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发切

尽管往事褪去,但我和发切都还没有回过神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泪痕未干。

阵法光芒褪去,我和发切此时已然力竭,额头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此番施法耗损了太多精血,估计得养好一阵才能恢复。

洞中又陷入幽暗,萧茵茵一挥手,洞穴又瞬间明亮起来。随着光亮渐起,我也堪堪回过神来。

回溯阵只有入阵者能看到回溯的过往,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李师兄和钟离师兄看到我和那妖怪竟然都眼带泪痕,既惊讶又疑惑。

而萧茵茵和二师兄此时已然站在了一起,面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神情。

“发切,那是你最后一次见我娘了吗”

我的目光缓缓从地上移到身侧的蝙蝠精上,但他好像还没回过神,依旧呆呆的看向阵法消散前薛月端坐的地方。

听闻我的声音,发切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听到我的话无不惊诧,只是萧茵茵,反应不似其他人那么大。

“我初见你便感受到你和她有相同的气息,你叫什么名字”

发切转头问我,看我的眼神像长辈一般慈爱又温柔。

我有些别扭,或许是在回溯记忆中看到他和我娘相识时候就长这般,看样貌也只比我大不了几岁。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幅少年模样,辈分却比我高了一辈。

不等我回答,萧茵茵此时开口道:

“萧苼苼,到我身后来”

发切闻言,面露狐疑,看向萧茵茵,似乎感到很奇怪。

“为何你不是薛苼苼,你分明是她的女儿”

发切没有咽下疑惑,就这样讲出来了。听了他的话,我也反应过来,对啊,为何我随萧别松姓萧。

从发切的记忆中,虽未明说,但我分明看得出萧别松和我娘之间并无男女私情,我娘的言语间也透露出我并非萧别松的女儿,可为何我名为萧苼苼,我的生父到底是谁,为何从头至尾没有人提到过。

伴随着这些疑惑,我也望向萧茵茵,我总觉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好像更了解我。

感受到我探究的目光,萧茵茵并未回应我,而是语气冷漠地对发切说道:

“你故意引我们到此处,又设计让我师妹入阵,有何阴谋”

听她的话,我来不及再继续我的疑惑,有些着急。

“茵茵师姐,发切他不是坏妖,他无意伤人,也从未害过人”

我三步并两步走到萧茵茵跟前,面露急切地争辩着。

萧茵茵别过头去,并未直面我,她似乎一直在避开我。我也扭了一下头,试图让她正视我。但她又把目光投向二师兄,二人对了对眼神。

“这妖怪从长生境逃脱,食发下毒,确实可恨。不过他未曾害人性命,其妖毒也不甚凶狠。不如将他带回宗门,请示掌门,重新关进长生境以示惩戒”

许久不开口的二师兄此时终于上前说道。

听了二师兄的话,我稍微松了口气,好歹不会真的把发切就地正法。我正欲回头找发切再问些话,他却缓缓开口道:

“不必了,启动阵法已经耗费我不少灵力和阵法 ,此时的我已经无力招架,你们大可把我收了,不必再假慈悲地将我送回长生境那个鬼地方”

发切望向我,我刚刚缓解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急切,这家伙怎么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他不想活,我还想知道真相呢。

我有些恼怒,看向发切。

“茵茵师姐,我在阵法里看到了,他真的不是坏妖,我们菡萏宗是名门正派,不会胡乱给妖定罪的”

发切此时正视着我,默默低下头,嘴里喃喃道:

“萧苼苼,是我害了你娘……”

我听到他的话,有些愣住了,他说的是他害得我娘,只是因为他帮我娘剃度。

他自带妖毒,就算自己无意给人下毒,但但凡与他接触之人,定然是中了他的妖毒。

可是我在回忆中分明看到了,我娘在剃发前就已经很虚弱,就算没有发切那点微弱的慢性毒素,我娘看起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我望向二师兄,眼神恳切。

“你的术法虽自带毒性,但都是微弱的慢性毒,不会危及凡人的性命,只会十分缓慢蚕食人的精气”

二师兄果然懂得我想说什么,满脸认真地对发切说道。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发切还是垂着头,不言也不语。

我思绪流转,忽而想起回忆中薛月的话。

“她说,你的解法要你自己去找,你如今找到自己的解法了吗,没有找到解法却一心求死,岂不是逃避问题吗”

发切低垂的头忽而抬起,方才黯淡的眼神也闪过一丝光亮。他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似在细细品味我的话。

我有些紧张,不知道我学着薛月的口吻对他讲的话能不能打动他。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我初见她,她救了我,还带我一同寻道解惑。后来她遭逢变故,我却没护住她。再见她,她告诉我自己去找解法。这些年,我离开慈云庵四处游历,却依旧没弄清楚为何人们避乐求苦。每当面对他们的苦苦祈求,我每每想救他们于困苦,结果却适得其反。”

讲到这,他顿了顿,又低下了头。

“或许,我根本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我的解法。与其这样一直困惑,不如发挥我最后一丝价值,让我报答故人之女,才能拯救我这浑浑噩噩,毫无意义的一生

他垂眸补充道。

我有些懊悔,原本以为学我娘的语气能够宽慰他好好做妖,不要轻易言死。没想到刚以为劝好了,下一刻话锋一转,又是为了求死。

我的嘴张了又合,我很想再说些什么,可是我确实见识有限,不太能明白发切为何如此消极,如此执着于求一个所谓的解法,我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些困惑。

故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人生本就苦乐相伴,无苦亦彰显不了乐,没有乐同样感受不到苦。世人虽然抱怨困苦,但倘若真的没了所谓苦,那便是至纯的乐,他们何以感受到乐的珍贵。众生都有困惑,执着于求一个解是人之常情,但有的人穷尽一生都求不到解,有的人临近死亡才得解法。可无论有没有解,寻解的过程都作得数,断不是由一个结果来决定其意义。”

二师兄看向发切,厉声道。

我不由得抬头看向他,他说的话总是那样掷地有声,虽然很多我依旧听不懂,可是却总是能让人信服。

同样地,他这番话出来,没有一个人反驳,方才还消极应答的发切也惊诧地看向他。

我想,这番话得我慢慢咀嚼,体会好一阵子了……

这次下山,不仅让我认识到勤加修炼的重要性,还让我认识到会说话的重要性。发切就这样被二师兄说服了,不再张口闭口献祭内丹。

“我随你们回宗门,任凭处置”

言毕,发切化为原型。二师兄打开锁妖袋,那蝙蝠便自己飞了进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二师兄便合上了锁妖袋,可我还有许多话想问他。那段无声的回忆,那许多的疑点,我有太多想知道的……

下山不过两日,我们便抓获了作乱的食法妖怪。

回到宗门,二师兄向掌门将发切的所作所为如实禀告,大家都为发切求情,就连差点被拔了头发的李师兄也向掌门请求,将发切关在长生境以示惩戒。

但我却没说什么,因为我希望掌门把发切放了,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他。

但我知道,发切应当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的想法不重要,发切被送到长生境关押,非有掌门令不得出结界。

此番下山大家都没怎么休息,处置完发切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我也有些疲惫,暂时将阵法里的那些回忆放了放,默默回到房间休息。

但刚一躺下,薛月的脸便浮现在我眼前。我闭上眼睛,那抹青色好似近在眼前。

娘,你真的是因为生下我才耗尽元气而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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苼苼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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