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茵茵一路一言不发。
二师兄也缄默不言，只是时不时地过来探查我体内气息，避免旧伤复发。而我，还没有消化完体内有妖丹这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二师兄到底为什么欺瞒我。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绝不是一个牺牲无辜人的性命来达成目的的人。
他是方解芸，他绝不会的。
快马加鞭一刻未歇，不到一日，终于回到了菡萏宗。
萧苼苼看了看面色憔悴的我，还有一路上一言不发的方解芸，终是有些不忍，开了口。
“我先去和各位长老说明情况，解芸，你带苼苼去休息一下，待掌门传召”
“不，我现在就随你去会见掌门和各位长老”
我一想到体内竟然融合了故人的内丹，胸口便无时无刻被恶心和无休止的愧疚撕扯着。我恶心的不是那颗妖丹，而是我心无愧疚地享受着别人的牺牲和成全。
我不要别人的牺牲和成全。
萧茵茵见我语气坚定，没再说什么，默认我跟上她。可二师兄却拉住了我，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说。我心里明白，他很担心我，可我还是想再独自消化一下这件事，而且我要独自去承担本该属于我的责任。
我缓缓拨开二师兄的手指，跟着茵茵师姐，到了莲华殿。莲华殿里除了甘长老以外，其他三位长老和掌门早已等候多时。
见萧茵茵领着我走进来，掌门只冷冷地说了一句。
“跪下”
应声，我也乖巧地跪在了地上。可掌门却没有再开口，只是负手背对着我，反而是一旁的月老先开口了。
“萧苼苼，你竟然不顾我宗门门训，吞噬妖丹修炼功法，此等做派与妖邪无异。不仅是辱没了我们菡萏宗的名声，同时也枉为修仙人士”
听了月长老的口气，我抬眸思索了一瞬。他们似乎……并不知我擅闯长生境的事，而只知我体内有妖丹。想必方才方师兄拉住我，是想提醒我，不要一味地认罪。
可是比起擅闯长生境，这吞噬妖丹修炼功法才是重罪呀。不过也好，他们既不知我擅闯长生境的事，那此事我便可独自承担，不必连累二师兄。
思及此，我爽快地认下了这宗罪行，妖丹之事与师兄无关，但长生境之事我绝不能认。
我抬起头看向掌门，此时他一直背对着我，似是不忍见我如此。我知掌门对我是有几分真心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都不好让掌门难做。
“各位长老、掌门，是苼苼一时鬼迷了心窍，做了这等辱没宗门，枉为修仙人士的凶残之行。苼苼愿以一己之身承担所有的罪责”
闻言，一旁沉默已久的萧茵茵不由得上前几步。她先是看看我，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而后又对着掌门说道
“掌门，你亲自教导过苼苼，应当知道她不是这样行邪魔歪道之事的孩子。她一向心思纯净，平日无非不过是练功时去后山偷偷懒，她怎么会做如此胆大妄为的事情。此事定有蹊跷，或许苼苼是受别人算计或挑拨才行此背离正道之事”
此时，一直背对着我的掌门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下的我又看了看为我求情的萧茵茵，他终是沉思了一下。许久才缓缓开口道。
“苼苼，你茵茵师姐说的不错。我了解你，你对修行知识一向提不起兴趣，不是那种为了修行不择手段的人。不过这次仙门大比你却不惜伤害自己，也要争取到名额，对此，我实在是难能不心生疑窦。不过，你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知我与三位长老，若另有隐情，我们一定会秉公处理”
此时，方才厉声呵斥我的月长老也上前补上了一句。
“萧苼苼，我们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你把事情好好说清楚，是非曲直我们自有定夺，否则等待你的只有剖丹之刑抑或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是此事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几分。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剖丹可谓九死一生，我若活不下来，那我娘的事又该如何。
可逐出宗门……我不能、也不舍离开这菡萏宗。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家，有爱护我的师兄师姐，关心我的长辈。况且离了这儿我还能去哪。
我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人四处飘零的日子，我习惯了有人嬉笑打闹的日子，不愿再回到从前那般孤零零一个人的状态。若是如此，我倒不知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沉默。掌门和几位长老见我不语，不由得带着些怒气说道。
