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飞才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其亮晶晶闪烁,抬头仰望,迎着乌云罅隙漏出的万道阳光,好像自己真升在半空中,光芒四射,云层退避,天地透明……
陶醉了一下,又疑惑:“怎么会……好多好多条路?”
“因为那些女子看到你就会想啊:北雁飞,半个异族女子,都能当上大将军,我们去做其他也可以的……对不对?”
北雁飞破涕而笑!不用放弃,还能继续当大将军,太好了!
“好……可依娜!好阿姊!”
冲上去就抱住可依娜,可依娜硬生生地挺住身子:这孩子力气太大了,又激动得失控,受不了……
“你要踏踏实实学习,听从祖母的安排,不可懈怠,也不可乱来,可不能……”可依娜想了一想,才学到的一个词,“志大才疏,当不上大将军!”
北雁飞自然点头不迭。
*
周太夫人一连唤了几声,却只见赵夫人怔怔地,不回应,心里疑惑,忍不住推了一下她胳膊。
“阿赵,鸾娘!你怎么了?”
看她转过头,双眼还没聚焦似的。周太夫人只得再轻拍她手背:这可少有啊,阿赵在自己面前,一向妥帖无误,这是……一时失神?
“阿娘……”
赵夫人低低呢喃,再抬脸,嘴角一抹明丽微笑。
“阿娘,我刚刚只是想到可依娜……”
“她怎么了?”
“您听到芸姑刚刚说可依娜的话了吧!可依娜……真是了不起!”
周太夫人点头。
她最初对这个陪着妹妹千里迢迢来到中原的异族少女,不以为然:抛下家乡父母兄弟,非得跟着“外人”到异地……
但这几个月来体会到她对北雁飞这份手足之情,时时在意,处处爱护,的确很了不起!
“她一个小孩子,竟有这样的见识,我……远远不及啊!”
不公平……
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甚至大多以为大快人心的那丫头的结局,北雁飞看到了不公平,她赤子之心,悲天悯人……
可依娜呢,想得更多更深,想到了挣脱束缚,寻一条出路,指引方向,让世间女子多几条路可走……
周太夫人还未能理解,含糊道:“这有什么的?”
“阿娘,你看,当初……我甚至都不能看到裴家阿琰那条路呢!”
“阿琰明明有强大的娘家,走那条路也有捷径的,何至于那么孤身在外漂泊多年!我却……依赖着您,奢望留在阿娘身边,却也让侯爷为难半生……”
“你这孩子!难道还要你退让?孙家那个——”
“阿娘,其实我们……也怪不了侯爷多少的……”赵夫人想剖白,却也知不是时候。
“我早也想通了,就和康哥当兄妹吧,本来……也是兄长的,是吧?阿娘,您也原谅了康哥吧,都怪我,让你们母子多年失和——”
她能赢得婆婆倾心倾力护短多年,心里不是不安慰的,但一直以来的愧疚也让她深深不安。
“不怪你,哪里能怪你?”周太夫人也明白她的意思。
“我只恨我多年的心血……白费,落空,他辜负你是一面,却也更辜负我多年教养……期望……我也一直想不通的,所以才不想面对那个孽子!”
她以为丈夫负心薄幸,不过只是因为没人教,没教好,自己当然无法改变……
她好好教导儿子,给他娶妻,鼓励支持他们夫妻恩爱,坚决不做恶婆婆;他们很快生下长孙,然后儿子去建功立业,她心满意足,得意非凡……
可是,男人,哪怕是亲骨肉,哪怕从小那么用心教养,都还是一场落空!在他身上寄予多大希望也就失望多大!更何况,儿子还不是蓄奴纳婢,却竟是别娶!
她觉得太丢脸了……
她亲手抚养教育的亲生骨肉居然比丈夫还要不堪!
她实在无法不失望痛恨!
她有时甚至想,宁愿这个儿子忠心追随先帝父子而被今上所杀,也不愿他如此窝囊无耻!
可究竟他还是她的亲生子……
几十年了……实在接受不了,只能眼不见为净!
阿赵自有她原谅那个孽子的因由;而她耿耿于怀的,是自己满心希望化为乌有的痛苦!
与其说她不愿面对亲子无法原谅他,不如说她释怀不了自己的失败。
*
对赵夫人提议去靖国公府,周太夫人觉得不妥。
赵夫人自然也知他们母子二三十年来的隔阂,如今撕开一个口子,让她开始接纳一直不肯通融的陆康……
但她更尊重婆婆的心意,所以也只是露出这一丝意思,让她自己考虑,慢慢来就是。
至于北雁飞的培养,虽然觉得去靖国公府……可能会更好,但尚未能有头绪,也只是跟婆婆先提一提。
“你真要小九做大将军?”周太夫人惊愕。这不过是小孩子话,还当真了?
