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永恒

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长。

枫叶红了一轮又一轮,却迟迟不肯落尽。

桂花谢了又开第二茬,香气比初秋时更浓郁。阳光变得温和,透过玻璃窗洒进屋里。那场在墓园的晕倒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隐瞒的、压抑的、刻意忽略的真相都涌了出来。

现在,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了那个倒计时——两年。

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

知道和不知道,是不同的。

知道的时候,每一天都像偷来的。阳光格外珍贵,风声格外清晰,连院子里落叶的声音都像在倒数。

大家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轻声音,走路时会放慢脚步,看苏遇时眼里都含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苏遇靠在主卧窗边的躺椅里,盖着羊绒薄毯,看院子里德恩一家。德恩卧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鼻尖上,他懒洋洋地甩甩头,叶子飘落。

安雅趴在他身边,舔舐着已经长大了、却还像幼崽一样爱撒娇的米拉。埃弗里则精力旺盛,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苏遇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

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拍完,他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手机滑落。

困意来得毫无预兆。上一秒他还在看照片,下一秒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阿遇?”

沈知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重的中药味。

看到苏遇闭着眼睛,手臂垂落,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阿遇?”声音发抖,手伸出去,却在触碰到苏遇前停住了。

他在害怕。

害怕探过去的手指感觉不到呼吸,害怕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这时,苏遇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沈知易苍白的脸和悬在半空的手,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我睡着了。”他轻声说。

沈知易手垂下来,眼眶瞬间红了。他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把药碗递过去。“要喝药了。”

苏遇接过碗。药汁温热,黑乎乎的,表面浮着极细小的药渣。递到唇边,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喝完——反正也尝不到苦味。

沈知易看着他平静的表情,眼泪又漫上来了。他现在知道苏遇失去了味觉,知道这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对苏遇来说只是一碗温热的液体。可正是这种平静,这种接受,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苦吗?”沈知易问。

“不苦。”苏遇把空碗还给他,笑了笑。

沈知易接过碗,手指碰到苏遇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握住那只手,想用掌心焐热它,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知易。”苏遇轻声叫他。

“嗯?”

“别哭。”苏遇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我没事,真的。”

这话说得轻巧,可沈知易知道不是真的。苏遇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嗜睡,畏寒,食欲不振……。这些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去看看小厨房。”沈知易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他怕再多待一秒,会忍不住抱着苏遇大哭。

苏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重新靠回躺椅,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可他感觉不到温暖。身体里像有个无底洞,不断吞噬着热量和精力。

他又困了。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到门被轻轻推开,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是哥哥。

苏遇想睁开眼睛,想对他笑,想说“哥哥你回来了”。可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任由自己沉入睡眠。

陆淮清走到躺椅边,蹲下身看他。苏遇睡得很沉,呼吸轻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陆淮清伸出手,手指探向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这已经成了他每天回家后的第一件事。轻唤苏遇的名字,如果没反应,他也不会刻意去叫醒苏遇,只是俯身探鼻息。

每一次,都像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陆淮清在躺椅边坐下,握住苏遇的手。那只手很凉,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暖暖它。

苏遇在睡梦中无意识动了动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

阳光慢慢移动,从苏遇的脸上移到胸口,最后落到腿上。陆淮清就这样坐着,看着苏遇睡觉,直到夕阳西斜。

苏遇渐渐开始出现完全叫不醒的情况。

有一次,苏遇靠在沙发上听沈知易讲景初又做了什么好事——苏遇喜欢听孩子们的趣事。

“正溪当时脸都绿了——”沈知易讲得眉飞色舞,突然发现苏遇没反应了。

他停下话头,看向苏遇。他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

“阿遇?”沈知易叫他。

没有回应。

宋正溪立刻站起来,陆淮清已经冲过来了——他一直在附近,听着这边的动静。

三个男人围在沙发边,空气凝固了。

陆淮清轻轻晃了晃苏遇,没有反应。他颤抖着伸手,指尖轻触苏遇的颈侧。

脉搏还在跳动,缓慢但平稳。

“睡着了。”他如释重负的说。

沈知易腿一软,跌坐在地毯上。宋正溪扶住他。

“我去…”沈知易骂了句脏话,眼泪掉下来,“吓死我了…”

苏遇直到半个小时后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他看到沈知易在哭,宋正溪和陆淮清脸色苍白,苏遇愣了下。“发生什么事了?”

“你睡着了。”陆淮清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们以为…”

他没说下去,但苏遇明白了。

他看向沈知易,那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发小,却因为他,哭了不止一次两次。

“知易。”苏遇轻声唤他。

沈知易胡乱擦掉眼泪,挤出笑容。“没事,我就是…就是最近泪点低。”

他坐到苏遇身边,握住他另一只手。“阿遇,你再睡的时候…能不能打个招呼?”

