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波里,雨巷

烟波里,雨巷

那是1927年的夏天,沈倦独自走在寂寥的雨巷,那段日子他祖母刚去世,江南的烟雨朦胧,他看不清前方的路,雨水顺着屋檐在滴落在青石板阶,他撑着油纸伞走在那朦胧的雨巷,他彳亍着,却在转身遇见一个丁香般的姑娘与他擦肩而过。

不久便消失在拐角处……

雨打檐铃,风吹来若有若无的花香,绿草在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恣意生长。

(一)

少年便停在这雨巷,他将手伸出伞外,雨水顺过他的指隙流淌出去,终究什么都抓不住。

无论是远在烟雾中的理想,还是错过告别的亲人……

河堤旁的柳树如烟雾一般融入这山水之中,远处传来阵阵蛙鸣声。

他被这蛙声烦闷到了,转身便要离去,却听得一阵琵琶声穿堂而过。

那声音不似一般琵琶声凄凉婉转,却又不同一般江南曲调那般婉约透着中无奈,那声音中还透露着一种愤闷。

他有些焦急,想迫切去寻找那声音的出处,雨水沾湿了他的长衫。

他停下了匆忙的步伐,抬头却看见窗台上的女人正弹着琵琶。

(二)

他看着那女人,可那女人只抬头看着天。

这让沈倦恍惚又回到了多年前。

在沈倦小时候,每当放暑假,母亲常常会带着他回江南水乡探望祖母。

沈倦很喜欢在这里过暑假,因为这里可以玩水。

他最喜欢跟着府里的洗衣嬷嬷一起来这河边,翻弄小石头找找螃蟹啥的。

那时的沈倦一整天都上蹿下跳跟个猴似的,很不安分,为此让沈太太很是头疼。

直到一次她拉沈倦上街,阁楼处的琵琶声传来,一向静不下来的沈倦却停住了脚步。

他寻着声便要进楼,可沈太太却拉住了他,“这不是你该进去的地方。”

一向慈眉的母亲忽然严肃起来,“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为什么!”小小的沈倦表示抗议不满。

“没有为什么!”沈太太言辞有些激烈,一时镇住了这毛小子。

于是沈倦只能不情不愿被母亲拉走了,

他转身看见一姑娘就在那窗棂处弹着琵琶,透着股淡淡的哀愁,她看着窗外的天。

她像是一只被困在阁楼里的鸟。

沈倦拉着母亲的衣袖,指着那个姑娘,眼里满是哀怨和委屈,“你看那个姐姐。”

“看什么看,你这么小的年纪在想些什么!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面的都不是什么好女人!”沈太太怒了,生硬拉过沈倦,“好好读你的书!”

其实当时的沈倦不过是同情那个窗里的姑娘,可在肮脏思想被禁锢着大人眼里,那是他不该去看去问的。

小沈倦一看惹恼了母亲就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到底那里做错了。

那个姑娘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太多,看上去温柔清婉又好像很可怜,为什么说那里的姑娘不是什么好女人,又为什么说那是不该去的地方?

小沈倦后来又问了其他人这事儿,可其他人对此讳莫如深,只对他说:“这不是你一小孩子该去的。”

(三)

“啪”的一声。琵琶弦断,女子似是从那种愤懑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她望见了楼下撑着伞的沈倦,心中很想就这么关上窗户离去,可她还是选择去暗送秋波,做出风情万种的模样。

尽管这并非她本意,她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可,那又怎样呢?

在这个地方,

她的笑,她楚楚可怜的眼神,她的琵琶曲子都得用来取悦别人。

只有刚才的她才得以片刻是为了自己弹奏。

她厌恶对着那些陌生男人做着什么媚眼如丝,她也厌恶做那些缠绵悱恻、讨好别人的曲子,刚才那曲子中的愤闷才是她心中真正的感情。

沈倦当然知道。

他放下伞,朝那阁上的姑娘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云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有那么一刻的心动。

那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去认真聆听自己真正想弹奏的曲子,也是第一个人愿意去给与她尊重。

她记住他了,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早就见过她,可他救不了她,过去不能,现在亦不能。

但,将来呢?

沈倦离开了这里,他想要改变这个早就千疮百孔的国家和社会。

尽管他也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艰险,而且哪怕他牺牲自己的所有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

但,万一呢,哪怕为着一点点微光,他都愿意去赴汤蹈火。

他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尽管此前他的热血被一次又一次浇灭,尽管他也有过“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秋与冬夏”的念头。

但他终究做不到,

十年饮冰也难凉热血。

(四)

日军侵占了这座城,城中的百姓苦不堪言。

只有春芳楼纸醉金迷,日日瑞脑销金兽,灯红酒绿,花团锦簇。

城中的百姓衣不蔽体,吃不饱也穿不暖还整日担忧着性命,他们大多数人心里憎恨着日本人,却不敢骂出来,于是便骂着那些看上去风光袅娜的□□们。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没一个人会想到那些他们眼中肮脏不堪不知家国耻的姑娘们贞操是多么崇高。

他们指责她们,可她们却做到了他们不敢做的事。

(五)

那天,有个太君要在春芳内举办生日宴。

他特地点了云浅弹琵琶,“云小姐的琵琶真是好听,人,也漂亮。”

