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十一月初,海京城下了第一场薄雪。
雪花在夜间悄然落下,覆在花园的常青树上,在晨光中闪着细碎银光。
主宅的供暖系统早已开启,室内温暖如春,落地窗外却是另一番清冷景象。
苏遇醒来时,陆淮清已经不在床上。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尚有余温的位置,慢吞吞坐起身。
长发睡得有些乱,他随手拢到肩后,赤脚下床走到窗边。
花园里,陆淮清正在清扫干净的小径上晨跑。德恩跟在他身边,爪子在雪地上踩出朵朵梅花,纯白的毛发几乎与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
一人一狮,画面有种奇异的美感。
苏遇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样的早晨,温暖,平静,幸福。
他转身去洗漱。温水扑在脸上,唤醒意识。
刷牙时,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琥珀眼睛,左耳廓有颗朱红小痣,还有那头银发——这是他为让哥哥醒来付出的代价,他从不后悔。
换好衣服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好了。张叔正在布置餐桌,见他下来,恭敬地点头。
“夫人,早。先生带德恩出去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陆承苏未还在睡觉,陆淮清和苏遇要去上班,他们的早餐时间是错开的。
“知道了,张叔。”
苏遇在餐桌旁坐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有您喜欢的虾饺、蟹黄包,还有先生吩咐熬的红枣粥。”
张叔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推到他面前,“先生说您最近气色不好,让多补补。”
苏遇心里暖洋洋的。粥熬得细腻,红枣香气扑鼻而来。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愣住了。
没有味道。
不是味道淡,是完全没有味道。就像在吃一团温热的、有质感的东西,但舌尖尝不到任何甜、咸、或者其他滋味。
苏遇顿了顿,又舀了一勺。这次他仔细感受,可依旧什么都没有。红枣应该有的甜味,米粥应该有的清香,全都消失了。
他放下勺子,夹了一个虾饺。虾仁鲜甜弹牙的口感应该是很明显的,可放进嘴里,他只能感觉到饺皮的柔软和虾仁的质地,味蕾像被蒙上了层膜,隔绝了所有味道。
“夫人,不合口味吗?”张叔注意到他停下了动作。
“没有,很好吃。”
苏遇立刻扬起笑脸,“就是有点烫,我凉凉再吃。”
他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慌乱。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陆淮清这时回来了,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德恩跟在他身后,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被张叔领着去擦爪子。
“醒了?”
陆淮清走近,在苏遇额头上亲了一下,“怎么不吃?”
“等你呢。”
苏遇仰脸笑,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
陆淮清在他身边坐下,尝了口粥:“温度刚好,不烫。”
苏遇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安在扩大。哥哥说温度刚好,可自己刚才说烫——他在下意识地为自己的异常举动找借口。
整顿早餐,苏遇吃得心不在焉。他尝试了每一样食物,蟹黄包、虾饺、小菜,甚至多夹了点偏咸的酱黄瓜,可舌尖依旧一片空白。
没有味道。
饭后,陆淮清去书房整理今天要用的文件。苏遇一个人在厨房里站着,他打开冰箱。
柠檬。他记得冰箱里有柠檬,昨天张叔做柠茶剩下的。
他拿起一颗,甚至没有切,直接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应该瞬间刺激味蕾,可苏遇只感觉到冰凉的液体和果肉的纤维。没有酸,没有苦,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柠檬,手在微微发抖。
“夫人?”
张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需要什么吗?”
苏遇迅速转身,将柠檬扔进垃圾桶:“没事,就是想找点水果吃。”
“张叔,家里有特别甜的水果吗?芒果之类的。”
“有的,我给您切。”
苏遇看着他削皮、切块,将果肉装进水晶碗里,插上银叉递过来。
“谢谢张叔。”他接过,叉起一块送进嘴里。芒果熟透了,应该是甜得发腻的口感。可苏遇只能感觉到果肉的软糯,甜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甜吗?”张叔问。
“甜。”苏遇笑着说。又叉了一块,“很甜。”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那碗芒果,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出问题了,你的身体出问题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遇开始偷偷做各种测试。
他趁没人的时候尝白糖——没有甜;尝食盐——没有咸;尝醋——没有酸;甚至尝了辣椒——没有辣,只有灼热的痛感。
味觉消失了。
紧接着,嗅觉也开始变得迟钝。
花园里的山茶花开了,他凑近去闻,只能隐约嗅到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隔着层厚纱。厨房里炖着汤,张叔说香得不得了,他却需要很用力才能捕捉到一点点气味。
苏遇慌了。
这种慌不同于突如其来的恐惧,而是逐渐蔓延的冰冷。就像站在结冰的湖面上,听到脚下传来细微的裂响,你知道冰面要碎了,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不知道会在哪里裂开。
苏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告诉哥哥。
不要打破现在的平静。不要看到他眼里的担忧。不要让他想起差点失去彼此的日夜。
他们好不容易才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哥哥重新掌舵隆海,他回到寰宇,孩子们健康快乐,隅园里每天都有笑声。
这样的日子,他舍不得打破。
所以苏遇选择了隐瞒。
他开始观察。观察其他人吃饭时的表情来判断食物的味道;观察哥哥喷的香水是哪种;观察花园里什么花开了。
他表演得天衣无缝。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海京城下了场大雪,隅园银装素裹。孩子们不用去书院,窝在家里。
苏未最近迷上了烘焙,缠着厨房的甜点师傅要学做焦糖布丁。
“我今天要给你们做甜品!”苏未兴奋地宣布。
陆淮清难得周末全天在家,正坐在沙发上陪陆承下棋。闻言抬头:“你会做?”
