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郎

婚事从赐婚到大婚,议了两个月。紫宸殿上那道明旨一下,礼部就动了起来。清河崔氏是山东高门,娶的又是当朝大理寺丞、皇后跟前最得用的苏侍御史,婚事礼部不敢轻慢。光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就议了个足。

崔家起初是迟疑的。崔家三郎崔微之,是清河崔氏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一个 —— 明经及第,如今在著作局做著作佐郎,人长得好,文章也好。他娶过亲,前一房夫人,去年病故了。

崔微之听说皇帝要把苏怀瑾赐给他,是惊讶的。他父亲崔知温,在朝堂上从来不给武后好脸色。这一娶,崔家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反武?

崔微之在纳征那一日,悄悄问了他父亲一句话。

"父亲,那苏侍御史,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知温看了他一眼。

"断案如刀。" 他道,"是个狠角色。"

十月戊寅,亲迎。

崔氏在长安的宅邸,修行坊,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这一日,从大门到内堂,都挂了红。

大唐的婚礼,尚赤。

大门上挂着红绸扎的彩络。门楣上贴了大红的 "囍" 字。两廊下挂着八角红灯笼,每一盏里都点着羊油烛,从大清早,一直亮到夜里。庭中铺了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正堂。红毯两边,站着崔家的族人,从大房到三房,男的一律襕衫,女的一律褙子。

正堂上,供着崔氏的历代祖先。香案上焚着沉水香。一对大红烛,烧得正旺。

亲迎的队伍,从崔府出发,往苏怀瑾在长安的宅邸去。

崔微之骑在一匹白马上。他穿着大红的公服,头上簪了花。按大唐的风俗,三品以上亲迎可乘辂。他只是个著作佐郎,七品。可他娶的是大理寺丞、从六品下,又是皇帝赐婚 —— 礼部特旨,许他借了一桩四品的仪仗。

白马,红袍,簪花。

身后是二十对红灯笼,二十对鼓吹。吹的是《贺圣朝》。

街上的百姓,挤了一街。

苏怀瑾那边,也早准备好了。她坐在妆台前,由着相婆一层一层给她上妆 —— 铅华,胭脂,眉黛。相婆拿胭脂片子往她颊上扫,她微微侧了一下脸。相婆手一停:"夫人?"

"无事。" 她坐直了,由着相婆涂完。

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她这辈子,没看过自己上妆的样子。镜里那个人,好看是好看 —— 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自己的眼睛,像一杆秤,端端正正地搁在那里。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隔着衣料,那里贴着一样东西 —— 一张素笺,一片银杏叶。她按了按,像确认它们还在。然后她把手放下。

书童站在旁边,红着眼眶。他跟着苏怀瑾这些年,从来没见过主人这个样子 —— 平日一身半旧的青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今日她坐在这盏灯下,大红的襦裙,金步摇,胭脂。

"主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今日真好看。"

苏怀瑾看着镜里那个人,半晌,轻声道:"今日之后,我还是我。"

亲迎的队伍到了苏宅门口。

崔微之在马上勒住缰绳,下了马,亲自走上前,把一柄大雁 —— 那是六礼里的奠雁 —— 递到苏家门上。门开了,苏怀瑾盖着大红的盖头,由相婆搀着,一步一步走出来。

迈门槛的时候,她自己伸手,把裙裾提了一下 —— 怕绊倒。相婆要来扶,她摆了一下手。她自己走,走得稳。

盖头底下,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只听声音 —— 鼓吹,人声,马蹄。她在心里数着步数:一,二,三。她数得很稳,像在大理寺核账。数到门外的鼓乐声近,她知道自己上了轿。

崔微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大红的影子从门里出来,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从门里走出来的新嫁娘,虽然穿着大红的裙、盖着大红的盖头,可她走路的样子,不像一个新嫁娘 —— 像一个,去上堂断案的御史。

队伍回到修行坊崔府。拜堂。拜完堂,新人被送进洞房。

外堂,开席。

崔府的外堂摆了八十桌。来的宾客,比崔家预想的还要多 —— 三省的宰相来了两个;六部的尚书、侍郎来了一大半;九寺的卿、少卿来了七七八八;御史台的御史,大理寺的大理,到了一班子;甚至连羽林卫的大将军都来了。

崔知温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接。起初还高兴,可接了几个,就觉出不对了。这些人,平日和崔家并没有多少往来 —— 有几个是和崔家在朝堂上吵过架的政敌;还有几个是素来不阿附崔家、也不站边武后的清流。

他们今日,怎么都来了?

