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
隅园的梅林终于开花了。没有繁盛如云的热闹,只疏疏落落的,在积雪的枝头绽出一点两点嫩黄,香气清冽凛然,隔着老远也能闻到。
苏遇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他闻不到香气——那层无形的纱越来越厚,现在连梅香也透不过来了。但他记得腊梅的味道。清冷的,带点苦,又有一丝甜,好似冬天的风有了形状。
他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拍下枝头的梅花。接着转过身,对着正在不远处陪孩子们堆雪人的哥哥按下快门。
“妈妈!看我的雪人!”苏未挥舞着冻红的手。
苏遇走过去蹲下身,把两个孩子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一起框进镜头。陆承抿着嘴笑,苏未做着鬼脸,德恩好奇地用鼻子去拱雪人的胡萝卜鼻子。
“妈妈你也来!”苏未拉他。
苏遇笑着加入,把手机递给哥哥:“哥哥帮我们拍。”
陆淮清接过手机,镜头对准他们。屏幕里,苏遇蹲在两个孩子中间,银发披在肩头,他围着条红色的围巾,衬得肤色更白。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映着雪光。
咔嚓。
画面定格。
这是苏遇最近养成的习惯——拍照。随时随地,任何场合。家人的合照,孩子的笑脸,甚至只是一顿普通的早餐,他都要用镜头记录下来。
陆淮清知道为什么。这些照片是苏遇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是他对抗Xc11无声吞噬的方式。
每按一次快门,就像在说:我在这里,我来过,我被记得。
“拍好了。”陆淮清把手机还给他,手指轻拂他的脸颊,“冷吗?手都冻红了。”
“还好。”
苏遇站起身,握住哥哥的手,“走吧,该吃午饭了。”
厨师做了他最爱吃的清蒸鲈鱼,鱼肉嫩白,淋着热油和蒸鱼豉油,撒了葱花和姜丝。以前苏遇能就着这道菜吃下一整碗饭。
可现在,他尝不出鱼的鲜甜,尝不出豉油的咸香,尝不出葱姜的辛辣。他只能凭着记忆和视觉,判断这道菜“应该很好吃”。
“夫人,不合胃口吗?”张叔担忧地问。
“没有,很好吃。”
苏遇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就是刚吃了点心,不太饿。”
他咀嚼的动作,吞咽的节奏,甚至饭后满足的表情,都完美得挑不出毛病。只有陆淮清知道,那口鱼肉对苏遇来说,跟嚼一团纸没有区别。
饭后,苏遇去书房处理林助理临时发过来的紧急邮件。
刚忙完,书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进。”
陆淮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茶:“歇会儿。”
苏遇从电脑前抬起头,接过茶杯。是西湖龙井,汤色清亮,芽叶舒展。他抿了口——没有茶香,没有回甘,只有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好茶。”他说。又喝了一口。
陆淮清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窗外的雪光映在苏遇脸上,那副银框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文件,长睫毛在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
“阿遇。”陆淮清开口。
“嗯?”
“明天去看爷爷们和爸妈,沈知易和宋正溪也约了我们聚聚,记得吗?”