“糕点师会教我的!”苏未信心满满,“哥也来帮忙!”
陆承叹了口气,放下棋子。“走吧,我看着,别把厨房炸了。”
厨房里传来苏未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师傅耐心的指导。陆承偶尔说一两句话,大概是提醒他别放错材料。
一个多小时后,苏未端着个托盘出来了,脸上沾着面粉。
“完成啦!”
托盘上是四个焦糖布丁,装在精致的瓷碗里,表面有一层脆脆的焦糖。
“看起来不错。”陆淮清夸奖。
“爸爸尝尝!”苏未递给他一把勺子。
陆淮清接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皱起眉,慢慢咀嚼,表情微妙。
“怎么样怎么样?”苏未期待地问。
陆淮清没说话,又舀了一勺,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承觉得不对劲,也拿了一碗尝了口。脸瞬间就绿了,他强忍着没吐出来,艰难地咽下去。
“苏未…你是不是把盐当成糖放了?”
“怎么可能!”苏未不信,“我明明放的是糖罐里的……”
苏遇刚下楼,他穿了件淡粉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白,那颗朱红小痣在发间若隐若现。
“在做什么呢?”
他走到陆淮清身边坐下。
“未未做了焦糖布丁。”陆淮清伸手揽住他,闻到他发间淡淡的香气,“洗澡了?”
“嗯,身上沾了点德恩的毛。”苏遇蹭了蹭他的颈窝,“哥哥身上好暖和。”
苏未打断父母的**。
“妈妈你尝尝!”
苏未把布丁端到他面前,“是不是哥味觉出问题了?我觉得应该是甜的……”
苏遇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依旧没有味道。
没有甜,也没有咸。只有布丁滑腻的质地和焦糖脆脆的口感。
他看着苏未期待的眼神,看着哥哥微皱的眉头,看着承承一言难尽的表情。苏遇做出判断:布丁味道不好,应该是太甜了或者太苦了,未未坚持是甜的,所以……
“是有点太甜了。”苏遇说着,又舀了一勺,“糖可能放多了。”
话一出口,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苏未乐呵呵地自己塞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尖叫:“咸死了!妈妈你骗我!”
苏遇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迅速起身,装作被咸到的样子。
“是吗?那可能是我刚才没尝出来…水。”
陆淮清默默递过来一杯水。
苏遇接过大口喝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被咸到了一样。
“对不起未未。”
他放下杯子,摸了摸苏未的头,“妈妈刚才没仔细尝。不过没关系,第一次做嘛,下次就好了。”
苏未有点气馁,被妈妈哄了几句顿时又重振旗鼓。陆承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他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但没说话。
陆淮清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那天下午,陆淮清一直很沉默。苏遇有些心虚,他努力表现得一切正常。他陪孩子们玩拼图,和德恩在花园里散步,还去弹了会儿钢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
可陆淮清知道,有什么东西不正常。
晚餐时,厨房准备了清淡的菜色。有一道南瓜粥,是苏遇喜欢的,熬得金黄绵密。
陆淮清亲自去厨房给苏遇盛了一碗——他倒了大半罐盐,搅拌进粥里。这个动作他背对着其他人,所以没人看见。就连旁边的张叔,也因为正在吩咐事情而没注意到。
“多喝点粥,暖胃。”陆淮清把碗放在苏遇面前。
“谢谢哥哥。”苏遇对他笑了笑。
他舀了勺送进嘴里——没有味道。所以他平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加了料的南瓜粥。
整个过程,陆淮清一直看着他。看着苏遇面不改色地吃着那碗粥,看着他一勺接一勺,直到碗底见空。
苏遇甚至抬头对他笑,“今天的粥不错。”
陆淮清心沉到了谷底。
饭后,苏遇说想去书房找本书。陆淮清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对张叔说:“备车。”
“这么晚了,先生要出去?”
