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岷的初春阴晴不定，屋外细雨绵绵，天空是灰的，空气是湿的，实在让人没有出行的**。
好消息是今天是周末，没有排课，可以赖在床上美美睡觉。
坏消息是，云郁的生理期来了。她的小肚子像塞进一辆四处乱逛的雪地跑车，持续地痛，持续地难受，她吃不下东西，下不去床，睡不着觉。
云郁的生理期疼痛是在高中变严重的。具体因为什么，云郁自己也没搞明白。总之每月生理期的第一天，难受得想给自己脸上来几拳，这样脸上的疼痛大于她的小肚子，能好受一些。
此办法存在毁容的风险，云郁同学不太愿意多次使用。
以前也难受，婆婆会给云郁熬姜茶。后来婆婆离世，高中住宿没有熬姜茶的条件，市面上的红糖姜块没多大效果。很多时候，云郁都是咬牙挺过去的。
但这一次，绝对是前所未有的难受，云郁感觉看见婆婆在对她招手了。
不仅小肚子疼，她还腰酸体乏，头昏脑涨，胃里翻涌，想吐又吐不出，因为根本没吃下多少能吐出来的食物。
偏偏这时候室友们不在寝室。李欣怡兼职，何诗玫泡书店，夏沫沫应该在图书馆，宋璃排练，周希晨和姐姐聚餐。
一个能听她发泄的朋友都不在，云郁觉得好孤独，好想哭哭。
婆婆在的话，她哪会这样，躺在沙发上捂着毯子，喝下姜茶，一会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女性最脆弱的时候，云郁蜷在床上，满脑是她的婆婆，越想越难过，两眼泪汪汪的。
泪汪汪也没用，小肚子还是很难受。云郁决定求助吃完饭就回寝室的周希晨大人，给她带点止痛片，和暖宝宝。
昏昏沉沉点开微信。因为经常聊天的关系，周希晨被排在很上面。
白白鱼：【晨晨大人，可以请你回来的时候，帮我买一些止痛片和暖宝宝吗？我小肚子疼】
白白鱼：【表情包：（小狐狸哭唧唧）】
消息发过去十分钟没回复，云郁心想晨晨可能在路上没看见消息，得敲个电话，不然待会回寝室才看手机，完蛋。
点开语音电话。电话咚咚咚咚咚咚咚~半天才被接起。
“晨晨，你在哪里呀……”
不知是疼得太难受，还是太想婆婆，还是生理期情绪起伏太不定，抓到此刻唯一一份算得上依靠的朋友，话刚出口，情绪啪一下断开，眼泪哗啦往枕头涌。
“可不可以请你、请你帮我带一些止痛片和暖宝宝，我不太舒服……”
通话没有立即传来周希晨的声音，云郁有些着急：“晨晨，晨晨……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晨晨？”一声不同于周希晨的、微微沙哑的男音，重复云郁喊的，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小云同学，拨错电话了？”
听见陌生又非常熟悉的声音，云郁急忙按开手机一看。
【哥哥】
周希晨的聊天框在林予下面一个，两人都是白色为主体的头像。云郁没看清，点开的是和林予的聊天框，也就是说——她发错消息！
她！打！错！电！话！了！
大洋彼岸正是夜晚休憩时刻。
电话那头的林予，睡着没半小时，被微信电话响醒。
虽然不知道小姑娘怎么这个时间给他敲电话，他明天清晨有一场重要的会议。但还是划了接通。
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软黏的嗓音委屈巴巴叫他“晨晨”，让帮忙带止痛片，和暖宝宝。
索性很快搞明白状况，男人揉揉脑袋，按开床边电灯开关，尽量切换为平常的声线：“身体不舒服？要不要紧？”
云郁本来觉得打错电话还哭唧唧地，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结果听见关心的声音，鼻尖一酸：“哥哥，我不太舒服，给室友打电话，不小心打给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的。”林予声音温和，“知不知道疼的原因？”
跟一位异性说生理期小肚子疼，还是非常敬仰的哥哥，云郁觉得难以启齿。本想说没事，挂电话别打扰人家的睡眠时间。
谁知林予留下一句“稍等”，之后一阵窸窣，拖鞋走路声、上楼声、以及敲门声。
云郁似乎还听见了女人的声音，然后是林予的，二人的说话声离听筒太远，模模糊糊。
“喂，妹妹，听得见我说话吗？”电话换了个人接，是一位声音好听的姐姐。
云郁愣了一下：“昂、昂？听得见！”
“妹妹，我是你哥的朋友，”电话那头的女声对她说，“你哥说你不舒服，电话塞给我，人下楼去了。别难为情，有什么和我说说，看能不能帮到你。是痛经严重吗？”
遇见可以倾诉的同性，云郁就忍不住了：“很痛，吃不下东西，但是又很想吐。不知道为啥这次这么严重，以前都不这样的。”
