头。她看见武后坐过的那张粗木凳子上,落着一片银杏叶。

是干的,暗金色,脉络分明。

她认得这片叶子。许多年前,感业寺的禅房里,她把这片叶子放进武昭的手心,说 "我收着"。武昭贴身带着它,从感业寺到长安,从昭仪到天后。

如今它落在白鹿原的粗木凳上。

苏怀瑾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很久。叶子是干的,没有温度。可她觉得,那叶子上,还留着武昭掌心的暖。

她把叶子收进贴身处,和那片旧的一起。

她不知道武昭是故意留下的,还是落下的。她也不问。她只是,把那片叶子收好了。

丁忧第一年,冬。

高宗在宫里,召见苏怀瑾。

这一回是皇帝的手诏。她从白鹿原进城,换了官服,从紫宸殿侧门进去。

李治靠在御榻上。他的风眩,这两年重了 —— 脸是肿的,眼睛是浑的。可他看见苏怀瑾进来,还是笑了一下。

"苏卿," 他道,"你在白鹿原上,可还住得惯?"

"臣一切安好。"

"朕还听说," 李治的声音,慢了下来,"皇后娘娘,去过你那里一回。"

苏怀瑾没有接话。

李治笑了。不是皇帝对臣子的笑,是一个被自己的妻子压了半辈子的男人,对另一个也被那个女人攥在手心里的人,同命相连的笑。

"苏卿," 他道,"朕知道,你和皇后娘娘,这些年,有旧。"

"陛下 ——"

"你不必瞒朕。" 李治摆摆手,"朕今日,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朕今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坐直了一点。

"皇后娘娘的可怕,不止于你今日看见的这些。"

苏怀瑾伏在地上,没动。

"她在你身边安眼线,给崔微之喂慢药 —— 这些,你都看见了。" 李治道,"可苏卿,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么?"

苏怀瑾没说话。

"她不是怕崔家反她。" 李治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是怕你。"

苏怀瑾的肩,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怕你在崔家,有了自己的心思。" 李治道,"她怕你和崔家走到一处,怕你有一天,不再是她手里那把刀。"

他顿了顿。

"你是她养的一只雀儿。"

殿里,静得可怕。

苏怀瑾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她听得出,这是挑拨。她甚至知道,李治说的每一句,都是要往她心里扎的钉子。

可钉子扎进来,她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苏卿," 李治道,"朕今日,不勉强你做什么。朕只是告诉你一句实话 —— 你在她身边,一日,就一日不是你自己。"

"朕当年也是这样。前车之鉴啊。" 李治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以为,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直到如今才发现 —— 她不是朕的皇后。朕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块牌位。"

他抬起眼,看苏怀瑾。

"苏卿,你比朕强。" 他道,"朕是皇帝,朕走不了。你可以 —— 离开长安。"

苏怀瑾从蓬莱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宫墙外,风从大明宫的方向吹过来。

她想起李治说的每一句话。她想起白鹿原那个雨天,武后坐在粗木凳上,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推门走了。她想起那片落在凳子上的银杏叶。

她回到白鹿原,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她提笔,写了一道表:

"臣怀瑾,丁忧服阕,自陈衰朽,不堪京职。愿乞外补,为并州一法曹,以尽余年。"

那道表,封好。第二日一早,叫驿吏,从灞桥驿,一站一站,递到了中书省。

她要离她远一点。

远一点,她才能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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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为棋大唐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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