“嗯。”
陆淮清穿上大衣,“带阿遇去个地方。”
他上楼,推开书房门。苏遇正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听到声音回头。
“哥哥?”
“换衣服,跟我出去一趟。”语调平静,但苏遇听出了点不同寻常。
“去哪儿?这么晚了……”
“严教授的实验室。”陆淮清看着他,“现在。”
苏遇脸色白了白。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攥紧了手中的书。
“严教授?这么晚了…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在装傻。陆淮清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闪过慌乱,但很快就被刻意伪装的茫然取代。
一股怒气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一个月来,苏遇的异常其实早有端倪——吃饭时总有些心不在焉,对食物的评价变得笼统,偶尔会盯着某道菜出神。
他以为只是工作累了,以为只是换季带来的食欲不振。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个人,在他眼皮底下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苏、遇。”
陆淮清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我是不是就应该关着你?”
苏遇愣住了。
“用锁链锁起来,锁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陆淮清往前走了一步,“这样你才不敢骗我,不敢瞒我,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是不是?”
这话太重了。重得苏遇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眼泪先掉了。
“我没有…”他声音发抖,“我没有开玩笑……”
“那是什么?”陆淮清逼问:“味觉什么时候没的?嗅觉呢?还有什么?”
“苏遇,你看着我,告诉我你还瞒了我什么!?”
苏遇被他吓哭了。
不是小声啜泣,是压抑了很久的痛哭。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
“我只是…只是不想破坏现在的生活……”
他哭得话都说不清了。“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好的…我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大家又回到那种……那种天天往实验室跑的日子…”
陆淮清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蜷缩在地的样子,那股怒气瞬间泄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恐慌。
他蹲下身,把人抱进怀里。
“对不起。”
陆淮清声音哑了哑,“哥哥不该说那些话,吓着阿遇了是不是?”
“哥哥不要关我…”
苏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锁起来…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做不好…总是让你担心……”
“胡说。”
陆淮清捧起他的脸,擦掉那些滚烫的眼泪,“你做得很好。是我不够细心,没早点发现。”
他亲了亲苏遇的眼睛:“宝宝,不哭了。我们去找严教授,弄清楚怎么回事,好不好?”
这个称呼让苏遇哭得更凶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哥哥叫他“宝宝”了。
“我怕…”他抽噎着说。
“怕什么?”
“怕检查出不好的结果…怕又要治疗…怕你难过……”苏遇搂住他的脖子。
“哥哥,我好怕…”
陆淮清心揪成一团。他抱起苏遇。“不怕,我在。不管什么结果,我一直在,哥哥陪你一起面对。”
他给苏遇擦干净脸,帮他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
苏遇眼睛还红着,乖乖任他摆布。
下楼时,张叔已经备好车在等了。看到苏遇红肿的眼睛,张叔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恭敬地打开车门。
“先生,夫人,路上小心。”
车子驶出隅园,驶向城郊山林的实验室。
雪还在下,车窗上结了层薄薄的雾气。
苏遇靠在哥哥肩上,手指无意识揪着他的衣角。陆淮清握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
“冷吗?”他问。
苏遇摇头,又点头。
陆淮清把他搂得更紧。
车子停下。严教授已经接到通知在等了,看到他们,他推了推眼镜。
“陆总,苏先生。”他打招呼,视线在苏遇脸上停留片刻。“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阿遇失去了味觉。”陆淮清直截了当地说:“大概一个月前开始的。”
严教授神色严肃起来。领着两人进入检查室。
“具体说说情况。”
苏遇坐在检查椅上,陆淮清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苏遇把这段时间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那个早餐开始,到今天的布丁和南瓜粥。
严教授一边听一边记录,脸色越来越凝重。
“先做个全面检查。”他说:“尤其是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
检查进行了两个小时。
抽血、核磁共振、神经传导测试、嗅觉味觉的定量分析……结束后陆淮清一直陪在他身边,手从未松开过。
所有结果都出来时。严教授看着那些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
“严教授。”
陆淮清声音紧绷,“请直说。”
严教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是Xc11的副作用。”
“就是苏先生当时作为‘容器’,体内残留的那种神经抑制剂。”
严教授解释:“苏先生的身体承载了远超负荷的药物剂量。虽然大部分通过血液交换清除了,但有一种成分,我们编号为Xc11,它具有极强的组织亲和性,会沉积在神经末梢。”
他调出苏遇的神经影像:“看这里,还有这里。嗅神经和味觉神经的末梢,有大量的Xc11结晶沉积。这些结晶会逐渐破坏神经功能,导致一部分感官丧失。”
陆淮清手猛地收紧,捏得苏遇有些疼。
“能治疗吗?”陆淮清问。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严教授沉默了会儿。
“目前…没有有效的清除方法…”
“Xc11的分子结构非常稳定,现有的药物无法分解。而且它沉积的位置太深,手术风险极大,成功率几乎为零。”
检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遇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哥哥握着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知道是他,还是哥哥。
“然后呢?”