“没事没事，不哭昂，这正常的，捏捏虎口的合谷穴。我用你哥手机，在外卖软件上给你买些吃的，和止痛药，给你送到寝室。不管怎样，先吃几口东西垫垫肚，然后吃止痛药，贴个暖宝宝在后腰，躺着好好休息休息，看看剧看看小说什么的转移注意力，好吗？”
云郁立即收住哭腔：“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请室友给我带回来就好了，谢谢姐姐！”
姐姐以极快的手速忽略云郁的拒绝：“挑好了，你们学校地址……诶——你哥怎么不给你存个地址，光定位锦岷有腿用啊？妹妹口头说一下你学校和寝室，这外卖可以校园送，给你送寝室门口。”
“真不用了……”云郁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她怎么好意思收嘛！
正犹豫着。
“没关系，送过去很快。”电话传来林予的声音。
云郁想说：“我让室友帮忙……”
“听话。”
东西买好，姐姐交代了些可以缓解疼痛的办法，云郁认真听完，给姐姐道了谢。
手机回到林予手上。一阵走路声、窸窣声过，周围恢复成只有一道人声的安静。
“朋友们不在寝室？”他问。
“嗯。”云郁再次解释，“我本来是打给晨晨，就是我要好的室友，结果没注意看手机，不小心拨到你那边……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时眼瞎换两个人为她折腾，云郁特别过意不去。
“没有麻烦，没事的。”
“谢谢哥哥给我点东西。”点都点了，云郁不好再推辞，“你早点休息喔，加州现在是凌晨了吧。”
“嗯，没事。正好失眠。”
“失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明没睡醒。
林予没多说。
“周末没课？”他问。
“嗯嗯。”
然后谁也没接话。
“那个……”云郁正准备说哥哥你该睡觉了晚安。
“我这显示外卖十五分钟后送达。”林予打断她，“聊会天吧。”
“聊啥呀？”
“交男朋友没？”男人的语气淡淡的，像关心家里小辈一样。
云郁有些无语：“哥哥，我是未成年。”
“嗯。”电话那头似乎很满意，“不早恋就好。”
“啥呀。”云郁有些无语，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关心到她早不早恋了。顿时逆反心理大爆发，“但我的朋友们都觉得上大学可以谈恋爱咯。”
“你的姐姐哥哥不这样认为。”男人颇有些语重心长，“好好学习，小朋友。”
小朋友个头，云郁偷摸哼一声。没想手机收音太好，被对方听了去。
“怎么了？”林予问她。
“没咋。”
“没怎么怎么哼我？”
“就知道八卦我，都不解释解释你自己！”
“我？我怎么了？”
“你交女朋友了！还是声音好听的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讨厌你！！”
除了女朋友，云郁找不到任何解释，能让凌晨从床上爬起来的林予，将电话递出去。说明他们是住一起的！
云郁不高兴。哥哥在每天和她聊天的情况下，完全不透露和女朋友姐姐住在一起！！！
云郁不开心！！
“女朋友？”男人重复她说的，“我没有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那姐姐……
“那是我的朋友，姓温，住在楼上。我们在同一所学校留学，异国他乡，长辈让互相留意，平时沟通不算太多。”林予对她解释，“而且，声音好听的姐姐已经有心仪的另一半了。”
这下云郁明白了：“哦~原来是这样呀。”
“嗯，就是这样。”林予有些好笑，“整天在想什么？”
“想哥哥呀。”
电话那头瞬间呛了一声：“跟谁学……”
林予想问这姑娘跟谁学的，能漫不经心说这样的话，不光是现在，经常和他发消息也是这德行。
没等说完，小姑娘听见外卖抵达，啪嗒啪嗒拿去了。
好一会，按姐姐说的，云郁吃了些东西垫肚，贴暖宝宝，服下药，最后爬上床，发现手机依然挂着和林予的电话。
还挺惊喜：“欸？哥哥，你还在呀！”
“嗯，健在。”听筒里传来翻阅纸页的声响。
云郁钻进被窝，卷好被子汇报：“我吃好药了！”
“乖。”
“谢谢哥哥给我买吃的买暖宝宝买药，请替我向姐姐再说一次谢谢！”
“好。”听出女孩声音里的雀跃，林予笑了笑，“这么开心，不疼了？”
云郁翻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疼呢，但比之前好多了。”
男人坐在书桌前，低头阅读明天需要的文件：“什么药见效这么快？”
