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有人!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没有?”霍故徒劳地一直重复着问题,像是在和池野确认着什么。
池野探头去看,不出所料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人啊,是不是你看错了?还是那个人已经走了?”
然而霍故却执着地盯着那里不放:“不可能,我就是看到了。”
他很少有这么执拗的时候,池野把他的头掰回来看着自己:“你确定吗?”
他能感觉到霍故的身体在发抖,而且抖得非常明显。
这也是池野只敢带着霍故两点一线的原因——他害怕霍故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复发。
霍故的恐慌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情绪。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只能徒劳地把霍故搂在怀里一遍遍安抚。
“那里没有人,你看错了,别害怕,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霍故否认了,“我就是看到有人影了,我看到他的背影了。我一定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他直视着池野,一字一顿:“你难道没有看见吗?”
霍故现在还能正常和池野说话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因为他此时看到的事物已经扭曲了,耳边满是嗡鸣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离体了,就像是又闪回到了在缅甸的日子。
霍故不想继续这样难受下去。
但是他做不到,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和动作。只能往池野的怀里又挤了挤。
他不想伤害池野,只能掐着自己的手心硬忍着心中的烦躁和恐惧。
池野伸出手,一点点掰开了霍故紧握着的手,把他的手握紧:“我在呢,我在呢。别伤害你自己,松手。”
两个人就像是相依为命一般,在车里等到了凌晨三点钟,霍故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发现这一情况的池野立刻说:“那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刚刚霍故情绪极度不稳定,他不敢松开抱着霍故的手,自然也没有办法开车带霍故离开。现在霍故的情绪平复下来了,他肯定得尽快带着霍故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
“我好像……真的很不适合在这里生活。”霍故突然说。
池野开着车,轻声说:“不是你不适合,你只是还需要时间。你需要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
“不是时间的问题,”霍故摇了摇头,语气却十分平静,“我之前也以为时间长了我一定可以适应,但后来我发现我好像错了。我怕黑、怕狭隘的环境,我甚至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害怕一些地方,我还会莫名其妙犯病。池野,我发现我好像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发现池野没有开口说话,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池野,你放我走吧,我不适合南淮。”
池野没有停下车:“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需要担心。换做其他人,能活着走完你走的这条路都很艰难。只有你,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还能活下来,正常地活下来。”
霍故苦笑了两声。
池野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慰他,他知道;池野说的是真心话,他也知道。
只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也有过求生的念头,他也想走到光明这边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小故,明天请一天假,你和我去一趟医院。”
霍故不解地转头问他:“去医院干什么?”
“去看医生。”池野的语气不容置疑,完全没有和霍故商量的打算,“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会慢慢侵蚀你,影响你的工作、影响你的生活。我们必须正视它,治疗它。”
“不,我不想去医院。”霍故想都没想当即拒绝,“不会影响的,而且……我害怕医院。”
为什么会害怕医院呢?
池野不知道。
但是霍故知道。
毕竟之前他是在医院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被寻仇杀害,自己的哥哥为了给自己争取活下去的希望自愿放弃生命。
而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一个“好心人”选择收养他。
那人没问他的过去,只是供他读书,教他格斗和侦查技巧,直到他长大,也成了一名警察,一名卧底警察。
不过,这也并不能减少他对医院的恐惧。就像是老鼠天生就会害怕猫一样,霍故从此以后无比害怕医院。
“你已经调节多久了?从缅甸回来快一年了,你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池野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这次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你就成了这个样子,如果下次遇到更严重的触发点,你怎么办?万一在执行任务时发作,不仅会危及你自己的安全,还会危及你的队友。”
池野抓住了他的软肋。
霍故可能不会担心他自己,但是他一定会担心和自己同生共死一年多的陆竹槐、李知棋,以及其他警员。
眼见着这么说有用,池野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不想去,你说你害怕医院,你可能也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去、去了没用。但是克服它,你就会发现它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
霍故没有给池野任何准确的回复。他也确实需要自己好好想一想:“那我再想想吧。”
池野倒是也没有勉强他,把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
他问:“你困不困?”
“困啊,困死了都。”霍故脱下外套扔在了沙发上,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把脸。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憔悴、脸色苍白、狼狈。
他沉默了一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立刻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那张人脸十分清晰,那双本来看谁都带着冷淡和轻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的疲惫和平淡。
明明霍故一直都渴望着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一切归于平静,再也没有人提及他是“穿云计划”的一名卧底,但是此时此刻,看着自己的样子,他的心理无形之中慢慢变化了一些。
如果不听池野的,那自己是不是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正想着,池野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困的话你就先睡吧,明天早上你再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去医院。”
两个人都有心事,安安静静地各回各屋睡了一晚。
但是这一晚并没有那么安稳,尤其是霍故。
他又做噩梦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很多时候都会梦到当初卧底的日子。
有时候梦到的是盛景明牺牲的场景,有时候梦到的是江毅和自己谈天说地的场景,更多时候梦到的是在缅甸的碎片。
今天他梦到的是2021年的时候,但是梦很碎片化,看不出来是在讲什么事。但是一张张人脸和一个个背影在霍故的眼前闪过,似曾相识但又一个都认不出来。
霍故就像是沉溺在深海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下沉、在堕落,但是他就是醒不过来。
要不还是让我去死吧,早死早超生。
霍故心想。
“北南,我一直都非常欣赏你,我甚至想过我们两个人从此共享名利、地位和金钱。为什么卧底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背叛了我?”
裴忌一步步地逼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字字砸在霍故的心头。
裴忌可能单纯想让他死,也可能单纯想把霍故永远地就在身边。
不管他是哪一种想法,反正霍故都活不了。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霍故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无比急促的呼吸声。他走到客厅,发现池野已经醒了,正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牛奶一边看手机。
“哎?你醒了啊?今天去不去上班?”
看见霍故从卧室走出来,他放下手机抬起头。
霍故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期待和暗示:“我想好了,我今天想去医院看看。说不定,真的可以治好。”
他的心理还没有完全转变,这么说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治好,而又不想让池野失望。
他想要用诊断结果让池野彻底放弃自己。
但是池野对此并不知情,闻言立刻高兴了不少:“那好,等我收拾一下换个衣服。”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驱车前往市中心医院。
市中心医院是南淮市最好的综合性医院,人来人往,不管什么地方,排队都需要很久。
池野带着霍故直奔精神心理科,挂号处排着长队,池野让霍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排队挂号。
霍故坐在椅子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些不自在。
并不是因为自卑或者别的心理原因,真的只是因为他害怕,生理性恐惧。
“挂好了,专家号,刘医生,据说很厉害。”池野拿着挂号单走过来,“我们上去吧,在三楼。”
池野注意到霍故并不想去,又一次拉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一直都在,不用害怕。”
“对不起……对不起池野,我真的害怕,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可不可以让我回去?”
霍故平常也并不是这种脆弱的样子,他自信又张扬,有时候还会和大家开玩笑。没有人觉得他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没有人不把他当一个正常人。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池野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柔,“我们已经到这里了,刘主任肯定会帮助你的,我们就聊五分钟,五分钟后,你要是还想走,我就立刻带你离开,这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