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公主之死

景平十三年三月初四晴

精致的厢房里一片狼藉,一位穿戴华丽的女子半靠在床沿,半边脸被血染透,不省人事。

一只手伸进来,打翻了架子上的蜡烛。火苗舔上帘子,转眼成势。门外蓝裙一角掠过,消失不见。

“咳…咳…咳…”

女子被涌入口鼻的浓烟呛醒,她用手撑着床沿想逃,刚支起身子却重重摔回地上。指尖在地上徒劳地扣了一下,最终只够拔下头上的银簪,紧紧握住。

眼角的泪水滑落,眼皮一点点合上,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她似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真是奇怪,明明才三月,今日却格外热。”

卖烧饼的小贩将袖子撸起,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去额头上的汗抱怨,“身上的衣服都浸湿了,晚上回家得洗澡,家里婆娘又要说我浪费柴火了。”

一旁卖酒的小贩同样满头大汗的附和,“谁说不是啊,你看这日头多旺,才刚巳时,这天就已大红了。”

“着火啦,着火啦,前面起火了,快来救火啊。”

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嗓子,像往热油里滴了一滴水,街上一下子沸腾起来。有抱着孩子急匆匆回家的;有提着水桶去救火的;还有跟着凑热闹的。

一个背着包袱的女子跟人撞了个满怀也没停,钻进巷子消失在人群里,这种时候大家都急,没人注意。

醉梦楼冒着浓烟,锦衣华服的老爷公子们跑了出来,披头散发。有人甚至连外衫都没系上,踉踉跄跄地钻进马车。

随着隐约的几声咒骂,马车如同来时那般从容离去。

百姓们提着水桶跑来,和马车擦肩而过。

啪地一声,最后一丝火焰也熄灭了。

“奇怪,好好的灯怎么突然灭了。”清秀的侍女心中嘀咕,正要掏出火折子——

“不好了……出……出大事了……”一个身着男装的侍女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喘着大气。

萧晚宁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还没睁眼就听见清宣的训斥声。

“清锋,你平日里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竟然连衣服都不换就从正殿进来。”

“既有要紧事,快让她进来吧。”

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床上坐起,将四处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伸出手将帷帐撩起,一张明艳的脸露了出来。

“三公主……三公主她……她……”清锋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浑身发抖。

阿姐?

萧晚宁顿时心中一颤,穿着单衣就赤着脚跑出来,一把抓住了清锋的肩膀:“阿姐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三公主她去了。”

清锋一咬牙,吐出了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这话一出她立刻感受到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垂下了头不敢看萧晚宁。

“什么?”

萧晚宁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是真的,阿姐明明前几日来看她时还好好的,还说下次来的时候要带桃花酥给她。

“公主!”四道呼喊声同时响起,侍女们冲上来扶住她。

萧晚宁不知道怎么跌坐在地上,似是丢了魂一动不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清宣最先回过神来命人去煮安神汤,让清墨去禀报月妃娘娘,接着让清锋下去换衣服,最后走到外殿敲打了几个值守的侍女不要多嘴。

清宣转身回到内屋,萧晚宁已经坐在椅子上,右手反复揉搓着一枚平安符。

安神汤送来了,萧晚宁将平安符重新贴身放好,用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端起碗一饮而尽,朝着梳妆台走去。

“清宣,准备梳洗更衣。”

梳妆台前

侍女正在给犯了头痛的月妃按摩,不知怎的勾到一根头发,月妃轻嘶了一声。

“娘娘恕罪,奴婢该死。”侍女立马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此时侍女前来禀告,“娘娘,清墨求见。”

月妃挥手屏退众人,只留华冬。

清墨跪地:“三公主……去了。”

月妃手一抖,茶杯差点滑落。她攥紧桌沿:“请五公主来。”

清墨起身退了出去,华冬转身上前一步,“奴婢帮娘娘按头。”

镜中映照出女子柔美精致却神色哀伤的脸——

清宣正给萧晚宁梳头。

“公主。”清锋稍稍收拾打扮一番就匆忙回来了。

萧晚宁转过身,等清锋缓过来喘了口气才让她把事情说清楚。

清锋起身把今日出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今日她跟之前一样卯时出宫去给宁安院送银子,送完后见还不到巳时就去集市逛了逛,结果听见说书人说三公主不守妇道被世子捉奸在床。

她一打听才知道城中已经流言四起,她当然不会相信就与说书人呛了起来。

见那说书人依旧振振有词,她一气之下就要动手,说书人见状连连求饶让她自去醉梦楼一探究竟。

不料她去的路上就听见有人说醉梦楼起火了,她赶到时也顾不得其他先去救火了。

后来火灭了,官兵守着不让进。她趁乱溜进去,想看看有没有线索,结果听见两个女子说三公主死在里面了,她们不想被牵连准备逃跑。

然后她就立刻赶回来禀报了。

萧晚宁听完沉默不语,用拇指轻轻划着食指。

别说阿姐那般端庄之人绝不会与人私通,就连这种烟柳之地她提都不会提。

流言传得太快了,沐恩侯府最看重脸面,就算真出了丑事,也绝不会让外人知道。

有人先散播谣言毁了阿姐名声,再借大火害死阿姐。

凶手当真是心狠手辣。

萧晚宁攥紧拳头。

不管是谁,她都会替阿姐报仇。

“公主。”清墨回来禀报,“月妃娘娘请您过去。”

萧晚宁带着侍女往昭月宫走。走到半路,她忽然问清墨:"娘娘听到消息时,说什么了?"

