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岷的秋暮，偶尔雨丝蒙蒙。
云郁背着双肩包，从图书馆走回寝室。
园区楼下，几位女生在一棵四五米高的树的树底，拉起长宽的床单。
一只奶白色的小猫，缩在不粗不细的树枝，上不来下不去。估计是哪个寝室失足掉下来的。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云郁将书包塞给旁边随便一位。
没等接书包的女孩反应，云郁走上前，手抱树干，两腿蹬地，熟练轻巧地，几次眨眼间，坐上足够支撑体重的树枝，拍拍手上的灰泥，对小猫摊开手。
奶猫喵喵两声，大概终于找到救星，也不认生，蹦上云郁的手掌。
见小猫总算得救，小猫的主人，宁祁舞，死命拍拍自己惊吓的小心脏，朝树上喊：“小姐姐，你小心啊！”
云郁低头看向宁祁舞，对她笑了笑。接着，纵身一跃，平稳降落地平面。
推开寝室门。
坐在床下的夏沫沫瞥见进门来的云郁，哦哟一声：“摔了啊？咋整脏兮兮的？”
原本白净净的衣裳，面前是拍不掉的雨水加泥加树屑加树上的苔。云郁到衣柜面前，拿出睡衣：“有只小猫在树上下不来，爬上去抱了一下。”
何诗玫坐在桌边嗦粉，抬脑袋哇塞：“爬树！是不是很帅呀？”
“没有吧。”云郁挠挠脸，“你想想，一个人，四肢抱树，搓来搓去，那姿势能帅？”
夜晚十点，关上密密麻麻的电脑，云郁伸个长长懒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早上好】
加利福尼亚正是清晨七点。云郁不知道林予有没有起床。
担心不太合适，撤回了消息。
没想下一刻手机传来震动。
哥哥：【怎么撤回了？】
云郁具有秒回喜悦症，她被秒回就会开心。
【嘿嘿，我以为你没起】
哥哥：【晚上好。在做什么？】
【刚才在用电脑，现在在和你聊天】
聊天话痨症触发，云郁啪啪往上分享。
【今天抱了树上的小猫】
【表情包：（开心.jpg）】
哥哥：【树上？这么厉害。】
【是呀是呀】
哥哥：【校园的树应该不容易攀爬。有没有受伤？】
【没呢，才几米高，一下就上去了】
哥哥：【好酷，女侠。但注意安全。】
【好！】
【你在做什么呀？】
哥哥：【去实验室呀。】
【走路不要玩手机！】
“诶！”夏沫沫喊一声，“明天玩去不？”
听到玩，上床的何诗玫探出头：“玩啥！”
夏沫沫想买衣服：“逛街嘛，换季看能不能捡漏。”
何诗玫觉得可以：“我OK呀，我问璃和怡姐去不去昂。”掏出手机在群里@宋璃@李欣怡。
“怡姐兼职，她不去。”
“我也不去。”云郁放下手机，去阳台洗今天弄脏的衣服。
何诗玫凑个大脑袋出来：“啊！你为啥不去！”
周希晨回家过周末，李欣怡兼职。已经少了两个人，何诗玫舍不得再少一位。
云郁站在阳台门口解释：“我明天钢琴课呀。”
何诗玫：“我们可以等你上完课一起，不是四点下课吗？”
“我想在琴房多练练。”云郁双手合十，“而且晚上得回糕点店上班，抱歉啦。”
何诗玫蔫了：“呜呜呜。”
夏沫沫奇怪：“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够？我记得你不还做家教？老打工不累嘛？”
云郁打开水龙头，水声击盆底，哗啦哗啦。她低眸，望着盆里的卫衣，接近成了高腰设计。
“谁嫌钱少喔。”她笑笑说，“反正闲着嘛。”
“你就是闲不得！该歇就歇歇！”
盼蓁归糕点铺。
店主是一位身形单薄的中年妇女，身围发皱发白的黑色围裙，脊背微偻，将近五十年岁，银丝掩盖黑发，脸上岁月侵蚀的纹，横的竖的皱，像眼泪日夜划过的痕。
“桂芳姨，这才……哎哎哎！跟您说了，那很重的……”云郁放稳手中的重箱，几步迈过去接下罗桂芳手中新到的货物。
盼蓁归糕点铺，位于锦岷最出名的商路。正对道路那头，大名鼎鼎的互联网公司，谌靳科技。
云郁获得糕点铺的工作，是前来锦岷大学上学的第二个星期。第二节钢琴课结束的傍晚，她下楼，望见妇人在糕点铺门口，满头大汗捶着腰，拖拽一箱重物。
云郁帮忙将东西搬进糕点铺。糕点铺内装潢简单，放眼望去，多属于简洁的白。
唯有前台的桌面，贴满泛黄的相片，主角，是一位五岁的女孩。桌台角落摆着厚厚一沓传单。
《重金寻女陈蓁蓁》
云郁询问罗桂芳，是否可以接纳她课余时间过来打打零工，至少可以帮忙卸货、搬东西。
