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幽荠台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妙云师太,显云师太还有萧茵茵。我梦到了在慈云庵生活的日子,也梦到了进入菡萏宗修行的日子。

我知道那是梦,因为梦里的感觉太孤独,太难以承受。我经历过有人相伴的日子,那真切的快乐和陪伴是忘不掉的,所以我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美梦总让人沉醉,不愿意醒过来,可是过往令人难过的事实,却能一下让人清醒。

迷糊间,我感觉额头处传来清清凉凉的触感,似乎有人抬起了我的手,在用沾湿的手帕仔细擦洗着。又有人用沾了水的手帕,在我唇边轻轻擦拭。我确实有些渴了,尽力地想吮吸那一点点湿润。

此时,唇边的手突然顿了下来。

“苼苼,苼苼”

我虽一时起不来,但也听出了是萧茵茵的声音。在她一声声的呼喊中,我终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我不由得放下心来。

我还在菡萏宗中,没有被赶出去,这是我的房间。太好了,我还能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行。

我很高兴,本想笑一下,可是笑容牵扯着腹部和脸上的肌肉,我生疼得不由得龇了一下嘴。萧茵茵见我这模样,眼眶一圈也泛起了红晕,竟还抽了抽鼻子。

“你终于醒了,七天七夜了。你终于醒了过来……”

看见萧茵茵这副模样,我倒有些不知所措。她怎么哭了,疼的明明是我。见此情景,我一时忘了疼,调动全身气力支撑着爬起来,伸手想安慰她一下。

“师姐,我没事的,你别哭……”

伤口被牵扯着,我咬了咬唇,还是忍着开了口。

萧茵茵见我竟然支起了上半身,立刻掩下了啜泣的气息,慌张地扶住我,握住了我伸出去,但还没触碰到她的手。

见她面上转悲为喜,我也不由得放下心来,便也不再动弹,省的又开口扯得伤口疼了。不过现在最打紧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那件事。

“茵茵师姐,掌门有说我还能留在宗门吗”

萧茵茵闻言,蹙了蹙眉,不过嘴角也出了一抹笑容。她握了握我的手,安抚地说道。

“掌门说你已经悔过,且承担了相应的惩罚,只要后不再犯,还是可以继续留在宗门,好好修炼的。只是……”

我歪了歪头,眼中既疑惑又担忧。见我这般,萧茵茵还是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你往后再下山,只怕是难上加难”

闻言,我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失落。可是很快我便想清楚了。眼前的陪伴和幸福,已经难能可贵了。或许有的事情,我不必再执着,也不必太贪心。如果注定要一辈子不出宗门才能换得和师兄师姐们相守的时光,我想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正当我落寞时,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苼苼师妹,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几日未见,回来便见你如此模样”

是杜师姐她们,想必她们次日赶回宗门见我这样,是被吓坏了。

“苼苼师妹,你好些了吗”

李师兄也来了,只是这次不像以往那般吊儿郎当,眼神中的关切根本就藏不住。我这好知己,这次是真的被我吓到了。若我这次没有撑过来,只怕他在这宗门再无知己了,连踩水摸鱼都没个搭子。或许我是时候该考虑把杜师姐和他撮合撮合了,有备无患。

我嗫嚅着嘴角,想告诉大家,我已然无碍。大家看我这个样子,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开始叽叽喳喳的讲了很多趣事来逗我。我听着听着,一开始还觉得好笑,不过到了后面便有些疲乏了。突然,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二师兄,在哪儿呀”

闻言,方才还你一言我一句的几个人,瞬间鸦雀无声。这让我心中更生疑惑,以往每次我受伤,二师兄总是第一个跑到我身边。怎么这次九死一生,他却不在。

我既疑惑又有些失落,比起责怪,我还是更想见到他。在那莲华殿中,我见他那般难过,心中也不好受。我明白,他是真的关心我。

“二师兄……二师兄他不在宗门”

李思白是唯一一个应声回答我的,其余人还是默不作声。我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歪了歪头,想要问的更清楚些。

“那他现在在哪儿”

李思白咽了口口水,话就像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一样。我渐渐感觉到有些不对,用探寻的目光望向萧茵茵,见她也不语,又转向杜师姐,结果也一样。最后,我看着一向与二师兄交好的钟离师兄,可他的眉头却渐渐紧蹙。我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钟离师兄,二师兄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钟离师兄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而是扭头看了看萧茵茵,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但萧英英并未给他回应,于是钟离师兄便开口了。

“二师兄他被逐出宗门了,我也不知他此时会去往哪里”

闻言,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整个人腾的一下从床上起来,已然忘记了身上的伤痛。甚至都顾不上穿鞋,我三步并两步地趔趄冲到钟离师兄身前,声音都在发抖。我以为是我听错了,于是又问了一遍。

“二师兄,他到底怎么了”

萧茵茵见状,终于有了一些动作,凑上来就想安抚我,同时也眼神示意钟离师兄不要再说下去了。但是我受够了他们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一把甩开了萧茵茵扶过来的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钟离师兄,一秒都不敢挪开。