“不知道。”云郁没看说明书，包装盒上说一次一粒，就着热水直接吞了。
林予有些无奈：“药都不看清楚，不怕被投毒？”
云郁嘿嘿笑着说：“我觉得哥哥疼我都来不及，肯定不会害我。”
“疼，最疼你。”
云郁开心：“哥哥你真好。”
“刚不还讨厌我？”
她哎呀：“我以为你瞒我这么重要的事，撒撒娇嘛。”
林予笑了一下：“‘讨厌’是‘撒娇’？”
撒娇方式还挺特别。
“分人的呢。对你们就是撒撒娇，对别人就不是。对他们说讨厌真是超级讨厌了。”
“你们？”
“比如哥哥你啦，晨晨啦，璃璃啦，沫沫、诗玫、怡姐啦，学生会的琳琳姐啦……嗯，目前是这么多。”
这些名字林予多少有所眼闻。姑娘和他聊天分享生活，经常带着朋友们，不记住都难。
“‘他们’是谁？”
云郁立即垮下声音：“比如我导员，我不喜欢他看人的眼神，我有一点点讨厌他；比如隔壁专业的一个男生，他追不到璃璃就造璃璃黄谣，我超级讨厌他。
“还比如我们班上另一位男生，他在网上骂怡姐不配拿国家资助，因为他没评上，可是晨晨说他的鞋三千块，手上的表也要两千多，这怎么符合资助的标准呢？哥哥你知道吗，怡姐很辛苦的，每周都做兼职，得顾成绩，省吃俭用。那男生这样说怡姐，还发帖子，要不是把他号黑了，那帖子现在就在论坛顶上，网友听风就是雨，到时候发酵成网络暴力怎么办！所以，我讨厌他！
“还有……嗯，暂时想不起来了，对于真正讨厌的，我脑袋对他们的记忆有效期只有两个月，过了就忘了。”
“是很讨厌。坏人自有恶人磨。”林予赞同说，“不过你这脑袋挺先进，定时清理内存。”
“那是，”云郁骄傲，“高端人用高端脑，一般人可比不了。”
还押韵了，林予觉得好玩：“高端脑一般喜欢想什么？”
“知识！”
“不错。”真是好学的好姑娘。
“你咋不问问还有没有呀？”
正在翻阅文件的某人非常配合：“还有没有呀？”
“有的有的！”
第三遍确认明天会上内容无误，林予有些口渴。他拿过手机，起身接水：“还有什么呀？”
只听电话传来一句：“还有哥哥呀。”
“咳……”刚碰到水的林予差点呛活。
女孩故意拖长语调：“可~想~呢~。”
男人半天缓过气，嗓音带着咳嗽后的哑，半配合、半好奇地：“想我什么？”
云郁即刻回答：“想哥哥在美国过得好不好。美国的东西好不好吃。世界名校读研是不是很辛苦。想你在那边有没有交到好朋友，会不会经常一个人，但刚才知道了，至少有一位认识的姐姐一起，不至于太孤独……想你为啥对我这么好，要真有你这样的哥哥，我小时候肯定倍儿幸福。”
小姑娘说话劈里啪啦地，跟rap一样，林予觉得特有趣。可听到最后一句，他愣了愣。
云郁没有留意，自顾自往下说：“……还想哥哥啥时候找女朋友，那时候我可能会难过几小时，因为有女朋友姐姐我就不该经常烦你了。为什么是几小时，时间长了你怕骄傲。
“我的意思是哥哥在我心里超有分量！给你排……第三！”还解释，“第一是婆婆；第二是以后的另一半，找不着就不要了……”
某位男人却关注：“男朋友目前连个形状也没有，弄第二去了？”
云郁哎呀说：“不是男朋友，是另一半！哥哥知道另一半是什么意思吗！配偶，相伴一生的人！”
林予笑：“想得还挺远。”
接着回答她，“在美国过得还行；东西不算好吃；辛苦……嗯，有个解闷的小精灵待手机里，累不累也没什么感觉了；好朋友都在国内；学习经常会一个人，但不孤单；暂时不会交往女朋友。”
“还有，不是‘烦’。”他说，“我很开心。和小云同学聊天的时候。”
小云同学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很开心！”
“好了。”男人话锋一转，语气柔和，“吃完药好好休息，睡一会。一觉起来，应该不会这么疼了。”
云郁像被戳爆的气球，有点舍不得。她喜欢和哥哥聊天，舍不得挂电话，可是哥哥还得睡觉，她已经打扰他很长时间，不能再多耽误了。
“好……”
“先不挂电话。”林予说。
“嗯？”云郁想问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可以不挂电话吗！
转念：“不不不，哥哥你该去休息了！”
故意打个哈欠：“哎呀，我也困了，今天就这样吧！谢谢哥哥，晚安，我挂啦！”
没等林予说话，云郁飞速切断电话。房间恢复安静。
嗡嗡。
手机屏亮，微信提醒，是林予发来的，上面两条还是云郁误发给周希晨的消息。
白白鱼：【晨晨大人，可以请你回来的时候，帮我买一些止痛片和暖宝宝吗？我小肚子疼】
白白鱼：【表情包：（小狐狸哭唧唧）】
下面三条白色气泡：
【好的，郁郁大人】
【表情包：（揉揉哭唧唧的小狐狸）】
【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