清墨愣了一下,低头说:"娘娘……让奴婢先退下,然后说请公主过去。"

萧晚宁没再问。

侍女退下,诺大的殿内只剩母女二人。

萧晚宁走上前跪在月妃面前,把清锋的话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说完,她抬头看着母妃,红着眼眶:“母妃,阿姐是被人害死的。您去求父皇,让他下旨调查。”

月妃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如今宫中封锁了消息,清锋还是私自出宫,你要母妃如何出面?”

萧晚宁抬头看向母妃,心中有一丝失望,她何尝不知道此刻都没有人来通传阿姐的死讯定是父皇下令禁止了。只是她以为母妃会帮她。

“所以阿姐就白死了?”

“晚宁,你该知道公主不该出现在醉梦楼。不管你阿姐是被人害的,还是自己去的,人已经没了。查下去,只会把皇室的脸面丢尽。”

“母妃不为阿姐报仇吗?”

“那是她的命。”

萧晚宁听着这些话,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她俯身磕头:“晚宁定要为阿姐报仇,若是父皇怪罪下来,儿臣愿一人承担罪责,求母妃……”

“胡闹!”萧晚宁话音未落就被月妃打断。

“你阿姐已经没了,你还要母妃再失去你吗?”

理智被冲垮,萧晚宁脱口而出:“母妃根本不是为了儿臣,是为了你自己!”

“啪!”

萧晚宁脸上立刻浮现了一道红印。

月妃脸色僵硬还隐隐有被人点破的恼怒,伸手想拉她。

“你还小,不懂这些,母妃真的是为了你好。听母妃的话,回宫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晚宁看着母妃伸过来的手,没有接,一动不动的任由侍女搀扶起身离开昭月宫。

她想起小时候,阿姐教她写字,母妃在旁边绣花。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家。

“公主小心!”

话音未落萧晚宁就一脚踢在门槛上,脚趾传来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下来。

既然母妃不肯出面,那她就自己去。

萧晚宁让侍女先回宫,她自己一个人改变方向直接往宣政殿走去。

不一会儿萧晚宁就到了宣政殿门口,看见曹公公正在殿外守着,她心中一紧。

恐怕来的不是时候,父皇应是和人商讨极重要之事,连曹公公都在殿外。

即便如此,萧晚宁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劳烦曹公公通传一声,本宫有事要向父皇禀告。”

“陛下如今在商讨要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打扰。”

曹公公斜睨了一眼,他当是谁如此没有眼力见,原来是不受宠又性子顽劣的五公主。

他清了清嗓子尖声道:“奴才可不敢触了圣上霉头,还请公主体谅奴才,改日再来吧。”

萧晚宁知晓曹公公惯会见风使舵,她走上前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塞到曹公公手中。

“本宫确有急事要见父皇,还请曹公公通融一番。”

曹公公掂了掂手中荷包,脸色稍缓,打开一看,荷包里装的竟是金瓜子,立即笑得满脸褶子伏低了身子。

“奴才不是有意为难公主,只是里面的大人进去不过一刻钟,此时通报怕是不妥,还请公主在殿外稍等片刻。”

大概过了一柱香,曹公公进殿了,没一会儿就面露难色的出来了。

“陛下说今日有些乏了,公主有什么事可以明日再来禀告。”

哈!

萧晚宁心中嗤笑,真把她当傻子了,既然乏了,怎么不见殿内的人出来,分明就是不想见她,甚至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愿意想。

萧晚宁又往曹公公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不知道这个里面的大人是……”

虽说此问不妥,不过萧晚宁出手实在大方。

曹公公将荷包收进衣袖里,压低了声音,“里面之人正是丞相长子,楚君卿楚公子。”

竟然是他。

萧晚宁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拇指轻轻划过食指。

楚君卿,这个名字如今整个盛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春闱连中二元,百年未有的奇才。整个盛京都在等,等他能否连中三元名扬天下。

听说比起他的才华更让人称赞的是他的为人,堪称君子典范。

若他知道了阿姐一事,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殿试在即,按理说该避嫌才是。父皇今日为何会单独召见他?

难不成和阿姐的死有关?

萧晚宁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曹公公还守在门口,见她没走,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堆起笑:“公主,陛下今日是真的乏了,您明日再来吧。”

萧晚宁没理会,一个箭步冲到门口越过他,双手用力往前一推——

曹公公脸色一变,伸手要拦:“公主!您不能……”

他没想到一向被视为草包的五公主竟然有胆子闯殿。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萧晚宁已经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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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长宁
连载中晨午晚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