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那又如何

宣政殿内烛火通明。

“微臣觉得此事——”

一个身着青衣面容俊逸的年轻男子正说着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求父皇为阿姐报仇,彻查真相。”

楚君卿转过身来,只见一名明艳动人的女子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想要伸手阻拦的曹公公。

这位恐怕就是宫里唯一未出阁的五公主了。

萧晚宁对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移开眼,跪了下去。

“放肆!”

龙椅上,苍云帝萧景安抬起头,脸色瞬间沉下来。

“皇上恕罪!奴才该死!没拦住公主殿下!”曹公公跪地叩头谢罪。

萧景安盯着萧晚宁,目光凌厉得能杀人。

“谁给你的胆子擅闯宣政殿?”

“儿臣有要事禀告。”萧晚宁没有抬头,声音却稳稳的:“三公主被人陷害,葬身火海,此事必有蹊跷,求父皇下旨彻查醉梦楼。”

听到醉梦楼,楚君卿神色不变,眉峰却微微一动。

萧景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面前萧晚宁和曹公公,再看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楚君卿,挥了挥手。

“曹公公先退下,若是再有人闯进来,朕绝不轻饶。”

曹公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三人。

萧景安盯着跪在地上的萧晚宁,目光凌厉:“你是从哪里听得的胡言乱语?”

她一个不出宫门的公主从哪得知的此事,难不成是与宫外之人有所勾结?

萧晚宁感受得到萧景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她这个父皇一向猜忌多疑。

“这不是胡言乱语。”她拱手解释:“父皇之前允了儿臣可以每月派侍女出宫给母妃买腌鱼,今日侍女采买时恰好看到了醉梦楼大火,回宫向儿臣禀告的。”

萧景安听到腌鱼才想起来了。腌鱼是南月的特产,南月国灭后便只有极少的南月人会制作腌鱼,月妃得宠时,他的确特许了此事。

“三公主的事,朕自有主张。”他的声音冷下来,“你回去吧。”

“父皇!”萧晚宁急了,“阿姐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她绝不会做出与人私会之事!定是有人诬陷,求父皇还阿姐一个清白。”

“够了。”萧景安猛的一拍书案,“你要闹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这时楚君卿顶着萧景安的怒火上前一步。

“没想到醉梦楼大火竟还涉及三公主。依臣之见,此事恐怕确有隐情,还请皇上彻查。”

萧晚宁心中一动。

她闯殿的本意,只是想在楚君卿面前捅破此事,让阿姐的死瞒不住。没想到他竟然出言相助。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情她记下了。

萧景安看了楚君卿一眼,连他都觉得有蹊跷?

“楚卿何出此言?”

楚君卿拱手道:“微臣斗胆,有几处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

“三公主为人如何,微臣不敢妄言。但醉梦楼那种地方,若真要与人有约,为何偏偏选在那里?满京城的茶楼酒肆,哪里不能说话?”

萧景安没说话,眉头却微微一动。

“再者,”楚君卿继续说,“微臣今日辰时路过集市,就已经听见有人在传三公主的事。可醉梦楼大火,是巳时的事。”

他看向萧景安。

“火还没烧起来,流言已经满天飞了。这一个时辰里,三公主在楼里做什么?为什么没走?沐恩侯府的世子若真如流言所说,撞破了这等丑事,怎么还有心情在外饮酒作乐?”

萧晚宁狠狠攥紧拳头。

高炜。阿姐的夫君。阿姐死了,他在喝酒。

楚君卿垂下眼,语气依旧平缓:“还有一点。沐恩侯府最重脸面,就算真出了这样的事,也绝不会让外人知道。可今日辰时,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京城,这传得,未免太快了些。”

他说完,退后一步,不再开口。

萧景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你分析得不错。”

萧晚宁见萧景安认同了楚君卿所讲,趁热打铁再次请求:“父皇,楚公子所言句句在理,求父皇下令彻查。”

“就算三公主是遭人陷害的,那又如何?她死在醉梦楼是做不得假的!一旦朕下令调查,天下人都会知道,我苍云国的公主死在青楼!到时候皇家颜面何存?”

萧晚宁愣住了。

她看着龙椅上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那又如何?”萧晚宁低声重复,一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

“儿臣说,那又如何!”萧晚宁站起身,直视萧景安,“阿姐的命,还抵不过皇家颜面吗?”