他悄悄拉了一把旁边的工部侍郎。

"周兄," 他低声道,"你今日怎么也来了?"

那工部侍郎,凑到他耳边。

"崔公," 他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昨日散朝," 那工部侍郎道,"陛下在紫宸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了一句话 ——' 苏卿是朕的重臣。她今日大婚,做臣子的,可都要去喝一杯酒。'"

崔知温的手,凉了一下。

皇帝这是在干什么?把满朝文武,都赶到他崔家的宴席上来。这一桌酒,喝的不是崔苏大婚 —— 是皇帝告诉天下:苏怀瑾是朕的人。她嫁进你崔家,你崔家往后,就是朕的势力了。

崔知温站在门口,看着那一院子的紫袍、绯袍、绿袍。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儿子娶媳妇 —— 是皇帝和皇后,在他崔家的正堂上,下的一盘棋。

酒过三巡。

庭里的鼓乐,奏得正好。舞姬穿着轻绡的裙子,在堂下跳《七德舞》。宾客们举杯,说着贺喜的话。

崔微之坐在主位上,一身红袍,脸上带着笑,一杯一杯地喝。他喝得不少。可他的眼睛,一直瞟着洞房的方向 —— 新夫人此刻一个人坐在洞房的榻上,盖头还没掀。按规矩,要等他喝完了这轮酒,进去用秤杆,把那大红的盖头挑开。

他端起一杯酒,又要喝。

就在这时候,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子相撞的声音。

在这鼓乐喧天的崔府里,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传到了堂上几个耳朵尖的老臣耳朵里。刑部侍郎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那是甲士的声音。他放下酒杯,凑到旁边的人耳边:"外头,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也放下了酒杯。两个人借着更衣,溜到了照壁后头。

照壁后头,是崔府的大门。他们探头往外一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府门外,从修行坊的东口,一直排到西口 ——

站满了人。不是宾客。

是羽林卫。一排一排,玄甲,长刀,火把。火把从大门外,一直排到坊门口。羽林卫不说话,不走动,就那么站着。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他们把整座崔府,围得水泄不通。

两个侍郎趴在照壁后头,两条腿筛糠似的。他们在这朝堂上混了一辈子,见过玄武门的兵,见过太宗皇帝当年的伏甲,知道这是什么阵仗 ——

这是围府,是要拿人的阵仗。

两人连更衣都没敢去,灰溜溜地回了堂上。他们谁也没敢说,可那一桌的人,都看出来了 —— 两个人的脸,白得像纸。堂上那点喜气,不知什么时候,像浇了水的炭盆,滋啦一声,全灭了。

外堂,酒已经喝到了第五轮。

崔微之站起来,端着酒杯,到各桌敬酒。他刚走到第三桌,崔府的大门,"砰" 地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满堂的人都回过头。

鼓乐,戛然而止。舞姬,僵在堂下。

门口的火把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常服 —— 不是皇后大朝的命服,是一身玄色的、窄袖的、窄到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的常服。

武后没戴凤冠。她的头发,只用一支玉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火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可她站在那里,满堂的紫袍、绯袍、绿袍,都成了她的影子。

崔知温手里的酒杯,"当" 地落在案上。

满堂的宾客,"呼啦啦",跪了一地。方才还在杯来盏往的一帮大臣,此刻一个一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武后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正堂。靴子踩在那铺了满庭的红毯上。红毯两侧,跪着她的臣子。她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连眼角都没有扫他们一下。