这话说得像玩笑,但眼里全是认真。苏遇心里一酸,点点头。“好,我下次说‘我要睡了’再睡。”

“说到做到。”沈知易捏了捏他的手。

那天之后,苏遇真的会在困意袭来时说一句“我睡一会儿。”然后才闭上眼睛。

陆淮清在的时候会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呼吸平稳。

苏遇彻底从寰宇退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去,是苏瑾舟坚决不同意。那个向来温和儒雅的父亲,在知道儿子只剩两年寿命后,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

“寰宇有我和你妈妈在,不需要你再费心神。”苏瑾舟坐在苏遇床边。

苏遇想说什么,却被父亲的眼神制止了。

“阿遇。”苏瑾舟握住他的手,突然哽咽,“让爸爸也能照顾你一点,好吗?”

苏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好。”

从那以后,苏瑾舟几乎每天都会来隅园。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带来苏遇小时候喜欢的东西——一套绝版的乐高,一盒老字号点心,甚至是一个曾经丢失现在已经停产多年的玩具小熊。

“阿遇看,爸爸找到了。”苏瑾舟把那个褪了色的小熊放在苏遇手里,“你三岁半的时候非要抱着它睡觉,后来弄丢了,哭了整整一天。”

苏遇接过小熊,记忆潮水般涌来。他记得这个小熊,记得它身上淡淡的棉花味,记得抱着它睡觉时安心的感觉。

虽然现在闻不到了,但触觉还在——小熊的绒毛已经有些板结,但摸起来还是柔软的。

“谢谢爸爸。”他轻声说。

关岚也常常来。安静地坐在苏遇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坐就是一下午。

“妈妈,您不用总陪着我。”苏遇说。

“妈妈想陪着你。”

“以前妈妈忙工作,陪你的时间太少了。现在…现在妈妈想补回来。”

苏遇心里一酸,靠在她肩上:“妈妈,对不起。”

“阿遇不要说对不起。”关岚搂住他,“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要是早点发现,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在苏遇头发上。

苏遇抱紧她,像小时候那样。母亲的怀抱很温暖,有他记忆里的香气——虽然现在闻不到了,但他记得。那是妈妈的味道,安全,温暖,永恒不变。

沈知易推掉了明兴的大部分工作,只保留了一个挂名总裁的职位。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苏遇身上——找医生,寻偏方,研究各种治疗方案。

“这个老医生说他的药能修复神经损伤。”

沈知易拿着厚厚一叠资料,眼睛里有血丝,“我查过了,他在国内神经学领域很权威,发表过很多论文……”

“知易。”苏遇轻声打断他,“没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知易固执地说。“万一有用呢?万一……”

他声音哽住了。宋正溪走过来,揽住他的肩,对苏遇说:“让他试试吧。”

苏遇看着沈知易通红的眼睛,点头。“好。”

于是,隅园的小厨房里开始飘着中药味。各种各样的药材,稀奇古怪的配方,沈知易亲自盯着熬,亲自端给苏遇。

每一碗,苏遇都一滴不落喝完,然后对沈知易笑。“挺好喝的。”

沈知易当然知道他在说谎。那些药他尝过一点,苦得他当场吐了出来。

有一次,沈知易又端来一碗新配方的药。药汁是浅褐色的,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苏遇接过来,照例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时,他看到沈知易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知易?”苏遇愣了下。

沈知易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生怕他跑了。

“阿遇,对不起。”

沈知易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苏遇拍着他的背:“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不够!”沈知易摇头,“我找了那么多医生,试了那么多方法,一点用都没有…”

苏遇轻声说:“知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你平安顺遂,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沈知易哭得更凶了。在苏遇的病情面前,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可奈何。

宋正溪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没有进去,只是看着沈知易抱着苏遇哭,看着苏遇温声安慰他。他走到院子里,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秋日的空气里缓缓上升,散开。想起很多年前,四个少年打闹嬉笑的时光。

那时候,苏遇还会和沈知易抢蛋糕,会躲在陆淮清身后做鬼脸,会讲冷笑话逗他们开心。

现在,苏遇正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衰弱。

宋正溪深深吸了口烟,闭上眼睛。

三个孩子的决定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陆承、苏未和宋卿之,十六岁,刚刚完成高中学业,三个孩子都收到了世界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他们是恒育书院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本该在秋天飞往英国,开始崭新的大学生活。

但他们在家庭会议上宣布:不去。

“我们要留在海京,陪妈妈。”苏未斩钉截铁。

陆承点头:“学业可以远程完成。”

宋卿之坐在沈知易和宋正溪中间。“苏叔叔对我很好,我想陪他。”

苏遇急了:“卿之——”