糕点铺距离锦大只需乘坐二十分钟地铁，正好学习的琴行在楼上，很方便。
云郁凭借自己大如牛的力气，在盼蓁归帮忙卸货、搬东西，偶尔隔壁牛肉粉店家老板爹不在，也来请云郁帮忙。
盼蓁归还有一位年轻帮工，烤得一手好糕点，名为文铮。文铮今天带着新品，到市中心的美食展摆摊去了。
电子迎宾器传来欢迎光临的声响，门口走进两位青男。罗桂芳招呼：“随便看看，我家今天打折……”
左侧一位青男，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身着认不出牌子的潮衣，像经常光顾的熟客那般：“姨麻烦拿一份新鲜的牛角包，要热的。”
“诶——好！”罗桂芳提声让屋内的云郁端来刚出炉的牛角包。
“云郁？！”门边另一位青男望清围着围裙的女孩，惊讶，“你咋在这？”
“欸？秦安，你来买面包呀！”
锦岷大学计算机网络工程学院学生会，设有一个特殊部门，摄影部。秦安是云郁在摄影部认识的一位朋友，关系不错。
名为秦安的青男勾上身旁朋友的肩膀：“陪公子哥。我室友，靳行轩。”
扭头对靳行轩介绍：“我姐们儿云郁。”
“你好。”云郁打招呼。
名为靳行轩的青男笑嘻嘻地：“你好啊。”
“原来是我姑娘的朋友，”罗桂芳边收拾边说，“幺儿，带你朋友里面坐，倒杯水喝。”
秦安杵在门边：“没事儿，姨，咱站着聊聊就成。”
又转头问云郁，“你咋在这啊？你不是锦岷人吧我记得。”
云郁并不避讳：“兼职呢，正好我上钢琴课的地方在这。”
“钢琴课？”一旁的靳行轩惊讶，“才开始学？”
“嗯是。”云郁点头。
靳行轩凭自己的经验：“现在学太晚了吧？”
“还好。”云郁实话实说，“慢慢来，也不算难。”
虽然每次合双手都像康复训练。
“有志者，事竟……”秦安瞥到前台的照片，又望见桌上放着的传单，他拿来一张，几眼扫过后，眉头微蹙。
靳行轩跟着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没等谁聊起别的话题，屋外倏地刮起巨大妖风。
眨眼间，簌哗哗的水声降落。
“遭！下雨了！！”
原本暖洋洋的大晴天，门口摆着特价售卖的糕点。云郁顾不上朋友在场需注意形象，风似的冲到门口，一手端一大盘。
今日的雨像大水冲垮了天，噼里啪啦，无数雨点在地面砸出蹦跳的花。
罗桂芳匆匆过来一起收拾。奈何今天心情好，摆出来的不仅有糕点，还有一些特价酸奶、曲奇等，二人一时半会拿不全。
云郁钻出钻进，三两下彻底沦为落汤小云。
第三趟，湿润的视野里多了两道身影。
秦安和靳行轩跑到云郁身边。
“快快一起！”
夜晚，云郁洗完热水澡，躺上床。
发微信问秦安：【你俩有没有感冒？】
如果不是今天秦安和靳行轩搭把手，她和桂芳姨得多淋几趟雨。
秦安过了好一会才回：【没，好得很】
【喔行，有事记得说】云郁计划找个时间请秦安和他朋友吃个饭，感谢感谢。
——
锦岷大学贯彻身体素质非常重要之理念，别的学校大多举办秋季或春季运动会，它偏加个初冬运动会，美其名曰，天凉更适合运动。
大□□动会不像中学时期，仅仅属于运动员的活动。没有比赛项目的同学，约等于天降两日假期。
但今年新上一位副校，据说是学体育的。副校下达新规定，不论有没有比赛的学生，都得到操场观众席坐着，说是变相参与。
大清早，几千号人挤在锦大最大的北区操场，陪领导们观看乌泱泱的开幕式。
十二月的天气不闹着玩，冷风刮在脸上，看台的学生见底下穿短袖的运动员们，忍不了打个寒碜。
“我靠，这些妹子不冷啊？”
最可悲的，还是每个学院方队最前面，负责举牌子的礼仪妹子。秦安看着都心疼。
每个学院挑出最美身材最好的女孩，举着学院牌绕操场一圈。得化精致全妆，穿什么高跟鞋，肉丝袜，超短裙，小马甲。
秦安无语。能不能来个领导穿高跟鞋，肉丝袜，超短裙，小马甲，手臂垂直举牌，大绕操场整整一圈？冷不死这些老秃头。
“冷有什么办法，学校就这德行。”靳行轩坐秦安旁边说。
秦安骂句爹说：“搞选美呢。”
靳行轩单手撑头，兴趣乏乏地划手机：“激动什么，又没叫你上。”
秦安我靠一声：“我姐们被拖去干这个了，我这么不怕冷的今天都得薅件毛衣加在里面，冻着我姐们儿给药费啊？”
靳行轩手指微顿：“云郁？”
上个月在花店遇见，他印象里是叫这么个名。挺漂亮，个子高，下雨只知道抱着糕点往家跑。
“是啊！”秦安想着就来气，“傻鸟的学生会，整个学院那么多妹子，挑我姐们儿做啥？”
“该挑你。”靳行轩说。
