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麻烦”的声音很好听。和他听过的所有的声音都不一样。
邱池安不清楚该怎么形容,他想找个确切的比喻,却觉得任何形容都显得笨拙。只觉得,要是用平白的意象不免落了俗套,无端地形容又显得急躁。
像是雾一样轻轻,勾勒不出具体,朦朦胧胧,隐隐约约地引着他,但是这雾不至深处就戛然而止,害的他只能一个人湿漉漉地等着。
“......结账,就这两样。”
雾起雾散,欲行又缓。
邱池安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痒还在,但又找不到病灶,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扫过,留下点细细密密的麻。
他拿起扫描枪对着狗粮扫了两下,机器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滴”声。他又试了几次,依旧毫无反应。还没等他再试试的时候,显示器已经黑屏了。
邱池安这会儿本来就闷着的烦躁,被这机器这么一激,差点窜上来。
“那个......我不是这儿的员工,老板没回来,这东西我也不会弄,要不......”邱池安耐着性子说。
不知道怎的,他不太想对眼前的这个“小麻烦”挂脸。
“小麻烦”没说话,只掏出手机,对着狗粮袋拍了一下,过了几秒,把屏幕转向邱池安。
“我按官网上的价格给你可以吗,急用。我刚搬来,这边好像就你们这一家宠物店。”
邱池安也没看他手机,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小麻烦”走了以后,店里面又回归宁静。
身体里难以言喻的回响久久无法消散,他别扭地换着坐姿,却总觉胸口堵着一团温吞吞的气,散也散不掉,按也按不下去。
邱池安把空调又调低了几度,希望凉风能冲散他身上的郁气。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反复复很多次。
直到他迷茫又疑惑地盯着天花板,任由一种陌生、轻柔的紊乱在血液里游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可能缺氧了吧,他想。
苏大胖来的时候,邱池安刚刚眯着,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神经在他朦胧中看到一张若隐若现的大脸后全然崩溃。
于是他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很冷静地赏了他一巴掌。
苏大胖回了他个一飞吻,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桌子上了。
“多亏了你,小安安,不然老郭得把我切成PPT。”苏大胖笑得一脸猥琐。
“不远了。”邱池安觑了他一眼,把刚才狗粮的事儿和他说了。
苏大胖一拍脑袋,向他道歉:“安安,我忘和你说了,这机子前两天坏了还没修好,不过那狗粮批发价进来的,他多付了不少钱。”
邱池安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一脸不爽地说:“那你去还给人家。”
苏大胖:“?”邱池安变脸速度太快,一点喘息的时间也不留给他。
他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刚想说:“哎对了......”
但声音太轻,被邱池安打断了。
“走了。”邱池安起身,随意打了声招呼。临走前不忘刮一眼一脸呆萌的苏心畅。
离开学也就两三天时间了,邱池安准备这两天好好调理调理,毕竟开学升了高三以后想再活得这么潇洒就很难了。
邱母回家的时候,就看见自己儿子像个壮士一样站在阳台那儿一脸沉痛地悼念着自己地“光荣岁月”。
邱秦秦女士不解:“儿子,你站那儿干嘛呢?”
“妈,你回来了。”邱池安还没从悲伤情绪里走出来,声音略显沉重。
邱女士翻了个白眼,并不太想理会这个间歇性脑残的儿子。
“别在那犯病了,过来搭把手。”
邱池安这才回头,看见邱女士身后有一个黑黢黢的巨物卡在门口。
“妈......你盗墓去了?还是咱家要迁坟了?你把棺......”话还没说完,他脑袋上就挨了邱秦秦女士一梭子。
“你说点好话吧你,这是你爹当年考试用的桌子,你爷爷找人又修了一遍,上了一层漆。当年你爸就是在这张桌子上考的他们县状元,你马上就要冲刺高考了,我给它搬回来给你博个好彩头。”邱女士洋洋得意地看着桌子,一脸满足。
邱池安一脸嫌弃:“妈,这桌子年纪大的我都能喊它爷爷了吧。在这上面写字总有种在我爷脸上涂鸦的感觉,我很有压力的。”
邱秦秦女士瞪着他,一副随时要攻击他的模样。
邱池安后脑勺隐隐作痛,但他的嘴依旧不老实。
“那我现在这桌子怎么办,难道就要这样被老辈子拆散吗,我们真是对苦命鸳鸯,下辈子再也不要生在封建家庭......”
邱池安在他妈忍无可忍的眼神下闭上了嘴。
邱秦秦斜了他一眼,回答他:“你朱阿姨在文华阁那还有套房子,之前一直是租出去的,今年租客家小孩毕业了,房子刚好空出来了,过两天我们就搬过去。”
朱阿姨就是苏心畅的妈妈,人很热情,高二的时候就和他妈妈加上联系方式了,两个人现在已经处成闺蜜了,有事没事在一起吐槽自家儿子。
文华阁离一中很近,走路也就几分钟的脚程,方便归方便,但他觉得没必要。
“能省几分钟就省几分钟,离得近早上还能多睡会,你现在时间可比金子都值钱。”邱女士指了指桌子,示意邱池安帮忙把桌子抬进来。
邱池安没继续贫嘴,很听话地跑到另一端去抬桌子。
桌子是实木的,抬着很有分量,上面漆的一层漆是朱红色的,可能是光线问题,远看像是黑色。
桌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邱池安闻了闻刚碰过桌子的手指,漆味很淡,大部分是木头散发的植物香气。漆面不太光滑,有些细小的裂缝,应该是被晒干的。
邱池安不自觉地笑了笑,他已经能想到瓦房前的院子里有一个小老头拿着把漏风的蒲扇不厌其烦地扇桌子,时不时笨拙地用嘴吹着,就为了让桌子干的快一点。
“爷奶最近咋样了,咋不来看看我?”