“记得。”苏遇笑起来。“知易昨天还发消息,说景初又闯祸了,把正溪哥收藏的紫砂壶摔了。”
“那小子皮得很。”陆淮清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他起身走到苏遇身后,手臂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上肩头:“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我不累。”
苏遇偏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真的。”
陆淮清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他能感觉到苏遇的身体比以前单薄了,虽然不明显。Xc11不仅吞噬了味觉嗅觉,还在缓慢地消耗着阿遇的生命力。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是阿遇的愿望,他答应了要保密。
隔天,他们先去了陆宅。两位老爷子的“养生热”褪去,又各过各的休闲生活了。
陆凌铮最近迷上了养兰花,花房里摆了十几盆名贵品种。看到他们来,老爷子难得露出笑容。
“来得正好,这盆刚开花。”
苏遇凑近那盆兰花。淡绿色的花,姿态优雅,应该有着清雅的香气。他仔细看了看,笑着说:“好看,爷爷养得真好。”
“香不香?”陆凌铮问。
“香。”苏遇点头,“很清新的香味。”
他说得那么自然,连陆淮清都差点信了。
午饭在陆宅吃。席间,陆凌铮问起隅园最近如何,曾孙们的成长,还有隆海和寰宇的业务。
苏遇对答如流,偶尔还会开个玩笑,逗得老爷子笑出声来。
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下午去苏宅。苏怀云正在书房练字,见他们来,放下毛笔。
“阿遇,来,看看爷爷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苏遇走过去。宣纸上写着“平安喜乐”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酣畅。他认真点评:“可堪媲美逸少。”
“就会哄爷爷开心。”
苏怀云笑着摇头,视线却一直停留在苏遇脸上,“阿遇,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苏遇摸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冬天衣服穿得多,显瘦。”
苏怀云没再追问,但眼里的担忧没有散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选择不说破。
晚饭是和苏瑾舟关岚一起吃的。关岚吩咐厨房做了苏遇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阿遇最近胃口不好吗?妈妈看你都瘦了。”
苏遇咬了一口,笑着说:“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吃了五块排骨,一碗饭,还喝了碗汤。关岚看着,终于放下心来:“喜欢就多吃点。”
饭后,苏遇陪母亲在客厅聊天。关岚说起最近参加的茶话会,说起哪个太太家的女儿结婚了,哪个少爷又闹出了绯闻。
苏遇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笑容温和得体。只有陆淮清注意到,苏遇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手机——他又想拍照了。
果然,临走前,苏遇拿出手机:“妈妈,我们拍张照吧。”
关岚很高兴,拉着苏瑾舟一起。四个人站在苏宅的门厅里,背后是那幅苏怀云珍藏的古画。苏遇把手机递给佣人自己站在妈妈身边。
陆淮清手臂自然环住他的腰。
咔嚓。
又一帧记忆被定格。
三天后,晚上七点钟,海京城的一家私房菜馆。沈知易和宋正溪已经到了,还带了宋卿之和小景初。四岁的宋景初正是闹腾的年纪,在包厢里跑来跑去,卿之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弟弟闹。
“阿遇!这里!”沈知易看到他们,立刻挥手。
苏遇走过去,揉了揉景初的脑袋:“景初又长高了。”
“苏苏!”宋景初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想苏苏!”
这孩子从小每次见面都要黏着他。苏遇笑着把他抱起来。
“重了。”他说。
“他整天就知道吃。”沈知易叹气,“正溪还惯着他,要什么给什么。”
宋正溪面不改色:“没有。”
“你就有!”沈知易瞪他。
两人又开始日常斗嘴。苏遇笑着听,把景初放在椅子上,承承未未正小声跟卿之说着话,他自己挨着哥哥坐下。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这家店的招牌,摆盘精致,色香俱全。苏遇看着满桌的菜肴,拿起筷子。
他尝不出味道,但他知道每道菜该有的味道。所以在沈知易问他觉得味道怎么样时,他精准地给予评价。
沈知易突然停下筷子,看着他。
“阿遇。”他说。
“嗯?”
“你……”沈知易犹豫了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遇心里一紧,面上笑容不变:“我能有什么事?每天上班下班,陪孩子陪老公,闲了弹弹琴跳跳舞,标准的贵夫生活。”
他说得轻松,还冲陆淮清眨眨眼。
陆淮清配合地搂住他的肩:“怎么,宋夫人对我家夫人有什么意见?”
“不是。”沈知易摇头,眉头微皱,“就是感觉…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苏遇问。心跳悄悄加快了。
“说不上来。”
沈知易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算了,可能是我多心。来,喝酒!”
他举起酒杯,大家也跟着举杯。
“干杯。”
那晚的饭局在热闹中结束。离开时,沈知易又看了苏遇一眼,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上,苏遇靠在哥哥肩上,松了口气。
“知易太敏锐了。”他小声说。
“但他没看出来。”陆淮清握紧他的手,“阿遇演得很好。”
“可我不想演。”苏遇闭上眼睛,“我想真的尝到那些菜的味道,真的闻到酒的香气,真的…过正常的生活。”
陆淮清的心被这句话刺痛了。他把人搂得更紧:“会好的。”
这句安慰苍白无力,但他们都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