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琉璃灯盏映得满室书卷蒙上一层暖黄。苏安宁坐在矮榻上,只觉心绪如乱麻。
“苏才人,”萧临渊忽而开口,“你道这皇宫其气象如何?”
苏安宁心下一紧,谨慎答道:“回殿下,自是煌煌天家,金碧辉煌,法度森严,非寻常可比。”
“煌煌天家…金碧辉煌…诚然,看似富贵无极。但……”
萧临渊叹了口气:“罢了,孤与你讲个旧事罢。”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安宁身上。“其实以前,皇祖父在位之时,龙体康健,春秋鼎盛,膝下诸子环绕,看似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时,父皇并非嫡长,也不是皇祖父最看重的人。皇祖父……看重的,乃是孤的二皇叔——萧景洪。
二皇叔其人,容貌俊秀洒脱,才情风华四溢,最得皇祖父欢心。朝野上下,皆视其为储君的第一人选。那时的时父皇,不过是位闲散皇子,寄情诗书的皇子,并无争位之心。兄弟二人,表面上还算和谐。
然而,皇家骨肉之情,最是经不起那至尊之位的撩拨。二皇叔为了坐实自己的太子之位,暗谋算计父皇。
皇祖父晚年,一场大病袭来,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眼见大位将倾,人心浮动。二皇叔……他等不及了。”
那一日,是皇祖父的千秋寿诞。宫中大宴,笙歌鼎沸。父皇身为皇子,自然携礼入宫贺寿。席间,二皇叔满面春风,亲自执壶,为父皇斟酒。”萧临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他用的,是一把前朝巧匠所制的‘阴阳壶’。”
“阴阳壶?”苏安宁心头一跳,隐约猜到几分。
“正是。壶分两心,一藏鸩毒,一存琼浆。斟酒之时,只需暗扣机关,便可神鬼不知的。二皇叔亲手为父皇斟满一杯,口中说着兄弟情深的祝词,满面诚挚,无懈可击。他以为万无一失,只待父皇饮下那杯鸩酒,便可除去这潜在的、在他看来唯一的绊脚石。”
“绊脚石……”苏安宁屏住呼吸。
“父皇当时,并非毫无察觉。宫中险恶,他亦有防备之心。然则众目睽睽之下,兄长为弟斟酒,若不饮,便是当众撕破脸皮,更落人口实,于是含笑举杯……”
萧临渊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就在父皇杯沿将触未触唇边之际!变故陡生!席间一位素来刚直、对二皇叔所为早有察觉的老臣——时任兵部尚书的陈阁老,竟不顾一切地跑来!他状若疯虎,猛地扑向二皇叔,口中厉喝:‘奸王!竟敢毒害手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安宁听得心惊肉跳,仿佛身临其境。
“二皇叔猝不及防,被陈阁老扑倒在地!那柄斟满鸩酒的玉杯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脆响,摔得粉碎!毒酒四溅!混乱之中,谁也未看清,那泼洒的毒酒,竟有部分溅入了二皇叔因惊骇而大张的口中!
鸩毒入喉,见血封喉!二皇叔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只瞪圆了双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瞬间变得青黑,四肢抽搐,不过数息,便已气绝身亡!就倒在皇祖父的寿宴之上,倒在群臣与宗室面前!”
苏安宁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陈阁老……当场便被二皇叔的死士乱刀砍死,血溅五步。”萧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一场精心谋划的毒杀,一场奋不顾身的救主,最终却以如此惨烈、如此讽刺的方式收场。皇祖父目睹爱子惨死眼前,气血攻心,当场呕血,没过几日,便龙驭宾天。”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经此剧变,朝野震动。父皇因是受害者,又素有人望,在几位老臣的扶持下,顺理成章登基继位。二皇叔……被追削王爵,以庶人礼草草下葬,其党羽也被清洗殆尽。”
萧临渊讲完,再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显得格外孤寂。琉璃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照着苏安宁毫无血色的脸。原来,这深宫里的每一步,都踏在如此惨烈的过往之上。
“你看,苏才人,这巍巍宫阙之下,何曾有过真正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也只不过是这深宫大戏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苏安宁声音很低微:"殿下的二皇叔机关算尽,反而把自身的性命搭进去了,最后免不了被世人唾骂,真应了那句俗语‘善恶终有报’!”
萧临渊深深叹了一口气:“孤时常也感觉到胆战心惊,生怕担不起这太子之位。”
苏安宁走到他身边,轻生安抚到:“殿下也不必自轻自贱!这文渊阁的每一页奏折,都浸着殿下的心血!况且陛下总是心系人民百姓,陈阁老拼死护主,图的不就是您这份仁厚?”
“才人说的有理。”
萧临渊望向看了一下月色,随后说道:“小顺子,天色不早了,带苏才人回宫殿早些歇息吧。”
小顺子低头领命:“诺,才人且跟随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