钟离师兄此人一向不善扯谎,在我的眼神逼迫下,终是开了口。

“苼苼,二师兄触犯了宗门的戒律,擅闯长生境,还蛊惑你吞服妖丹,已经被逐出宗门了。就在你醒前一个时辰,人已经下山了”

得到确定的回答过后,我整个人似乎都在发抖,我好不容易捱过了剖丹,就是想和他们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想要的他们,不能没有二师兄。

一时之间,我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方解芸。他们似乎在劝我,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突然,我推开了所有人,赤着脚一路跑到了莲华殿。

莲华殿中空无一人,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氤氲着熏香的味道,一切幽静又祥和。可我的脑子里却似乎浮现出方解芸跪在这大殿当中的情景。

正当我准备离开,冲着山门的方向跑去时,掌门突然出现在了我身后。

“苼苼,你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现在这是在干什么。你就是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不顾及我和你师姐的关心吗?”

听到掌门的声音,我顾不得品味他说的话。我赤着脚跑过去,抓着掌门的衣角,急切地想弄清楚这一切。

“掌门,此事系苼苼一人所为。苼苼已然自受刑罚,这件事和二师兄没有分毫关系。求你不要,不要让二师兄走,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掌门见我浑然不听他所言,竟一味的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眉间竟然渐生怒气。

“苼苼,回去好好休息。”

他说的话看似是在关心我,但语气却十分的强硬。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对我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是不把话说明白。我只是想和大家待在一起,我只是想往后的日子有师兄师姐们的陪伴。为什么总感觉所有人都在隐瞒我。

我松开掌门的衣袖,一步步地往后退去。边退边摇着头,一副倔强又执拗的样子。

“不,今日我若不得知事情的缘由,我便同二师兄一起下山,直到我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届时再将他带回宗门请罪”

我的目光坚定,语气执拗,也不容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掌门见我如此,也一改往日和善的面容,怒不可遏道。

“萧苼苼,你可知方解芸他是晋云宗派来的卧底。为的就是将你一步步引入那万劫不复之地,否则你以为就凭你怎么能够赢过他,而拿到仙门大比的名额,这一切都是他和缙云宗的设计”

闻言,我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其实掌门说的这些,我大致也猜到了半分。我知道二师兄有秘密,我知道,我能拿到仙门大比的名额,其中肯定有蹊跷。尽管我完全没想到二师兄竟然和缙云宗有勾结,可是此时,我只想见到他,我想方解芸亲口和我说清楚。

见我冥顽不灵,掌门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见他如此模样,我竟有些害怕。他从未如此严肃,如此愤怒地对待过弟子们。但我害怕的不是他会对我做什么,我只是怕我受不起他接下来所说的话。

“从宗门内比你受伤过后,我便瞧出了不对劲。你案台上的那春秋仪,分明就是一洗灵器。我怎会不知那是缙云宗的秘宝。我将那洗灵器带回去,却发现了其中的关窍。那洗灵器不仅能帮你融合妖丹,同时还能监视你的灵力内息。你的一举一动,缙云宗中的人都了如指掌,那方解芸苦心孤诣,不惜自废武功,拜在我山门下。如若不是甘月求情,我定当直接正法了他,以免他再来蛊惑你”

掌门的话,像一柄大锤,将那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在了我的心上。他每多说一句,我便多痛苦震惊一分。那心痛,比剖内丹的五脏六腑之疼还要痛上几分。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他从小便带我修行,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如何与人相处。我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关心我的人,会担心我冷,会害怕我疼。可掌门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他为我设下的圈套和诡计。

可是情谊当真可以作假吗?我分明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关心,他的隐忍。我不信,我只信朝朝暮暮的相守,那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我不愿再继续听下去。我要找到他,让他当面和我说清楚。于是我缓缓起身,盘算着往山门的方向跑去。

这样想着便做了,于是我不待掌门反应过来,一股脑地跑了出去,边跑边擦着残留的眼泪,不敢回头,生怕掌门拦着我。身后,掌门愤怒又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苼苼——”

说心里没有半分犹豫是假。掌门,茵茵师姐,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可是二师兄他似乎在我这儿,有更特别的位置。而且我自己都这么怕孤独,害怕漂泊,我怎么舍得让二师兄也一个人漂泊在外。

就这样一路跑着,直到我路过幽芰台,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住。只见那幽荠台上满是腥红,两柄铁链上还有鲜血滑落。

这幽荠台一向只给弟子受刑,在我记忆里从未见过有弟子犯了什么错误,要受此大刑。连我吞服妖丹这么离经叛道的事,都未曾被绑上这幽荠台。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完全不听使唤。除了方解芸,还有谁会被绑上这幽荠台上。这鲜血尚未完全凝固,余温尚存,除了他怎么会有别人。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我根本就不敢再去想,二师兄到底被施以了怎样的大刑。

很快,我缓缓地从地上爬下来,更加坚定了要找到他的决心,擦了把鼻涕眼泪,不管不顾跑向宗门外。

我一定要找到他,找到方解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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苼苼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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