正说着,他的手便搭上了云浅的肩,落出一副色眯眯玩味的表情。

云浅撇过头装作害羞欲拒还迎的模样,与一旁的姑娘交换眼神后,向太君递上酒杯。

“太君,奴家祝您生辰快乐。”她拿捏着腔调,做着一副令自己也恶心的姿态。

这一声简直酥麻了这日本老头的心,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云浅又弹了一曲琵琶,只不过,这曲子跟之前都大有不同,这曲子越来越激烈,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渐渐那些座上的鬼子们昏倒,

“啪”琵琶弦断,云浅取下琵琶弦向那太君的脖子勒去。

也有姑娘直取头上的发簪向那瘫软倒地的鬼子扎去。

“啪”地一声枪响,门外的哨兵发觉异常,子弹贯穿一个姑娘的心脏,她死死将簪子插入日军的胸口。

云浅见势,踢到烛台。

一时间,雕梁画栋皆化成火场,而她们就或站或倒在火中狼狈不堪,却没一个跪下求饶的。

明明都是被老鸨的湘妃竹打怕的可怜人,却敢取出敌人的刀去对抗。

烟尘脏了她们化好妆的脸,可她们不在乎,她们也脱下了哪些碍事的高跟鞋。

明明都是些被人说成最肮脏下贱的底层人,却有着高洁不屈的灵魂。

(五)

外面有另一批的人马和枪声传来,那是中国人的枪声。

一群日本鬼子被打得接连败退。

那天,云浅再次见到了沈倦。

那天的他穿着军装骑着黑马闯入敌营。

她原本就想这样葬身火海,杀了几个日本鬼子,她走得不亏。

可见到沈倦那一刻,她还是跑了出去。

身后的柱子从她身边坍塌下去,耳边是枪声、风声、还有无数人呼喊的声音。

她想她终于可以跑出这个地方了,她向外跑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烧着的房梁落下砸伤了她腿,她昏迷了过去。

(六)

她再醒来时,是在医院的床上。

“醒了?没事吧?”沈倦关切问道,随后便递上一杯温水。

再次遇上沈倦,云浅当然是欣喜的。

可很快,她就发现她的腿没知觉了。

她失去了双腿。

呵,多可笑啊,她那么想逃离那个地方,可好不容易出来,却没有腿了。

“老天爷啊,你是在捉弄我吗?”云浅将头埋在被子里,无声的哭泣着。

而沈倦就陪在她身边。

(七)

第二天的早晨,沈连长带着一捧雏菊来看云浅。

“哦呦,看上人家了?”一旁的兄弟起哄道。

“闭嘴。”沈倦怒斥他们,可嘴角上的笑容压不下来。

“那个,送你的。”沈倦不好意思挠挠头,他的耳根子红的厉害。

云浅当然看出他什么心思,可她不能接受。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沈连长。”云浅终于开了口。

“嗯?”沈倦立马开心转了过来。

“你知道,我不是什么清白贞洁的女人。”说这句时,云浅的眸子黯淡下去,她向他撕开了她心中最痛的地方。

“什么贞洁,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沈倦看向她,认真回复道。

云浅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刻她心动了,波光流转,好像有一湖清澈的春水抚慰着她最痛最不堪的伤疤。

“我喜欢你。”沈倦开口了,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

“嫁给他!嫁给他!”士兵们起着哄,周围的小护士也投来期待的眼神。

“可我是个残疾人了,我废了。”云浅忍住不落泪,睫毛已经被泪水所洇湿。

“我喜欢你。”沈倦重复着那句。

“可我还比你大,我……我根本就不配。”云浅一遍又一遍陈述着自己有多么的不堪。

沈倦顿了一会儿,他抬头对上云浅的眸,“我不说我喜欢你了。”

云浅松了一口气,虽然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失落。

“我爱你。”沈倦用更坚定的语气说道。

云浅愣了一下,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否定自己。

可他的眼神诚恳炙热,一遍又一遍说着:“我爱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怎样,我爱你,你很好。”

她再也逃不开。

她答应了。

(八)

他们举办了一场简单婚礼。

她坐在轮椅上看见远处的他骑着黑马向她走来,浅浅笑了。

那是她这多年来最开心的时刻,他向她伸来手,阳光很温柔。

他带着她策马奔腾,带她感受这世间的自由,他们从马背上看着夕阳从一片草地上落下。

那天夜晚,他送了她一把琵琶,上面是他亲手刻下的字“云浅吾妻”。

他们在晚霞中吻别。

他要走了,战场需要他,云浅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我等你回来。”

(九)

最后她还是没能等到他,直等到他最后的一封信。

云浅卿卿如晤,吾今作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不忍汝独一人,可国家危亡,匹夫有责,吾不得不弃汝先去,倦此一生,不负国,不负心,唯负妻,若觅得良人不必为吾守节,愿汝岁岁安康,吾之去时,海棠正好,若有海棠拂面,即是吾来看你,如有来世,吾定不负卿。

她一曲琵琶断肠,终究是等不到了。

海棠花瓣随风吹到琵琶面,她拂过那字,眼眶含泪,半晌说道:“好,来世我等你。”

(十)

民国的爱情啊,没有风花雪月,只有生离死别。

(第二世,终)

第九段的信借鉴参考并仿写林觉民的《与妻书》。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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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米木拉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