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觅处,余生

三月扬州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沈倦坐在船上,喝了不少闷酒,望着这雾蒙蒙的江面,心中还是郁郁不得。

或许,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来江南了吧。

船夫摇着浆,“客官可是有何心事?为何一直闷闷不乐啊。”

“我心悦一人,求而不得。”

(一)

初见之时,也是在三月的扬州城。

那年,沈倦12岁,她16岁。

那天的阳光很好,山花遍地,浅草却才刚刚没马蹄。

青砖绿瓦,暖燕春泥。

船家女的一声声小调伴着那荡漾的湖水都融入了江南的山水之中。

“滚,那儿来的小崽子,真碍眼。”几个小摊贩踢开了躺在路边像个乞丐一样的沈倦,“快滚,快滚,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路边行人匆匆,对这个满身血迹,灰头土脸的人只感觉晦气,恨不得躲远一点。

没办法,沈倦只好忍着伤痛站起来找个好点的地方躲一下,他沈府被人诬陷,惨遭灭门,只他一人逃到江南。

真像只过街的老鼠,他低着头正走着。

“那个,你要吃吗?”清婉的声音突然传来,

映入沈倦眼里的是一个很香的酥油饼还有女子葱白的手,

他抬头对上了少女温柔的眼神,少女只淡淡一笑。

“小姐,不要去惹这种人。”旁边的丫头拽了拽她的衣袖,“你看他身上还有血迹。”小声对云浅说道。

沈倦接过饼子,道了一声谢便知趣离开了。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头偷偷去看那姑娘的背影。

青石板阶之上,姑娘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

可却从此次烙在沈倦的心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姑娘是云府的大小姐——云浅。

(二)

三年后,沈府沉冤昭雪,沈倦再次来到江南。

四处打听,才知道云浅已经嫁给了他人。

他看着手上的簪子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来晚了。

他心中郁结烦闷,便去了城南的书肆。

书肆里的书按朝代来分,不同朝代的书籍皆立纱屏作分隔,他便在此翻阅着些杂文,见到前朝的书边想伸手去拿。

哪成想,竟唐突了佳人。

隔在纱屏另一面的姑娘却并没有很惊慌,只见姑娘身影形绰在屏上,绰约多姿。

“这书,姑娘若喜欢便拿去吧。”沈倦温和低声道。

“那便多谢公子了。”这女子从屏中走了出来,却令沈倦呆住了。

这与记忆中那个姑娘很像,不一样的是,她绾起了头发,露出莹白优美的脖颈,

姑娘低头凝眸看着书,模样美的胜过了名家丹青。

“在下沈倦,敢问姑娘姓名。”

“云浅,赵氏妻。”云浅淡淡回复道。

沈倦不自觉愣了会儿,见云浅将离开,突然开口:“姑娘可还记得三年前曾救济过一个落魄乞丐。”

云浅只淡淡一笑,“陈年往事,记不清了。”

“沈倦乃是当年落魄乞丐,今来扬州是为报恩。”

“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云浅只淡淡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沈倦有些哀愁,他看着那只碰过云浅的手,素手的温度仿佛还在,可他不该再想了。

再想便是罪孽了。

“那便祝你一切安好。”沈倦再一次望着云浅的背影。

她的身影消失在烟雨深巷之中。

(三)

这是沈倦第三次来江南了。

这次,为的是公事。

临溪之战后,沈倦奉命来江南查案,这年他22岁,就已经是皇城司指挥使了,在旁人眼里,他年少有为,但却没人敢接近他,只因这少年身上带着些厉鬼的邪气,他是踩着尸山血海才登上这个位置的。

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沈倦卷起竹帘,进了一间朴素的茶肆,要了一杯茶。

“哎哎,听说了吗,赵奕奉命守城临溪最后却夜缒而逃,弃城而去。”邻桌一人向旁边人说道。

“当然听说了,那人可真是个怂蛋,他还不如他的妻子,哎,要是他妻子云浅,那可是个巾帼呢。”

沈倦听到此人的名字,心中掀起了一丝涟漪,他放下了茶杯。

只听那两人继续说道:“是啊,那云浅可真是个奇女子,作词那可是咱扬州城的一绝呢,别看人柔柔弱弱,温婉贤淑,可风骨却不逊于儿郎。”

“是啊是啊,就是可惜了,这般好的女子竟如此薄命。”

沈倦忙上前卷起邻桌的竹帘,一时有些失态,语气有些激动,问道:“何为薄命?那姑娘最后怎么了?”

