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倒计时正式进入最后365天。
苏遇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能独立行动了，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越来越迷糊，常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大家照顾得更用心了。
沈知易的补药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他不知从哪里又找来一个老中医，开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方子。
每碗药都是他亲自熬，亲自尝温度。
“阿遇，喝药了。”
他坐在床边，吹凉了递到苏遇嘴边。
苏遇迷迷糊糊张嘴喝下。药很苦，但他尝不到。
“苦吗？”沈知易问了今天的第三遍。
“不苦。”苏遇说。
沈知易眼睛又红了。只是一勺一勺地喂，直到碗底见空。
苏瑾舟的高汤是另一个固定节目。每天变着花样：鸡汤、鱼汤、骨头汤、药膳汤……每一碗都熬得浓白，撇去了浮油，只留最精华的部分。
“阿遇，尝尝。”关岚端着汤碗，坐在床边，“今天你爸爸煲的是鸽子汤，很补的。”
苏遇靠在哥哥怀里，小口喝着。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怎么样？”关岚期待地问。
“好喝。”苏遇点头。
关岚笑了，眼泪却划过脸颊。她赶紧转身擦掉，又盛了一小碗：“好喝就多喝点。”
宋卿之、陆承和苏未负责水果。三个少年每天下课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挑最新鲜、最漂亮的水果，洗净，切好，插上签，送到苏遇房间。
“苏叔叔，今天有草莓。”宋卿之端着一盘红艳艳的草莓，“很甜的。”
苏遇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迸开。
苏未总是挑最大最圆的荔枝，陆承则会细心地把籽去掉。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小时候苏遇喂他们那样，照顾着妈妈。
“妈妈，尝尝这个芒果。”未未叉起一块金黄的果肉，“我尝过了，特别香。”
“妈妈，葡萄。”陆承递过来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苏遇来者不拒。
宋正溪下班后会带两块小蛋糕过来。他根据沈知易的话绕路去他们两个喜欢的蛋糕店里，挑他们两个喜欢的口味，带两块回隅园。
“阿遇，今天的是巧克力蛋糕。”宋正溪打开盒子。
苏遇看着那块蛋糕，笑了：“谢谢正溪哥。”
陆淮清喂他吃着，像在喂小孩子。
宋景初也加入了“投喂大军”。
小少年已经懂事，知道苏叔叔病得很重。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缠人，而是学会了安静陪伴。
时不时地就会带一包自己做的饼干——虽然常常烤焦，虽然形状奇怪，但那是他亲手做的。
“苏苏，饼干。”宋景初把饼干盒递到苏遇面前，“我做的，可能不太好吃……”
苏遇接过，咬了一口，很硬。他笑了笑：“可以啊。景初真棒。”
“真的吗？”
“当然。”苏遇点头，“是我吃过最棒的饼干。”
小少年高兴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陆淮清是总负责人。他负责苏遇的一日三餐，负责所有的起居照顾。
“阿遇，今天喝点粥。”陆淮清端着一碗熬得烂烂的米粥，里面加了肉末和蔬菜。
苏遇靠在他怀里。陆淮清一边喂，一边跟他说话，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隅园的什么花开了，说德恩一家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午饭后，陆淮清给他按摩。从脚开始一点点往上，揉捏僵硬的肌肉，促进血液循环。
苏遇时常在这个过程中睡着，陆淮清就放轻动作，等他睡熟了才停下来，自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觉。
晚上，陆淮清给他洗澡。浴缸里放满温水，加一点舒缓的精华油。他把苏遇抱进去，仔细擦洗。
洗完澡，陆淮清会给他编辫子。苏遇现在睡的不踏实，常常压扯到头发，他自己不想剪，所以只能编成侧辫。
这是陆淮清和关岚轮流的任务。关岚编的辫子精致复杂，陆淮清编的简单牢固。
今天轮到陆淮清，他坐在床边，把苏遇的银发拢到手里，一下一下梳理。
“哥哥。”苏遇闭着眼睛说。
“嗯？”
“我的头发…好看吗？”苏遇问。
“好看。”陆淮清说，“像月光，像银河，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苏遇笑了：“你就会哄我。”
“我说的是真的。”陆淮清低头，吻了吻他的白发，“我的阿遇，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辫子编好了，随意垂在肩头。陆淮清把苏遇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他躺下来，抱住他。
“睡吧。”他在苏遇耳边轻声说，“我在这里。”
苏遇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陆淮清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怀里的人，数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
每一天，他都在害怕，害怕这呼吸突然停止，害怕这心跳突然消失。
不管他们怎么投喂，苏遇都不见长肉，但他没有变成皮包骨头的样子。他脸上依旧有肉，皮肤依旧饱满光滑，只是苍白得吓人。
他像是被时间遗忘了，美貌停留在最盛的年华，而生命却在飞速流逝。
孩子们都长成了挺拔的少年。苏未比两个哥哥都要高，这可能归功于他年少时爱跑爱跳吧。
三个少年站在一起，如同三棵青松。
齐鸣和尤星也三十一岁了。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成熟的痕迹，但那份忠诚从未改变。他们依旧安静地守着各自少爷，是两道无声的影子。
张叔五十九了，身体硬朗着，精神矍铄。协调着隅园内的所有事务，照顾着先生和夫人。他知道夫人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处都干净整洁，每一餐都精心准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苏遇被推到花园里，看樱花，看玉兰，看郁金香。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空气里浮动的香气。
夏天，他被推到树荫下，听蝉鸣，看德恩一家在露天泳池边玩水。哥哥陪他坐在廊下，给他扇扇子，喂他吃切好的西瓜块。
秋天，枫叶红了。苏遇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前年这个时候，他在墓园晕倒，所有的秘密都被揭开。现在，一年多过去了，他还在。
在睡着前，他突然说：“哥哥，我想听你弹琴。”
陆淮清愣了下。他并不十分精通乐理，只会哼唱一些苏遇喜欢的歌，不会弹琴。
但苏遇想听，他就去学。
从最基本的指法开始。手指僵硬，节奏混乱，但他很认真。每天练两个小时，雷打不动。
第一天，他学会了第一首曲子——《洋娃娃与小熊跳舞》。很简单，很幼稚。
他弹给苏遇听时，苏遇笑了。
“不错，陆先生很有天赋。”苏遇笑着调侃。
陆淮清继续学，学会了《月光》，学会了《致爱丽丝》，学会了苏遇最喜欢的德彪西。
他的技术进步得很快，因为苏遇喜欢听，所以他必须弹好。
现在，每天下午陆淮清都会给苏遇弹琴。
苏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有时候会睡着，有时候会跟着哼唱。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陆淮清就是知道他在哼。
这是他们之间，新的仪式。
最后365天，倒计时像沙漏里的沙，无情地流走。
但隅园的生活依旧继续。有欢笑，有眼泪，有温暖，有爱。
苏遇还在。
虽然虚弱，虽然一天比一天接近终点，但他还在。
这就够了。
对所有人来说，这就够了。
只要他还在，每一天都是恩赐。
每一天，都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