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了朝,与几个重臣小朝会议事,商讨西北抗旱事宜,犹愤愤然余怒未消。
宰相崔勉温言劝他休息一会儿,先下盘棋,止住怒火,静静心,然后再处理政务。
皇帝怒道,“安平那等委曲求全的好孩子,那么温柔和顺,乖巧听话……从小到大,手指割破一下都没有过,如今却……王十四太过可恶!令她心碎神伤至此!”
捂着胸口,一副感同身受的痛苦模样,“身体一下遭此大罪,日后又……居然还有人欲借题发挥,一个个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县君柔中带刚,不愧先太后教养,陛下该感到欣慰;以后陛下、娘娘再多顾念一些,想来会更好的……”
“再是刚强,突遭此大难……朕宁愿她一生平顺!”皇帝欲待再痛斥几句王氏,想到又是母后千挑万选的,更加郁闷。
皇帝对几个庶出公主尤其是养在皇后膝下的南宁也很疼爱,但与胞妹感情究竟不同。
那时母子兄妹相依为命,幼妹算是他和皇后养大,其情状犹如长女。想到皇后也为此烦恼焦心,一时更是怜惜、愤慨。
“安平也实在有点耿直老实!她要和离,要打击报复王十四,难道朕还不会为她做主?”
作为皇帝的好朋友,亲密好伙伴,崔勉只得使出浑身解数,极力劝解。
“陛下心疼县君,县君也心疼陛下啊!她不想陛下为难,只得让舆论倾向于己……唉,县君太懂事了……唉,女子处世,太苦太难啊。”
“是啊……”皇帝点头,沉吟半晌,“让你娘子带你家小五娘进宫。那小娘子读书多,给开导开导……安平近来就住宫里。”
崔勉暗自撇嘴,他侄女这是被皇帝瞄上了?太子早有心上人又正商议婚事,二皇子据说是倾慕小五娘的,可小五娘对皇家子弟避之唯恐不及……
再说,小五娘年纪还小呢,一未出阁小姑娘,怎么开导安平君这事?
依他说,想逗安平君开心,不如送些美貌少年,多看看可爱春色,何至于在一个蠢货身上耽误十来年,还为他伤身伤心、纠结放不下……
先太后、安平君就是太懂事太体贴了,太为皇帝着想、付出、退让,才选出那么个玩意儿……身世从未遮掩过,皇家子女张狂一点又算啥!
只是面对皇帝恳切目光,崔勉也只得含糊应了。反正到时不去,也自有借口。
*
赵夫人停下翻看府内人员名单、账本,站起身。
看着北雁飞上午和可依娜读书:可依娜习字,她唱歌一样跟着认几个字,可依娜练琴,她给伴舞;下午和祖父出城跑马,一天里快快活活,笑闹开朗……
俨然已完全想不起前一天还在为个怀孕的丫头痛哭流涕过……
她不由失笑。
孩子还小,她有点太过着急了。即使前程一时毫无头绪,若小九命中注定有所成就,上天总有指示。
也许是自己年纪大了,不免着急,总怕来不及安排好,总怕不能尽己之能为她谋划周全……好吧,人有牵挂,应该会长寿吧。
想想,就不由感谢上苍,在长子临终之前,能清醒那么片刻,惦记着那个女子,让北雁飞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
待到陆康一行人傍晚回府,却只见北雁飞依旧欢欢喜喜,而陆康不见人影……
赵夫人略略奇怪,陆康难不成迟来的恼羞成怒,不肯见自己了?以前总抓住陪送小九的机会与她说上几句话的……
却见一直跟随这爷俩出门的陆连忠在门外示意什么,她微微点头回应。
处理好手头家务,这才令人唤了陆连忠过来问话。
陆连忠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赵夫人,才回话:“平明庄孟娘子……求助夫人。今儿她庄上被几个流氓无赖欺辱……小女郎揍了马家几个小郎君一顿。”
赵夫人挑挑眉。唉,连忠啊,你这性子……一面说流氓无赖,一面又指名揍的人来历……
“马家?”
陆连忠躬身,“想是王十四外祖家……这次撞上,言语里又有点龃龉。”
“针对小九娘?”
陆连忠忙摇头,“倒也没有。只对……”
“侯爷?”
“是。侯爷……”
陆连忠微微顿了一下。
他是东安侯府的老人了。
先是跟着父亲给老侯爷当个跑腿小厮,后来赵夫人让他带着儿子一起跟着靖国公;儿子死后,陆渊回京,他又到陆康身边,现在算是侍候第四代小女郎……
见赵夫人并不介意,也就实话实话了。
“侯爷受了点刺激。马家那几个小子太过猖狂了!无礼狂妄,出言不逊……非常怠慢侯爷。
“侯爷又不好与那些小子们计较,心里有些过不去……最后小女郎看不过去出手,更使得侯爷……”
自恃曾在战场杀敌却兵,小门小户的马家,哪在他眼里?