那两人为此有些吃惊,但还是为沈倦倒了一杯茶,“兄台何必如此激动,坐下且听我细说来。”

可沈倦却没什么心思喝茶。

(四)

扬州城云府有一个姑娘,名唤云浅,端的是秀雅清丽,诗词歌赋,无一不通。

18岁时来求娶的人可是踏破云府的门槛。

云府老爷不舍闺女远嫁,于是把云浅许给了扬州城里的大户——赵府。

那赵家公子赵奕也是翩翩君子,郎艳独绝。

两人在一起不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夫妻间也很是恩爱,赵奕呢,也没娶什么妾。

他们新婚后不久还办了个学堂,教那些穷苦孩子们读书。

只可惜,好景不长。

新婚还不到一年的光景,赵毅被调遣到其他地方做官,只留云浅独守空房。

不过两人的感情也并没有因此变淡,他们经常遥传尺素,以寄相思。

他们的感情曾一度羡煞旁人,成了扬州的一桩美谈。

可是就在那么那么几个月前,临溪之战爆发。

哪成想,这赵奕竟弃城中百姓于不顾,夜缒出逃,后死于兵乱之中。

这云浅知道后,愤慨痛骂丈夫弃城行为。

之后那些个贼子跑到扬州城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见云浅只一弱女子,就起了歹意。

(五)

“唉”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其实她本可以逃跑的。”那人补充道。

那天的云浅向往常一样在学堂里教这孩子们念书。

突然听闻外面动乱,云浅便阻止孩子们逃跑。

可当时已经快来不及了。

她便只身一个弱女子向着贼人走去,只为了护住那些孩子。

(六)

“那最后呢?”

“最后啊。听闻他们再次找到云浅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只见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腕间红白相错,那红得很是醒目,旁边还有些碎瓷,想是碎瓷抵腕,厉喝登徒。”

“宁为玉碎,倒是个有风骨的人。”那人端起茶盏还是没喝下去,只长叹一声,“可惜了。”

沈倦不语。

细雨停歇,远处青山起了薄雾。

“能带我去她坟前看看吗?”沈倦嘴唇轻颤,终是开了口。

(七)

听闻云浅姑娘喜欢梅花,所以她的坟前种了好几棵梅树。

这是百姓们种下的,枝头上挂的还有孩子们为她做的小像。

沈倦掀开衣袍跪下,他轻抚着墓碑。

那墓碑上写的不是赵氏妻而是先生云浅。

他贴着碑文,不觉已泪眼婆娑。

这一次,却是连背影都见不到了。

(八)

冬天,江南落雪了,薄薄的一层落在那青砖绿瓦之上,别有一番风景。

引得无数文人骚客为此作词。

又快过年了啊,

羁旅他乡的人念着故乡,

可沈倦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他半生飘零,没什么眷念的地方。

他伸手去接那淡淡的雪,那雪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

梅花该开了吧。

这年的冬天,

沈倦30岁,而云浅永远停留在了26岁。

初见之时,她比他大四岁,现在他比她大四岁。

岁月就如这江南的细雨落入深潭之中,有些东西好像再也寻不回了。

他折上一支梅花去探访故人。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注释1】

月下,他踏雪而来,只为探访故人。

梅花开得甚好,他看着梅花,突然感觉这梅花像极了她。

(九)

这该是他最后一次来江南了,这时的沈倦已两鬓霜白。

他已年近花甲,辞去了官职。

“真好,你还是那么年轻。”他再一次来到云浅的碑前。

三月的扬州山花遍地,柳絮飘飞。

他携一壶酒,在三月来见她。

他们初见,也是在三月的扬州。

“只是,你该忘了吧。”

沈倦在她的碑前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可有些话还是说不出来。

即使在她的坟前,他还是不敢对她说着喜欢,只是闷头喝着酒。

(十)

他摸着旧损的刀,狭眸黯淡,天色渐晚,很快,星星出来了。

周围的灯也亮起来了,渔夫吆喝着归家。

可他要归于何处呢,沈倦不知道。

但他不会再来江南了。

天边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地方。

小舟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天尽头。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第一世,终)

1出自北宋林逋的《山园小梅》,最后一句出自苏轼的《临江仙》

一直对江南有些向往,所以想写一个有关于江南的故事。

去年冬天有幸去过苏州,可惜当时疫情没怎么好好玩过,有机会一定要再去好好看看江南的山水。

笔力有限,见识浅薄,见谅。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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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觅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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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慢
连载中米木拉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