萧景安脸色铁青:“你这个逆子……”

“皇上息怒。”一直沉默的楚君卿忽然开口,“五公主定是一时悲痛过度,失了礼数。”

萧景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看了一眼楚君卿,又看了一眼萧晚宁,忽然笑了。

“罢了。既然楚卿在此,朕也不妨直言。”他缓和语气,“三公主之死,朕心中有数。但此事涉及皇家体面,不宜大张旗鼓。明日朕会下旨,说三公主病逝于侯府,让她走得体面些。”

萧晚宁攥紧拳头。

体面。

原来在父皇眼里,阿姐活着是公主,死了就是需要“体面”掩盖的丑闻。

知道萧景安不会改变主意,她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儿臣知错,今日打扰了父皇和楚公子议事,儿臣告退。”

萧晚宁行了一礼,不等萧景安发话就直接向殿外走去。

走出殿门时,曹公公还站在门口。萧晚宁没看他,一直往前走,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昭月宫门口,她没停,走过御花园,也没停。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那又如何。

原来她从没看清过她的父皇。

殿内

萧景安见萧晚宁完全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拍案而起,“这个逆子——”

“皇上息怒。”楚君卿再次开口。

萧景安这才想起楚君卿还在这里,从始至终气定神闲,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他轻咳一声,敛了怒色坐下。

“朕这女儿疏于管教,让楚卿见笑了。”

“公主一片赤子之心。”楚君卿垂眸,“臣岂敢。”

萧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想起自己今日召他入宫的真正目的,试探他对慕容歌之死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是:他毫无破绽。

年纪轻轻,倒沉得住气。可惜生在楚家。

若是能为自己所用……

“楚卿今日一番言论,倒是让朕刮目相看。”萧景安端起茶盏,语气随意,“楚相也真是的,有个这么出众的儿子,竟从不提起。”

“父亲教子严谨,不敢以家事叨扰圣听。”

“严谨?”萧景安笑了,“朕可是知道楚相前几日才递了折子,要立你弟弟为世子。”

楚君卿神色未变,只微微抬眼:“父亲自有父亲的考量。”

“考量?”萧景安放下茶盏,“盛京谁不知道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人。倒是你天赋卓绝,连中二元,可谓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看着楚君卿。

“朕倒觉得,你才是世子的不二人选。”

楚君卿垂下眼,拱手道:“臣惶恐。”

“不必惶恐。”萧景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殿试在下月初,好好准备。莫要辜负朕的期待。”

楚君卿低着头,声音平稳:“臣叩谢皇上。”

“去吧。”

楚君卿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走出殿门时,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萧晚宁浑浑噩噩的往安乐宫走着。

“砰!”

一声脆响把她拉回现实。

萧晚宁低头一看,一只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汤药泼了一地,正顺着台阶往下流。

她的衣襟上溅满了药渍,湿了一大片。

一个侍女跪在旁边,浑身发抖:“奴婢该死!冲撞了公主!”

萧晚宁看着她。

很年轻的姑娘,比自己还小几岁,手背上一片烫红,正拼命磕头。

萧晚宁蹲下来,把她扶起来。

侍女愣住。

萧晚宁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进她手里,指尖无意擦过她的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

“是本宫没看路。这是上好的伤药,敷在烫伤处,一日一换。莫要留疤。”

“多谢公主殿下。”侍女连连道谢。

萧晚宁已经转身走了。

身后,侍女捏了捏衣袖,将地上收拾干净,低着头步伐匆匆地离开了。

萧晚宁回到安乐宫时,天已擦黑。

清宣迎上来,看见她衣襟上的药渍,惊呼出声。萧晚宁摆摆手,由着她们伺候沐浴更衣。

热水漫过肩膀,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父皇和母妃说话的画面——“那又如何”,“那是她的命。”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

清枢替她更衣时,忽然问道:“公主可是又去了皇后宫里?”

萧晚宁疑惑:“何出此言?”

清枢解释道:“公主的衣服上有人参延胡索汤的药渣。此药方通常用来治疗心绞痛,宫中只有皇后娘娘有心绞痛之症。”

萧晚宁一怔,想起方才撞到的那个小宫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晚膳摆在桌上,她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四位侍女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萧晚宁把脖子上的平安符取出来,轻轻揉搓。

六岁那年冬天,她贪玩跌进湖里,好在她自幼习武身体比常人强壮,拼尽全力爬上岸边,最后被巡夜的侍卫送回了宫。

虽说拣回一条命却整整昏迷一月,太医们都束手无策,阿姐就是那时去香山寺为她求来了平安符。

一百八十步台阶,一步一叩首,萧晚宁不知道才九岁的阿姐是如何做到的。

回来后她醒了,阿姐却病倒了,从此身子一直不好。

所有人都认为是平安符灵验。

萧晚宁谁也没说,她觉得,是阿姐把自己的福分都给了她。

她曾发誓要让阿姐幸福一辈子。

可如今……

泪水砸在桌上。萧晚宁抬手擦去,把平安符攥紧,贴身放好。

明日一早,父皇就要下旨说阿姐病死在侯府。到那时,阿姐的死就盖棺定论了。

她等不了。

现在她空口无凭,只要她找到证据,父皇和母妃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清锋,跟我走。”萧晚宁站起来,“清墨假扮我留在宫中,谁来都说我病了不见。清枢帮着遮掩,清宣拿主意。”

清墨脸色一白:“公主,这太冒险了……”

萧晚宁看着她,只问了一句:“阿姐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清墨闭上嘴,不再说话。

一炷香后,两道黑影翻出宫墙,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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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长宁
连载中晨午晚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