走到主位前,停住。

崔微之跪在地上,红袍铺了一地,头抵着地面,连气都不敢出。

武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那笑很淡 —— 淡得像紫宸殿上,她批奏章的时候,忽然抬起头,对某个大臣说 "可" 的那种笑。

"崔郎。"

崔微之的身子,抖了一下。

"臣 —— 臣在。"

"今日大婚," 武后道,"本宫来道贺。" 她的声音不高,可满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武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崔知温。

"崔公。"

崔知温的头,抵在地上:"臣在。"

"今日是崔郎大喜的日子," 武后道,"你们都在。很好。"

她顿了顿。"都起来吧。"

满堂的人,谁敢起来?

武后也不勉强。她抬起手,挥了一下。身后跟着进来的尚宫、小黄门,还有羽林卫,立刻把满堂的宾客,一个一个 "请" 了出去。

"请" 得很客气。那些大臣,巴不得被 "请" 出去。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崔府的正堂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每个人都低着头,谁也没敢往洞房的方向看一眼。

崔知温也要退。

武后却叫住了他。

"崔公。"

崔知温的腿,软了一下。

"你也去歇着吧。" 武后道,"今日本宫和崔郎,说几句话。"

崔知温伏地,再拜。他退出正堂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正堂里,一下子空了。

鼓乐停了。舞姬没了。宾客走了。只剩下满地的杯盘狼藉,还有一盏一盏烧得哔剥响的红灯笼。

武后站在堂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微之。

"起来。"

崔微之抖着,从地上站起来:"皇后娘娘 —— 娘娘今夜驾临,臣 —— 臣 ——"

武后看着他,很久,又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淡了一点。

"崔郎," 她道,"本宫今日来,是来道贺的。你娶了苏怀瑾。你待她好,本宫记你的功。你待她不好 ——"

她顿了顿。

崔微之的汗,"唰" 地下来了。

"也记你的过。"

崔微之 "噗通" 一声,又跪下了。

"臣不敢。"

武后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这辈子,她见多了这样跪在她面前的男人。她觉得无趣,抬起手,理了理袖口。

"出去吧。"

崔微之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娘娘 ——"

"今夜," 武后道,"本宫在这儿,陪苏侍御史说说话。"

崔微之跪在那里,半天没动。他是新郎,今夜本该和他的新夫人喝合卺酒。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 身后,是把整座修行坊都围了的羽林卫。

他伏地。

"臣 —— 臣,告退。"

他退出了正堂。

洞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武后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扇门推开了。

洞房里,点着一对大红的烛。

苏怀瑾端坐在榻上。大红的盖头还盖在头上,大红的襦裙铺了一榻。她的双手放在膝上,脊背笔直 —— 和她在案后看卷宗的坐姿,一模一样。盖头底下,她闭着眼。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百零七,门响了。

她听得出那脚步声。不是崔微之的 —— 崔微之的步子轻,带着酒后的浮。这步子是稳的,一步一步,像量过的一样,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动。

武后走到榻前,伸出手 —— 没有用秤杆,直接伸手,把那大红的盖头,揭了。

盖头底下,苏怀瑾抬起眼。

她先看的,不是武后的脸。是武后整个人 —— 从上到下,很快地看了一遍:衣裳齐整,头发没乱,手上没有伤。她这才抬起眼,看武后的眼睛。

眼睛是静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嫁娘的羞和怕。

武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榻边坐下来。

"怀瑾,你今日很好看。"

苏怀瑾没有接这句。她伸出手,替武后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在武后的耳廓上,停了一下 —— 凉的。

"阿昭,你不该来。"

武后把苏怀瑾发髻上那支金步摇拔了下来。步摇落在妆台上,"叮" 地一声。苏怀瑾的头发,散了一肩。

她伸手,拢了一下散到脸侧的头发 —— 然后放下,没有去管它,任由它散着。

武后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呼吸落在苏怀瑾的颈侧。

"我早就想好了," 武后一字一字道,"在紫宸殿上,看着你接那道旨的时候,就想好了。旨可以接。堂可以拜。"