可一众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却对他的呼喝置之不理不说,还出言嘲讽,阴阳怪气,污言秽语,几度抢白。陆康……颜面尽失,却又无法与这几个愣头小子理论……
陆康也明白自己是个空壳子侯爷,还是一个皇帝不待见的……本身就因此郁郁不得志,偏一下子被小子们故意如此这般直白地揭开伤疤,践踏他的尊严和体面……
小孙女出手,虽是冲动“无知”,却也揍得那几个叽啦乱叫,灰溜溜逃走……
然出气是痛快了,想到自身英雄末路……直面羞辱打击,实在痛苦难堪……一时不能也不愿来见赵夫人。
*
小孩子出门,都带着一大堆亲随下人,即使在外打架……北雁飞看着一点事也没有,赵夫人并不怎么担心。
马家几个小子也因靖国公余威犹在,并赵夫人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有所退让,但年轻冲动,主动挑衅,更代表双方梁子越结越深……
也罢了。
陆连忠也不放在心上,这点小打小闹……只是,侯爷终究失了体面,叫他有点揪心。
赵夫人微微皱了皱眉。
陆连忠看主子无话,后退欲出去。
赵夫人又放下正欲拆封的书信,扬声,“连忠!”
陆连忠忙又上前几步,站住。
“不必还如此拘谨……”话虽如此,但这老仆就是格外讲究规矩,赵夫人也只得无视,“你长孙宽郎今年该有十岁了吧?”
“他十一了……夫人?”
陆连忠立即明白赵夫人是要安排孙子前程。儿子护卫靖国公而死,留下孤儿寡母,赵夫人一直很是优待。他虽忠心耿耿,但也不愿意过于劳烦女主子。
“宽郎自幼身子骨不错,又颇有天分,我欲,”赵夫人定定看着面前陆连忠皱纹密布的老脸,“替伯彦认他为义子,从此后就是九娘的义兄,你看如何?”
*
陆连忠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忙跪倒在地,“夫人,这如何使得!”
赵夫人使眼色让芸姑扶起老人,“你不必惶恐。我早说过,你们一家在我这里早就不是奴婢身份,是你父子护卫大郎,又是你助我找回小九娘,如今……”
“九娘如今不过五岁,宽郎跟她一两年,之后若有其他想法,或者能有更好机会……就不必还跟着她。”
赵夫人向前走了几步,透过廊柱,凝望远处,寥廓天地,众鸟高飞……半晌后,缓缓低声:
“大郎当年在边境……近二十年,难道所有一切都拱手相让,一点不留?以前无人也罢了……今后……”
赵夫人站在台阶高处,低头,只盯得陆连忠也不由不抬头对视,“有宽郎,也只能指望他能……辛苦帮我护一护伯彦唯一血脉了……就是不知你是否舍得?”
陆连忠领会其意,感激涕零!
“报效主子,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只是,当不起国公爷的义子……”
“你一家为我出生入死,宽郎父亲又与大郎同生共死,如何当不起!且他也是为国为民,总该给他一个交代!”
陆连忠也老眼含泪,“这都是下仆该做的……下仆父子做得……不够。”
儿子虽身死,究竟也没让国公爷躲过那场大难,甚至缠绵受罪五六年!反不如儿子一死痛快……
只是,赵夫人为何忽然想到要给儿子正名?
想到侯爷此番受辱,难道……
是啊!小女郎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国公爷逝世不过大半年,当初万人空巷送别情景犹新,可已经有人忘个一干二净!进而侮辱他的生父!
培养陆宽,实在也是无奈之举。若是个小郎君,只怕副将亲随早就会有几个主动跑来投奔追随,哪里轮得到陆宽?
陆连忠自谓明白了赵夫人用意,一面为她如此气魄决断而惊佩,一面又叹息为何不是侯爷有这样的胸襟远见!
“夫人,老奴有一事……”陆连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侯爷……总得有个事做,他也还……正当年,又不是没本事的……”
陆连忠心里激动,仗着老脸,但终究忐忑,况,顾及侯爷体面……还希望赵夫人能不着痕迹地让陆康走上朝堂……看他日渐颓废、越发消磨意志,只怕日后会惹出是非。
他和侯爷一起长大,侯爷困顿多年,他也不好受。难道皇帝不能起用他?今上一直是心胸开阔,唯才是用,先帝文臣武将也不是没有得到重用的。
说到这个,不免又认为是赵夫人从中作梗,然而……靖国公自然比侯爷要重要得多,他也能理解。
赵夫人微微一笑,“你高看我了,我哪有那等能耐。侯爷自有本事,想来陛下想到了,自有用他的时候。只是位置……”
见陆连忠疑惑,又点了一句,“如今镇南侯进京一段时日了,陛下一直不放他回南……”
陆连忠再躬身,明白赵夫人已然应允,如此说,实在也给侯爷留了体面,只是怕是不能沾兵权了……但这样也更好。他会让侯爷明白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