陆淮清声音哑得厉害,“还会影响什么?”
严教授翻看着报告:“根据模型推算,Xc11会沿着神经逐渐向中枢扩散。接下来可能会影响触觉、痛觉,然后是小脑功能——平衡感、协调性。最后……”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当它扩散到脑干,会影响生命中枢。呼吸、心跳、体温调节……都会逐步衰竭。”
这些词在陆淮清脑子里打转,转啊转啊转,转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陆淮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时间。还有多少时间?”
严教授看向苏遇。
苏遇也抬起头。
“根据扩散速度推算…”严教授声音低下去,“大概十年。苏先生,你的寿命…预计会终止在四十二岁。”
十年。
四十二岁。
这些数字在空气里飘浮,轻飘飘的,却又像巨石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苏遇突然笑了。
那是个很轻很淡的笑容,嘴角微扬起。
“十年啊。”
“还挺长的。”
“阿遇!”陆淮清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别这样…”
“那要怎样呢?”
苏遇转头看他,“哥哥,十年真的很长了。我们还有十年呢。”
陆淮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不是伪装,是真的接受了这个结果。这个认知让陆淮清的心脏疼得要碎了。
他的阿遇,拼了命救他回来的阿遇,用一头白发换他回来的阿遇,只剩下十年了。
严教授又说了些话,关于延缓扩散的可能性,关于维持生活质量的方案,关于定期监测的重要性。但陆淮清都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苏遇身上。
这个人,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人,正在他面前,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判决。
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光。
上车后,苏遇突然说:“哥哥,不要告诉其他人,好不好。”
陆淮清看向他。
“不要告诉承承未未,不要告诉沈知易宋正溪,不要告诉爸妈和爷爷们。”
苏遇握着他的手,眼神恳求,“求你了,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好不好?”
“为什么?”陆淮清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想接下来的十年,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苏遇轻声说:“不想大家每天提心吊胆,数着日子过。不想孩子们小小年纪就要活在妈妈要提前死亡的阴影里。”
他靠进哥哥怀里,声音闷闷的:“哥哥,我们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好地过完这十年,好吗?”
陆淮清搂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光,像雪,像冰,像一切易碎又美丽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哽了一下,“不告诉别人。”
苏遇松了口气:“谢谢哥哥。”
谢谢。这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在对他说谢谢。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驶向家的方向。那里有温暖的灯光,有熟睡的孩子们,有等待他们的德恩和张叔。
那里有他们好不容易才构筑起来的幸福生活。
但现在,它被贴上了期限:十年。
苏遇闭上眼睛,感受着哥哥的心跳。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十年,其实真的挺长的。
足够看很多次日落,足够陪孩子们长大,足够和哥哥一起创造更多回忆。
也足够他慢慢学会,如何在感官逐步消失的世界里,继续爱这个人。
他抓紧哥哥的手,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遇,不哭。还有十年呢,很久啊……
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沾湿了陆淮清的衣襟。
陆淮清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怀中人,想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花飘落在车窗上,瞬间融化,像来不及停留的眼泪。
车子驶入隅园时,主宅的灯还亮着,张叔等在门口,脸上满是担忧。
“先生夫人,你们回来了。”张叔接过陆淮清脱下的外套,“厨房温着姜茶,要喝点吗?”
“不用了,张叔你去休息吧。”陆淮清说。
张叔看看他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躬身退下了。
主卧里,暖气开得很足。苏遇脱下毛衣,换上睡衣。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什么重要仪式。
陆淮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看着那头白发,看着那截纤细的后颈,看着睡衣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他走过去,把苏遇抱进怀里。很紧,紧得苏遇有些喘不过气。
陆淮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苏遇的银发里。那里有淡淡的香气——虽然苏遇已经闻不到了,但他还能闻到。是茉莉花的味道,清新又温柔。
他会记住这个味道。记住阿遇头发的触感,记住阿遇皮肤的温度,记住阿遇笑起来时微弯的眉眼,记住阿遇哭泣时睫毛会粘在一起的样子。
他会记住一切。在还有机会能记住的时候。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冬季清晨的光是灰白色的,冷冷地照进房间,照在那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从此以后,每一个明天都成了倒计时。