邱池安跟在邱秦秦屁股后面追问。
“你爷爷奶奶嫌麻烦......”
两天过去得很快,开学前一天晚上郭振就在家长群里发消息,反复提醒家长记得提醒孩子不要忘了带作业,及时调整作息,精神饱满地迎接新学期。
第二天一大早,邱池安优哉游哉地叼着个包子进教室的时候,就看到苏心畅在座位上忙得焦头烂额。
“哟,作业还没写完。”邱池安把包子咽下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爽歪歪。
苏大胖没理他,扔过来一本英语作业,着急忙慌地说:“你帮我把中间那几章没写的给撕了,后面抄完的帮我改一下,全打勾就行。”
邱池安习以为常地接过作业本,一脸痛心疾首地说:“你就欺负我们老于老实。”边说着,还不忘用黑笔帮苏心畅的答案改错几个,勾勾叉叉,以假乱真。
老于是他们的英语老师,五十几岁的老头在教学风格上和郭振形成强烈对比。典型的“上课认真教,下课躲猫猫”,他带的学生能在下课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高一的时候,大部分英语作业都是由郭振亲自批改的。
“第一节课是啥课。”邱池安把后面的改完了以后又检查了一下前面的内容。
“新课表没出呢,应该还是用上学期的。第一节应该是生物。”苏大胖脑子转得飞快,忙成这样了还不忘抽空回答邱池安的问题。
“胖儿,美梦破碎。今儿上午没课,老郭要来考试。”说话的是曲亦,他们班的生活委员。
“我靠!不是吧,真假的?”苏心畅吓得作业也不抄了,一副道心尽毁的模样。
“骗你有钱拿?刚刚我去办公室拿粉笔的时候听到的。”曲亦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我去......完蛋了啊!我昨晚一晚上没睡觉,还说今早补补觉呢!”
邱池安没啥太大反应,手里的爽歪歪喝完以后他又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一瓶。
他现在其实也挺困的,他有点认床,昨晚第一次在新家过夜,睡得并不安稳。
“我先睡会,老郭来了叫我”邱池安打了个哈欠,说完就趴下了。
早读七点半开始,大部分学生都是卡着点来的。班里人越来越多,教室里闹哄哄的,邱池安趴着却也没睡着,头反而越来越疼。没睡几分钟就干脆不睡了,从包里随便抽了本书看。
刚巧郭振抱着一沓试卷进来了,班里立马变得鸦雀无声,但看到老郭手里的卷子时,又开始议论纷纷。
“来了不早读干什么呢,都高三了咋还一点不急呢,我都替你们着急!”老郭把卷子扔在讲台上,一脸痛心疾首,“看你们放一个假,心也飞完了,明天才正式上课,今天我们班进行开学考试,早上考英语和物理,下午考数学和化学生物,晚自习考语文。趁现在都快背背英语单词。”
老郭讲完,台下就一片哀号。
“这才哪到哪呢,你们马上面临的考试比你家老一辈吃过的盐都多,有时间在这嚎,不如多背几篇课文。快点读书!”郭振拍了拍讲台,“还有我通知一下,我们八点半开始考试,这之前我要换一下位置。”
大概知道再怎么嚎老郭也不会回心转意,并且只会让情况更糟糕,他们干脆放弃挣扎了。
郭振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就见他看了眼手机信息,急急忙忙地走出去。
“我去,这不完蛋了吗,我一个暑假都没碰书。马上还要换座位,安,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苏心畅捧着英语书欲哭无泪。
邱池安揉着太阳穴安慰他:“老郭就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你尽力就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的原因,他的左眼皮一直在跳,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结束考试然后回家睡觉。
“老郭来了喊我一下......”说着就要趴下。
“我靠......来了。”
“我困死了,别闹。”邱池安继续趴着。
“谁和你闹了,你自己看。”苏大胖又是一个肘击。
邱池安有些烦躁地抬起头,就看到老郭站在讲台上,只是他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少年个子很高,快要和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比肩,黑色的上衣把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透亮。他微微偏着头,垂眸听着老郭说话。神色淡淡,时不时弯弯嘴角,看不见笑意却又好像藏不住温柔。
即便碎发遮住了脸,即便只有上次的匆匆一眼,他也一下子就认出来,他就是上次遇到的那个“小麻烦”。
邱池安有些怔愣地盯着他,他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堵梅雨季节的墙,边边角角都泛着褪不去的潮。
郭振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那人猛地抬头看向这边。直勾勾地,看不出情绪。
只是目光交错的一瞬间,血液开始叫嚣,邱池安只觉得呼吸与心跳有一刻的错位,他变得慌乱,慌乱地迎接着这直白而又**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