她顿了顿。

"可新郎," 她的手,搭上苏怀瑾大红襦裙的领口,"只能是我。"

苏怀瑾伸出手,把武后的手,从自己的领口拿了下来。

武后的手,僵了一下。

苏怀瑾没有把那只手推开。她只是,把它握在自己的手里。

"新郎是你。" 她低声道。

武后一怔。

"那你今夜," 苏怀瑾抬起眼,看着她,"得听我的。"

武后看着她,半晌,笑了。那笑里有一点光 —— 她没想到,苏怀瑾会这样接。

"你吓着他了。" 苏怀瑾道。

"我知道。"

"那你 ——"

"我不管。" 武后打断她。她一把,把苏怀瑾揽进怀里。襦裙铺了一榻,步摇在妆台上滚了半圈,停住。

"你这一脚踹门," 苏怀瑾的声音闷闷的,"明日起,满长安就都知道,新郎是皇后娘娘了。"

"知道就知道。"

苏怀瑾没再说话。她只是,把武后揽着她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怕。她怕的不是流言 —— 是武后为她这样。皇帝刚赐的婚,被她一脚踹成满城笑话。

武昭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两片金子打的叶子。叶子的脉络,是匠人用极细的錾子一条一条錾出来的 —— 和苏怀瑾贴身处那片银杏叶,一模一样。两片金叶子中间,用一根极细的金链子连着。

苏怀瑾把那两片金叶子翻过来。像她看卷宗一样 —— 先看脉络,再看焊口,再用指腹,试了试夹子的口,磨得圆不圆。她掂了掂分量。

"这夹子," 她道,"夹什么的?"

武后看着她,没答。

苏怀瑾被她看得,耳尖一点一点红起来。她把金叶子收进掌心:"我不问了。"

武后把那玩意儿,搁在苏怀瑾摊开的掌心里。金叶子落在她手里,凉的。

"我叫尚衣局的匠人打的。" 她的声音很轻,"打了三个月。"

苏怀瑾红透的脸,呼吸越来越重,紧张得像一个真正的新嫁娘了。

"怀瑾," 她道,"今日我一脚踹开崔家的门,搅了你的洞房花烛夜。这玩意儿,赔给你。"

武昭的声音,更低了一点。

"我总比他,好玩。"

苏怀瑾没接话。她松开武后,起身,走到案边 —— 案上摆着一对合卺:剖开的葫芦,用红线连着,各盛半瓢酒。她把两瓣葫芦,端了过来。

武后看着她:"你做什么?"

"新郎换了人," 苏怀瑾道,"合卺总是要喝的。"

武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接过半瓢,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各饮半瓢。

苏怀瑾喝完,把葫芦搁下。

"礼成。"

然后她俯身,把武昭,压倒在新床上。那两片金叶子,被苏怀瑾攥在手心,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压着她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都说武氏媚骨天成。今夜,她信了。

殿外,整座修行坊,静得可怕。羽林卫的火把,在风里,噼啪地响。

那一夜,崔家的下人们,没有一个敢走近那间新房。他们只知道,皇后娘娘进去了,没有出来。

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

洞房的门开了。武后从里面走出来 —— 还是那一身玄色常服,头发还是用那支玉簪挽着。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那些围了一夜的羽林卫,"唰" 地,撤了。

廊下,崔微之被两个亲卫,从侧间里拉了出来。

大红喜服皱了,头上那朵簪花歪了。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两个人左右架着,脚都沾不了地。

苏怀瑾已经起来了,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她坐在妆台前,正在把自己头发上最后一支珠翠拔下来。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那个被架着、面如金纸的新郎,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崔微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怀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 她看见他鬓边那朵歪了的簪花,看见他空洞的眼睛。她没有笑,也没有歉意。她把手里的珠翠,放进妆匣 —— 放得端端正正。

然后她起身,从崔微之身边走过去。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她没有看他 —— 不是不想看他,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脸看他。

她走出廊下。晨光落在她素色的衣上。她身后,崔微之被架着,面如金纸,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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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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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为棋大唐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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