“阿娘,您不觉得,我们要纠正、培养小九成一个时下合格的贵女淑女,比让她当个将军更难吗?”
况也不忍心扭曲她的性子,何况,她如此大志,又天生神力,还有一个可依娜……想是有些来历,不可违逆。
“她才不过五六岁,能……改过来的吧?”想到儿子,又有点迟疑。但那是臭男人本性,不好改,小女孩……
“且女子为将,那……历朝历代也没有啊——”
难度当然大。
当初大长公主率女兵参战、解围、救驾,立下赫赫战功,在先帝那里也不过只是长公主,最后依旧只能回归家庭,生儿育女……
如今盛世,别说参战立功,怕是连沾上武事的机会都渺茫,就是有征战机会朝中诸多大将还不虎视眈眈,哪轮到女子为将?然而……
赵夫人却想到方才芸姑诉说当时所见……
芸姑说那姊妹俩身披万道霞光,宛若神仙中人……炫目耀眼,她真觉得不是凡人,激动无措表示:小九娘就是个小仙童,宛若国公爷再世……
“阿娘……”赵夫人叹一口气,“你也看到了,安平君那等温驯贤良,堪称女德典范,却也不过这结果。这事可大可小,朝堂上还不知会如何……”
赵夫人思虑重重,“我大周立国不过二十多年,天下初定,尚算宽和,只恐到时一些酸儒又来一番秩序制定,而我们女子,不知又该如何被束缚压迫!”
“阿娘,我也实在无法想象小九……成为我们这样的……然后嫁个男人,看男人脸色过日子……”
周太夫人悚然动容。
*
“遇到阿娘您这样的婆婆还好,可说实话,您这样比亲娘还亲的,世上不可能还有的啊……”
周太夫人点头,并不觉得阿赵奉承自己,她的确没见过谁像自己这般,待儿媳如亲女,远胜亲子。
“还有各种妯娌姑嫂……后院什么的,她能处理好?我宁愿她能做自己的主,也不能把她交给一个……男人啊!”
婆媳俩都不信任男人,这一下,直说到周太夫人心坎里去了。
在这侯府,她只是仗着母亲身份,在老侯爷去世后,还算勉强压制住儿子。
不然,陆康那小子,“新婚情热”,当年定然让孙氏直接进府,或至少给她与阿赵分庭抗礼的……资格。
纵然后来今上上位,但之前那几年,府里情形……难以想象!与她年轻时要对付的姬妾丫头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啊!
那孙氏是有备而来,而鸾娘正伤心痛苦……能有清静日子过?她一力维护都费劲不少呢!
而况,陆渊是争气出色,但若是那个孙氏早早有机会出手,她会眼睁睁看着?
如今,北雁飞身世在那里,性子又特别,她们娘俩看她是哪哪都好,可外人就未必了。纵然女大十八变,以后真成了合格贵女,也只会更觉得憋屈、痛心!
*
安平君一事,随着王惠上折请罪,并王十四出家之处置结果……皇帝也只感叹有缘无分,同意两家和离,并温言不必对孩子太苛,经历此事,以后各自婚嫁,该更懂事些……云云。
一时君慈臣和,似能一笑而过。
但究竟有一些朝臣御史不甘寂寞,自觉当仁不让,或为搏出名,自谓大胆直谏,弹劾安平君不孝公婆、妒忌不贤,妇德有失……
纵然太医出言,安平君骤然流产,大伤根基,恐妨碍日后生育……
却又有弹劾说她行事太过激烈刻毒,既不顾自身,有伤天和,无视父母生养之恩;又伤及婆家长辈颜面,令其难堪,恐有损于社会风气……
甚至隐隐还有冒犯先太后品行之语,并提及当规范女子品德言行,女戒女书都该印行天下……
未能奏完,皇帝就雷霆震怒,当朝就责令该御史立即回老家守孝去!
——他父妾正好上月去世。补上其先母及此次庶母孝期,令其在祖坟结庐三年,令当地官员严格看管他遵守孝经行事,三年后若孝感天下,“朕必当重用!”
皇帝不过借此发挥一下,御史的弹劾,正好撞上他在世家面前未能及时发泄的怒火!
自然也有为安平君抱不平的,王家也再一次谢罪,实在并不愿因自家子弟出丑而挑出更大事端……
皇帝的震怒,处置御史之雷厉风行,唯一胞妹安平君尊严之不容触犯……让朝堂一时沉寂:朝臣们一面怪责御史不合时宜,一面也各有各的心思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