秦安：“挑我，我不给选衣服的整一拳。”
靳行轩单手撑在大腿上，一时嘴快念错了名：“你对你云云妹子有意思？急成这样。”
计工学院代表队即将走过观众席面前，秦安拿出照相机调试参数。
“有毛线意思。”他边弄边说，“我俩纯得很。”
靳行轩哟哟几声，轻弯多情的桃花眼，整张脸写满不信。
“来了来了……哎？”秦安正准备按下快门，捕捉好姐妹靓丽瞬间，看清来者，“我靠，什么玩意儿？！”
靳行轩懒懒抬眸，蓦然一顿。
计算机网络工程学院代表队，前方，举着学院牌的女生，是那天见到的云郁没错。
但与别的礼仪女生不同，女孩身着平底鞋，牛仔裤，高领毛衣，薄外套，清透自然的妆容，明媚高挑的马尾。手臂曲成完美的九十度，手上的不锈钢学院牌，不晃不摇，稳稳当当。
女孩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自信从容。
靳行轩终于坐直身体，拍拍秦安快门按不停的胳膊：“你姐们儿穿裤怎么不通知其他妹子？”
“哎别晃我！”秦安嫌他烦，“关你叼事。”
“关他们鸟事？”
夏沫沫在寝室嗓门贼大地说，“啥叫作秀，你告诉我，大冬天谁不穿棉衣，昂？冷着谁负责？”
何诗玫就是就是：“好恶心呀这些人。我们不理他们！”
云郁屈在自己的位置上卸妆，倒不是特别在意：“没事啦，本来也是我自己的主意。不过，也没规定说，必须穿校学生会发的服装吧。”
姑娘们正在聊的，是夏沫沫在锦大表白墙看见的帖子。云郁“独树一帜”的开幕式装扮，在锦大论坛诸如T吧、小某书、秋秋表白墙等等平台掀起一阵论声。有惊讶的，有赞成的，有捞小姐姐联系方式的……还有许多说这样是“作秀”、“不合规矩”的。
夏沫沫刷到的即是后者。
“怕个鸭毛，”宋璃边吃薯片边说，“又不是你想去，学院选的你，他们敢说个屁。又没造成啥负面影响。”
李欣怡：“是啊，我刚去教务处交东西，遇见杨老师和其他老师聊这个事，她们笑呵呵地，感觉挺欣赏的耶。”
“那挺好。”何诗玫就在意她们小六会不会被老师教育。
加利福尼亚。
今天回家早，温亦琬半躺在一楼沙发，闲得无事，逛逛国内小某书。
门锁传来响动。女人头也不抬，啃着手里的萝卜：“今回来这么早？”
林予走进屋内，嗓音微微发哑：“有些感冒。”
“喔。”温亦琬看着手机，“多喝热水。你上次给我的感冒药好像还有，要不我上楼给你拿？”
说是这样说，半点起身的动作都没有。
“谢谢，不用了。”林予转身进房间放背包。拿起书桌上的杯子，回到客厅，接一壶生水，起烧，翻找药箱里的感冒药。
“哎这好啊！”沙发处的温亦琬刷到一条国内大学的帖子，“锦岷大学，百年名校，大冬天让女孩们……穿短裙？你看看这小姑娘，人想穿什么穿什么，冬天就该暖暖和和。膜拜女王！”
“锦岷大学？”正在冲泡冲剂的林予突然重复。
温亦琬难得听见林予对她碎碎念的吐槽有兴趣。索性抻直手，向林予展示屏幕。
“喏，看看，这女孩笑起来好甜……”年过二十二的温亦琬一脸看妹妹地欣赏。
林予搅拌着杯底，抬眸瞥了一眼。
“嗯？”他放下玻璃杯，接过温亦琬的手机。
是一条夸夸帖。帖主放了三张照片，一张是锦岷大学礼仪女生的正常着装；一张是一位女孩正常的冬季着装，女孩举着牌子，仪态端正地向前进；最后一张是女孩的正面照片，正正好好捕捉到，女孩对着镜头，笑靥如花的瞬间。
帖主使用接近三百字，先是夸夸女孩勇敢不拘于条框，再夸夸别的女孩同样很好。
底下点赞评论数量极高。
“哇靠？你笑什么？”温亦琬大吃一惊。
“是不是很漂亮？”男人的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眼底泛起温和的笑。
温亦琬有些懵，但也实话实说：“是啊，很好看一妹子。”
“我妹妹。”林予递回温亦琬的手机，搅拌杯底，喝下一口药剂，“她一直很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喔……”
“不是？等会！？”温亦琬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你哪来的妹妹？”
林予没回答。他回过身，喝尽杯里的感冒药，单手掏出自己的手机。
【早晨好。】
他向大洋彼岸的女孩发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