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微尘归土(清河县末尾)

天没亮,裴溯洄就没带她回西花厅,而是直接策马出了城。

沈辞微坐在马后,双手死死抓着马鞍上的皮带。她没问去哪,也没力气问。

昨日在公堂上积攒的那点快意,早在崔敬之被拖下去时的那声惨嚎中,被风吹散了,沈辞微泄了一口气。

马蹄停在了一座破败的院落前。

这是清河县外,乱葬岗义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石灰味和淡淡的腐臭,让人忍不住想要远离。

裴溯洄翻身下马,却没有急着进去。他解下身上的黑色斗篷,扔给沈辞微。

“披上。”他言简意赅,“里面冷。”

沈辞微接过斗篷,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冷香,像雪松,又像铁锈。

她裹紧了斗篷,走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正厅里停着几具薄棺。

最角落的那口,没有漆,只用粗糙的木板钉着,甚至连钉子都没完全钉进去。

那就是沈辞安。

沈辞微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怕吵醒他,课他永远都不会醒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薄板,冰凉刺骨,不知阿弟躺在里面冷不冷。

“县衙说,他是失足落水。”裴溯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带一丝感情,“我验过尸,他肋骨断了三根,是被活活打死的。衙役下手很有分寸,专挑不见光的地方打。”

沈辞微没哭。

她只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支裴溯洄给她的笔,还有那本已经被翻烂的私账。

她把笔放在棺材板上,把账册塞进弟弟冰冷僵硬的手里。

“阿安,”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姐给你带了纸笔。你在下面,别再算那些死人的账了。上面的账,姐帮你算清了。”

她顿了顿,从头上拔下那根早已歪斜的木簪,插在弟弟的衣襟上。

“崔敬之死了。他被押去州府的路上,吞金了。”

“你放心,他全家,都不会好过。”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溯洄一直在外面等着。

直到沈辞微走出来,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眼泪。

“烧了吗?”裴溯洄问。

“烧了。”沈辞微答,她知道裴溯洄问的是尸体。

两人上马。

沈辞微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义庄,又看了一眼远处清河县灰蒙蒙的轮廓。

再见了,清河县。

那个会因为麦种被抢而跑去撞辕门、会因为弟弟死了而哭天抢地的沈辞微,已经死在那个义庄里了。

活下来的,是提刑司的笔吏,是裴溯洄的刀,是要在晟朝这虚假盛世里,撕开一道口子的沈辞微。

“走吧。”裴溯洄一扬马鞭。

“去哪?”

“晟州府。”裴溯洄侧过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崔敬之只是个小鱼。他吞下去的那些银子,最后都流进了晟州漕运衙门和几家皇商的钱袋子里。”

“我们要去做的,是把那张吃人的网,给撕碎。”

马蹄声渐远。

清河县的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

沈辞微没有再回头。

从此以后,她只有往前走的路,没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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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世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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