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沈辞微拉低了棉袍的帽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她没敢进城,而是绕着城墙根,往城外那片废弃的烽火台走。智弘大师说过,那是接头的地方。
烽火台里没人,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她刚走进去,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沈姑娘?”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沈辞微猛地转身,手按在刀柄上。
来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他看起来不像官兵,倒像个马匪。
“我是黑石营的斥候,赵虎。”汉子抱了抱拳,“智弘大师让我在这儿等您。他说,您会带来裴大人的信物。”
沈辞微警惕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蟠龙玉佩。
赵虎只看了一眼,单膝跪地:“见过少夫人!”
裴大人曾说过,拿信物的都是裴家人,面前这个女人只可能是裴大人的妻子。
这声“少夫人”喊得沈辞微一愣。
“起来。”她稳住心神,“我不是什么少夫人,我是裴溯洄的笔吏。”
“是,少夫人。”赵虎站起身,挠了挠头,“大人交代过,不管您是谁,只要拿着这半块玉佩来,您就是我们黑石营的主心骨。”
沈辞微没工夫纠正他,直接问:“萧临将军呢?”
“将军去前线巡视了,要三天后才回来。”赵虎压低声音,“但这城里不太平。李崇晦的义子,李锐,带着五百亲兵来了黑石城。名义上是巡查边防,实际上是来抓您的。”
“抓我?”沈辞微冷笑,“李崇晦的手伸得真长。”
“不止。”赵虎脸色凝重,“李锐还带了朝廷的旨意,要裁撤黑石营。他说黑石营军纪涣散,吃空饷,要就地解散。”
沈辞微心头一震。
裁撤黑石营?这招太阴了。
黑石营是裴溯洄在北境唯一的钉子,一旦被裁撤,他就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李崇晦这是要斩草除根,连裴溯洄最后的翻盘机会都掐灭。
“赵虎,”沈辞微盯着他,“黑石营有多少人?”
“账面上是三千,实际上……”赵虎苦笑,“能吃粮的,不到一千。剩下的两千,都是死人的名字。李崇晦当年为了克扣军饷,把战死的兄弟都算成活人,吃空饷。”
沈辞微明白了,和清河县一样的手笔。
这就是裴溯洄要的那份证据——黑石营的空饷名册。
李崇晦以为这是他最完美的犯罪,却没想到,裴溯洄早就把这份名册的副本藏在了北境。
“赵虎,带我去见萧临将军。”沈辞微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就去。李锐敢裁军,我就敢把空饷名册送到京城御史台。”
“可将军不在……”
“那就去找副将!”沈辞微打断他,“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李锐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后手。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赵虎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敬佩。
在京城,裴大人断腕求生;在北境,这位少夫人又要提刀杀人了。
“好!”赵虎一咬牙,“我带您去军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军营里也有李锐的眼线。您要是暴露了,我赵虎拼了这条命,也要护您周全。”
黑石营大帐。
副将陈岩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听完沈辞微的话,他冷笑一声:“少夫人?裴大人真是糊涂了,把一个娘们儿送到这狼窝里来。”
帐内的几个校尉也跟着哄笑起来。
沈辞微没理会他们的嘲讽,只是把那份空饷名册拍在桌上。
“陈副将,你笑得很开心。”沈辞微冷冷地看着他,“你可知道,这名册上每一个死人的名字,都有人领着抚恤银子?可那些银子,都被李崇晦拿去填了他自己的腰包。”
陈岩的笑容僵住了。
“你胡说!”
“我胡说?”沈辞微指着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王铁柱,三年前战死在卧牛坡。他的老婆孩子,到现在还在京城要饭。可李崇晦每年还在领王铁柱的军饷,一共领了三千六百两。”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校尉们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王铁柱的事,只是没人敢说。
“少夫人,”陈岩的脸色沉了下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朝廷命官。”
“证据?”沈辞微笑了,“证据就在李锐的营帐里。他这次来黑石城,不仅带了裁军的旨意,还带了三万两白银。那是用来安抚你们的遣散费。可实际上,那三万两,有一半要进他自己的口袋。”
她走到陈岩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陈副将,你跟着萧临将军出生入死十年。黑石营是你们一手建起来的。现在,李崇晦要来拆了它,你还要帮他数钱吗?”
陈岩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亲兵冲进大帐,跪在地上,“李锐李大人到!说要亲自检阅黑石营,宣读裁军圣旨!”
陈岩脸色一变,看向沈辞微。
沈辞微却异常冷静。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她淡淡道,“既然李锐要来,那我们就好好‘招待’他。”
她转头看向陈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副将,这一局,我们是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就看你的了。”
陈岩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一咬牙,抱拳道:“末将听少夫人号令!”
沈辞微点了点头,握紧了怀里的刀。
裴溯洄,你在诏狱里等着。
你的刀,已经架在李崇晦的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