“萧苼苼，你还是不愿意说吗。难道你想被逐出宗门吗”
不行，我不能被逐出宗门。我不忍，也没有勇气放弃这一切羁绊。
“掌门，各位长老，事情我已经交代清楚了，一切皆是苼苼一时糊涂，为了一己私欲，做了这离经叛道之事。苼苼愿意自剖内丹，以示悔意。只要不不将我逐出宗门，我愿意接受一切刑罚”
闻言，掌门不由得上前一步，就连三位长老也面面相觑，不知该拿我如何是好。
突然，二师兄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掌门，事情不是这样的，此事……”
没等二师兄说完，我便急着出口打断他。
“一切皆因苼苼一念之差，今日愿自剖内丹，生死由命，但求罪不及他人”
话音未落，不等他们反应。我便抬手，凝结全身灵力，施法直指内墟，从内墟中硬生生开始解离出那颗快要与我融为一体的妖丹。还好这妖丹属火系，与我的木系灵根相冲，尚未能完全融合。这样将它剖出来，便容易一些，我也尚有生机可言。
二师兄见我竟然自剖内丹，不由得想要冲过来制止我。我忍着内墟的剧痛，强撑着制止道。
“你若此时阻挠我，那我必将我丹毁人亡”
整个莲花殿回荡着我的声音。
的确，这解离之术凶险异常，一旦开始实施若被中断，除了走火入魔，便也只是死路一条。
果然，二师兄闻言不敢再上前半分。堂上其他几个人见我如此行径，纷纷目瞪口呆，一句话也不说不出来。
见此情景，我才安心地开始在内墟中寻找妖丹的连接点，再一点点地将其与我的内丹相剥离。整个过程漫长又痛苦，我感觉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被搅作一团。
额头不断有汗珠冒出来，密密麻麻落在衣衫上。我忍着疼，不敢叫出声来，生怕二师兄一个忍不住便冲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无休无止的火焰和痛苦吞噬着我的身体。一瞬间，那股灼热感被分离了出来。
幸好，我还撑得住，气息尚存。一瞬间，一团红色的光芒伴随着我没忍住的痛嚎从我体内飞了出来。与此同时，一大口鲜血从我喉中喷涌而出。
我可真幸运啊，还是活了下来。
内心庆幸着，我的身子却慢慢软了下来，直至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但最后一刻，我嘴里还在呢喃着。
“不要赶苼苼走，苼苼愿意承受任何刑罚”
剖丹很疼，但孤独更难以忍受。
我流了很多血。鲜血染在掌门的衣襟上，在二师兄的鞋上，在萧茵茵的剑鞘上。整个莲华殿中，都弥漫着腥咸的气息……
“苼苼，菡萏宗不比慈云庵，你往后要低调行事，凡事切莫强出风头。不要和别人较长短，尤其是萧茵茵，萧掌门定不会亏待你的。你娘临终前说……”
十三岁的我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尼姑装，头发用木簪简单地束起来，妙云师太蹲下身轻声嘱咐道，可她说到我娘便不再言语了。
显云师太站在门外等候，见妙云师太扶着我出来，连忙走过来半蹲在我身前。她的眼眶红红的，伸出手轻轻捧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因为常年砍柴烧饭有一层厚厚的茧，硌的我的脸有些痒。痒得我有些想笑，可是我见显云师太看起来有些不开心，遂忍住了笑意。
“乖苼苼，好好保护自己，要把自己照顾好”
她的手不住在我脸上摩挲着，那时我年纪虽小，也知道眼圈红了是因为难过。我朝显云师太张开双臂，凑上前去想抱抱她，但手臂短了一截，环不住她，反而被她一把紧紧地按在了怀中。
“师姑，我要喘不过气了”
显云师太的身体一抽一抽的，我不明白，只以为她是有什么不舒服，于是用小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臂。
良久，她才松开我，任由妙云师太牵着我的手将我领到萧茵茵面前。
“仙子，苼苼就交给你了，菡萏宗仁义，我相信你们会找到保她平安的方法的。她平日贪玩贪睡，修行之事只怕会有所懈怠，还望……”
妙云师太说着说着又停下来了，对上我茫然的眼神，妙云师太捏了捏牵着我的手，叹了叹气。
“罢了，天道自然”
于是，我就这样跟在萧茵茵身后，爬过三千石梯，入了菡萏宗。
自那以后，我终日一人在僻静的院落里玩耍、修行。有足够温饱的饭菜，有我从前未曾穿过的漂亮衣服，只是没有玩伴。
直到，掌门将我领到方解芸身边。小小的我躲在掌门身后，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只比我略大几岁，却显得十分稳重的男子。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最后还是温和地笑着牵过我的手。
从那以后，我便有伴了，因而一度快忘记了孤独的滋味，可在莲华殿中，他们说要将我逐出宗门时，那种久违的虚无感一下挟持了我的心，让我喘不过气。进而急切地想伸手，抓住现在拥有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