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外的雪下大了。
沈辞微站在石阶上,那半块蟠龙玉佩硌得她掌心发疼。裴溯洄没死,但比死更难受——他在用剩下的半条命,赌她能跑出去。
“沈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辞微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老太监,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雪地里。
他没穿官靴,脚上是一双粗布鞋,手里也没拿拂尘,反倒提着一个破旧的食盒。
“裴大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老太监把食盒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城门口已经封了,李崇晦下了死命令,捉拿一个穿太监服的女子。你走不了官道。”
沈辞微打开食盒,里面不是饭,是一套驿丞的棉袍,还有一张通关文牒。
文牒上的名字是“沈微”,身份是提刑司文书,盖着裴溯洄的私印。
“裴大人早就料到有今日。”老太监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敬佩,“他让我告诉你,从乱葬岗的暗道走。那下面有他藏了十年的水路,直通城外的岚河。”
“你是谁?”沈辞微盯着他。
“我?”老太监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脸,“十五年前,太子少保府的管家。裴大人没死,老奴这把老骨头,就得替他守着这最后一点念想。”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诏狱那扇沉重的铁门。
“姑娘,裴大人这一刀,断的不是手,是他自己的后路。他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就是为了给你腾出一条活路。”老太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一定要活着到北境。只要你在北境站稳了脚跟,这晟朝的天,就还有变的时候。”
沈辞微没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太监摆摆手,佝偻着背,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乱葬岗。
白天的死寂被夜晚的阴森取代。野狗在坟头间穿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沈辞微换上驿丞的棉袍,把那把生锈的刀藏在袍子里。她按照老太监的指点,找到了那口废弃的枯井。
井边结着厚厚的冰,寒气逼人。
她顺着井壁上的铁梯往下爬,下面不是水,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暗道。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死老鼠的臭味,但至少,这里是通的。
暗道很长,也很黑。
沈辞微摸着墙壁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那是一个出口,被杂草掩盖着,外面就是岚河。
她钻出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高耸的城墙在雪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诏狱就在那巨兽的腹中。裴溯洄还在里面,断了一只手,毒还在身体里流。
她转过身,跳进了冰冷的岚河。
河水刺骨,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但她没敢停留,顺着水流,拼命往下游游去。
她要活下去。
为了槐里的乡亲,为了死去的弟弟,也为了那个把她逼到绝境,却又在绝境里给她留了一条路的男人。
十日后的北境,黑石城。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满眼的黄沙。
戍边的士兵穿着单薄的棉甲,在城墙上瑟瑟发抖。
沈辞微一路乞讨,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白马寺。
寺庙很小,破败不堪,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扫地。
“智弘大师?”沈辞微上前问道。
老和尚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
“女施主,你找谁?”智弘大师问。
沈辞微掏出那半块蟠龙玉佩,递了过去。
智弘大师只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就掉在了地上。他颤颤巍巍地接过玉佩,老泪纵横。
“这是……裴大人的信物。”他哽咽着,从佛像后面搬开一块松动的砖,取出一个油纸包,“裴大人说过,若有人持此玉佩前来,便将此物交予北境大将军——萧临。”
沈辞微打开油纸包。
里面不是什么书信,而是一份军饷账册的副本,还有一封血书。
血书只有八个字:“李崇晦通敌,萧临可证。”
沈辞微握紧了那张纸。
她终于明白裴溯洄要的是什么了。他不是要她去求人,而是要她去借刀。
借北境大将军萧临的刀,杀回京城,砍了李崇晦的头。
“大师,萧临将军在哪里?”沈辞微问。
“在军营。”智弘大师指了指城外,“但这大雪封山,你过不去。而且,李崇晦的人已经到了黑石城,正在四处搜捕一个叫‘沈微’的女文书。”
沈辞微心头一沉。
她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但这一次,她不怕了。
她把账册和血书贴身藏好,对着智弘大师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告诉萧临将军,裴溯洄没死,还在诏狱里等着他。”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白马寺。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沈辞微拉紧了棉袍的领子,看着城外那座黑压压的军营。
裴溯洄,你等着。
这一次,换我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