“苏叔叔。”卿之打断他,这是这个温和少年少有的强势时刻,“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遇看着三个孩子。陆承和苏未眉眼间既有哥哥的冷峻,也有他的影子。卿之也褪去了稚气,面容清秀,气质沉着。

“你们不能因为我而影响自己。”苏遇试图劝说:“去英国吧,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等不了。”陆承声音有些哑,“两年…我们来回飞,路上要花掉多少时间。妈妈,我们算过了,留在海京,每天都能见到你。去英国,可能几个月才能见一次。”

苏未红了眼眶:“我不想…不想哪一天接到电话,说妈妈…说妈妈不在了,而我还在几千公里外。”

苏遇心揪成一团。他想再劝,陆淮清按住了他的手。

“让他们留下吧。”陆淮清说:“阿遇,这是孩子们的选择。”

宋正溪也开口:“学校那边,我来沟通。可以请教授来海京,或者线上教学。他们的学业不会影响。”

沈知易想说什么,但看到孩子们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你们要保证,该学的不能落下。”

三个孩子用力点头。

开学季,他们还是去了一趟英国。不是去报到,是去办理延期入学和线上学习的手续。

只待了三天就飞回来了,行李箱里装满了给苏遇带的礼物。

“妈妈你看。”苏未把围巾围在苏遇脖子上,“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在康河上划船。”

苏遇摸着柔软的羊毛围巾,笑着说:“好。”

陆淮清和宋正溪联系了他们的学校,协商了特殊的培养方案——远程学习,定期提交论文和参加线上考试。

同时,陆淮清和宋正溪也额外请了顶尖的教授团队,每周来隅园给他们上课。

于是,隅园多了间教室,传出讲课声、讨论声、键盘敲击声。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他们在这里学习经济学、管理学、法学……。课程安排得很满,但他们从不抱怨。

三个孩子各自完成课业后,就会围着还没睡着的苏遇,给他讲各国的神话故事。

这是苏未的主意。他说:“妈妈去不了全世界,那我们就把全世界的故事带回来给你听。”

于是,希腊神话里众神的爱恨情仇,北欧神话中诸神的黄昏,中国神话中的洪荒传说,印度神话里的创世史诗……一个个故事在苏遇的房间里展开。

苏未讲得最生动,手舞足蹈,声情并茂;陆承讲得最严谨,会补充历史背景和文化渊源;宋卿之讲得最细腻,总能把血腥的传说讲出诗意的美感。

苏遇听着,有时候会睡着,醒来时发现孩子们还在,只是压低了声音,或者换成了小声的讨论。

“妈妈醒了?”陆承总是第一个发现。

“讲到哪了?”苏遇问。

“讲到阿喀琉斯之踵。”苏未说,“妈妈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睡了,继续讲吧。”苏遇说:“我想听。”

苏遇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一天只能醒五六个小时,还分成好几段。

孩子们就守在他身边,在他醒着的时候陪他说话,给他读书,弹琴给他听。

陆承继承了苏遇的音乐天赋。他指法精准,情感充沛,弹出来的曲子极有深度。

他常常和妈妈合奏——苏遇弹主旋律,他弹伴奏。两人坐在钢琴前,银发和乌发并排,手指在琴键上流动,音符倾泻。

“妈妈,你听这首。”陆承弹了一小段,“是我自己写的。”

苏遇仔细听着。曲子很温柔,淡淡的忧伤,但结尾处又有希望的光。他笑了:“很棒。承承,你很有天赋。”

陆承耳朵微红:“是妈妈教得好。”

苏遇摇头:“是你自己努力。”

苏未不擅长乐器,但他很会和卿之配合着讲故事。

“今天讲北欧神话。”苏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妈妈,你知道世界树吗?”

苏遇靠在枕头上,微笑着摇头。

“世界树是一棵巨大的白蜡树,它的枝干延伸到九个世界。”苏未声音抑扬顿挫,“树根下有三口泉水,其中一口叫智慧之泉……”

他讲得很投入。苏遇看着他,想起小时候的未未也是这样,爱说爱笑,像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小太阳。现在,这个小太阳长大了,却因为他,笼罩着一层阴影。

宋卿之话不多,但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安静陪伴。这个孩子从小内敛,心思细。苏遇知道他过得并不容易,虽然不是亲生,但沈知易和宋正溪对他视如己出。可圈子里总有些人嚼舌根,说他是养子,说他配不上经晟继承人的身份。当然,大家面子功夫都做得足。

沈知易在担起“母亲”的称呼前经常被圈子里的人就“孩子”这件事说道,他脱敏了。再加上卿之是个懂事孩子,他不说,也不表现出来,沈知易也就没有细想那些暗地里的刁难;宋正溪则以为儿子能处理好,没有过多插手。

只有苏遇注意到了。他从小就被培养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怎么会看不出来一个孩子沉默背后藏着多少委屈。

所以过去他经常给卿之撑腰。在公开场合多和这孩子说话,送他礼物时挑最贵重的,逢人便夸“卿之聪明懂事”。这些小小的举动,让那些闲言碎语少了很多。

宋卿之都知道。所以他更感激苏遇,更坚持留下来陪他。

陆淮清的变化最大。

现在,他每天只工作四小时,其余时间都陪着苏遇。

隆海的事务被他分给了几个得力的副总,只有重大决策才需要他过目。

他学会了更多按摩手法,学会了所有照顾人的技能。

每天晚上,他都会给苏遇洗脚,擦身,换上干净的睡衣。像以前一样,从背后抱住苏遇,脸埋在他肩颈处,轻声跟他说话。

苏遇闭着眼睛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哥哥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像催眠曲。

苏遇常常在这样的声音里睡着。

但陆淮清睡不着。

等苏遇睡熟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人。那张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脆弱。

接着,眼泪滑下来。

这个在海京城说一不二的男人,在深夜里,抱着他爱的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苏遇的睡衣。

他知道苏遇会心疼,所以他从不发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

可苏遇能感觉到——肩膀处温热的湿意,身体轻微的颤抖,还有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有时候,苏遇也会跟着悄悄掉眼泪。但他也不动,不睁眼,只是任由眼泪滑落,浸湿枕头。

两个人,在深夜里,相拥而泣,却都假装对方不知道。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是他们在这残酷的倒计时里,最后的温柔。

德恩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带着安雅和孩子们在花园里玩耍,而是更多地待在主楼附近,守着苏遇。

苏遇在廊下晒太阳时,德恩会卧在他脚边,大脑袋轻轻蹭他的腿。苏遇在屋里睡觉时,德恩会趴在卧室门口,像一尊忠诚的守护神。

有时候苏遇咳嗽得厉害,德恩焦躁地在他身边踱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德恩在担心你。”陆淮清说。

苏遇摸着德恩的头:“我知道。”

动物比人更敏锐。它们能感知到生命的流逝,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德恩知道苏遇在衰弱,知道这个他守护了十多年的“妈妈”,正在一点点离开。

安雅也会陪着德恩。母狮温柔地舔着德恩的毛发,像是在安慰他。

米拉和埃弗里虽然还小,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玩,而是安静地趴在父母身边。

一次,苏遇发烧昏睡了一天一夜。德恩就那样在卧室门口趴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陆淮清端来食物,德恩只是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盯着紧闭的房门。

直到苏遇退烧醒来,张叔打开门,德恩才走到床边,用头蹭苏遇的手。

苏遇摸着德恩的大脑袋,轻声说:“我没事了,德恩。”

德恩“呜”了一声,算作回应。

秋天慢慢过去,冬天来了。

隅园下了场雪。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世界变得很安静,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苏遇的身体更差了。

现在,他一天只能醒三四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说不了几句话就又睡过去。

陆淮清全天侯陪着苏遇,寸步不离。试药喂水,洗漱,按摩….所有的事他都亲力亲为。

苏瑾舟和关岚住在了隅园。沈知易和宋正溪也一样,三个孩子更是拼了命挤出时间守在苏遇身边。

隅园变得很拥挤,但也很温暖。

每天都有人来,带来不同的声音,同样的关怀。

苏遇醒着的时候,能看到家人的脸,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能感觉到他们的爱。

这就足够了。

倒计时还在继续,一天一天,无情地减少。

但苏遇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还剩多少时间,他都不是一个人。

他有哥哥,有父母,有孩子,有朋友,有德恩一家。

他有爱,有很多很多的爱。

这些爱,会陪他走到最后。

也会在最后,成为他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深冬里的一天,苏遇难得地醒了一整个上午。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陆淮清把他抱到窗边,盖好毯子。

他坐在苏遇身边,握着他的手。

孩子们都在。

陆承在弹琴,是苏遇最喜欢的《月光》。卿之在收拾故事书。苏未在削苹果,虽然他知道妈妈吃不出味道,但他还是削得很认真,切成小块,插上小银叉。

沈知易和宋正溪在低声说话,苏瑾舟和关岚在厨房煲汤。德恩一家卧在壁炉前。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苏遇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怎么了?”陆淮清轻声问。

“没什么。”苏遇摇头,“就是觉得…真好。”

陆淮清握紧他的手:“什么真好?”

“有你们,真好。”苏遇说:“这一生,真好。”

陆淮清眼泪又要掉下来,但他忍住了。他低头,吻了吻苏遇的手:“有你,才是真好。”

苏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又困了。

在睡着前,他轻声说:“哥哥,我爱你。”

陆淮清抱紧他:“我也爱你,阿遇。永远爱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时间在无声流逝。

但这一刻,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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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